第23章
田岁禾坠入动荡的光影中, 耳边有很多人在说话。
“生了生了。”
“瞅瞅是男孩女孩,咦……”
“喵!”
清脆的猫儿叫孱弱可怜,田岁禾目瞪口呆地低头一看, 她怀里竟有一只小奶猫,她呆住了。
她是个人啊,怎么能生小猫?
小郡主凑过来,惊奇道:“原来宋大人说自己被猫挠了不是骗我爹爹的, 岁禾姐姐你就是那只猫!所以你生得娃娃也是小猫。”
“啊!!”
田岁禾被这可怕的真相吓了一跳, 更可怕是是宋持砚那冷若冰霜的脸出现在床边, 他冷冷盯着她,后颈钝痛, 她还真变成了猫,被他捏着她脖子提溜起来, 连娘带娃一把从窗口扔出去。
田岁禾惊起了,窗外蝉鸣阵阵,才是午后时分。
她被这个梦弄得啼笑皆非。
心里滋生出怪异的感觉, 田岁禾掐指算算日子,她还有两三日就该来红。她一向很准,如果过两三日还没有来, 说不准是成了。
那就不用跟宋持砚……她许愿自己的愿望能成真,哪怕真生个小猫崽子,她也会爱她的。
田岁禾起榻继续忙活手里的雕活儿,眼下是不愁吃穿, 但她想趁着还记得记忆还清晰,多刻几个阿郎的人偶,免得以后她会忘记他。郑氏也想要几个,午后刻好了手头的人偶, 她亲自送去给郑氏。
田岁禾不娇气,没有在府里还带丫鬟婆子的习惯,没让林嬷嬷跟着。
经过树木茂密的园子里,竟听到些奇怪的动静。
田岁禾打眼一望,脸顿时红透。大树后一处繁茂的草丛里,有两个交叠的身影,是马夫和厨娘!
可那厨娘是有男人的呀,田岁禾大为错愕。可她不想掺和这种事,想悄悄地走开,却被他们的对话吸引住了。
“心肝,喜欢我么?”
“想得美,我才不喜欢你呢?我喜欢我的相公,他不行我才找你。”
“你不喜欢才怪!每次我俩在一块,还没碰上呢,你的心就跳得那样快,总要去几回,女人的身子最诚实,这不是喜欢是啥?”
“快……快些,少放你的狗屁!”
那两人忙活起来,正与前夜她和宋持砚的一样。没过一会,那女子就发出了和她一样的哭声。
男子对此很满意,手在她眼前扬了扬,又在女子脸上抹了一把:“还说你不喜欢我?”
田岁禾错愕至极。
会那样哭就是喜欢么?
可她那么喜欢阿郎,跟阿郎在一起却没有那样哭过,面对阿郎也不会心跳加快。难道她和阿郎之间不算喜欢?
怎么可能!她只有面对阿郎才自在,见不到阿郎心里会害怕,跟阿郎什么话都敢说,他们是最亲的人……这都不算喜欢,要怎样才算?
如果照他们说的那样湿淋淋地娇声惊呼才是喜欢,难道她快要喜欢上宋持砚了?
田岁禾有些乱。
她怎么会喜欢上宋持砚?怎么可能,她只喜欢阿郎。
茫然许久她才想起该回避,刚要悄悄离开,那颠倒的两人忽然愣住,惶恐地朝她看过来。
他们怕不怕田岁禾不知道,她自己是吓了一跳,急忙道:“打搅了,你、你们继续,我什么没看到啊……”
那两人更惶恐了,竟脸色煞白,“大公子!”
田岁禾呆若木鸡,不敢回头,脊背僵直无法动弹。宋持砚不近人情的话语像寒夜的风,从身后越过她的耳际,如同一把锋利冰凉的剑擦去耳畔,刺向那二人。
“自行去领罚。”
田岁禾虽不是偷.情的这俩人,可这两人叠在一块的样子像极夜里她和宋持砚,那男子手搅弄时更是。
宋持砚肯定也看到了那一幕,更看到了她在偷窥,他不会以为她很爱看吧?
田岁禾双手捂脸,脚软得不敢逃,也不敢转身看他。
埋了她算了!
她把脸埋得极低,称谓也极尽客套,好显得自己清白:“大……大伯哥。”
问了安她慌里慌张地走开,走出两步发觉走错了方向,只得折了回来从宋持砚身畔绕过。她心里羞耻,根本不敢离他太近,只能尽量往旁边走,一脚踩到草木遮掩下的小土坑。
宋持砚纹丝不动,一把抓住她胳膊稳住她,“在躲什么?”
躲他。
田岁禾心中嘀咕。
宋持砚松开她胳膊,她道了声谢就要走,又被他叫住。
“你在躲我。”
田岁禾挺直脊背,语气竭力自然地应道:“不是躲您。我就是赶、时间,今天有点忙。”
宋持砚看着她滴血的耳朵,目光越来越深。
那两个人做的事、说的话他自也一句不漏地听到了,更看清了她犹豫不决的脚步、若有所思的神色。
她在思考什么,犹豫什么?又因为那二人想到了什么?
这些疑问牵动,他慢条斯理地逼近田岁禾。
他走近一步,田岁禾就退一步,直到没有地方可以回避,后背死死贴着树干不挪开。
宋持砚眉眼深邃,定睛打量她神色,朝她伸出了手。
田岁禾乱掉了:“救、救命……”
他捂住她的嘴,但没因为她乱喊救命生气,冷淡眸色好像被这几个字点燃了,和他的影子沉沉压下,仿佛要吞噬掉她。
“乱喊什么?”他生得太高挑,两人又离得很近,她不竭力仰头根本看不清他的神情。只听到轻描淡写的语气,他太清冷,每一个音都若即若离地从舌尖转过,反倒暧昧。
明知是她心里有鬼,田岁禾并紧了膝,生怕像夜里那样被强硬掰开。
这让她更不敢看他。
宋持砚低头倾身,“下次别再这样怕了,越是让你觉得危险的人,越要虚张声势。”
战栗只会诱出他人恶念。
尤其当对方还是一个伪君子时,如他一样的。
田岁禾睫羽不住颤栗,耳垂更是通红。宋持砚他低头看她裙摆上绣着的枝头红豆,上次他不经意掐到了那,她当下哭出声。
倘若在白日如此待她。
田氏这样易羞胆小,会颤抖,会哭得更厉害吧?
宋持砚还捂着她的嘴唇,非但没松开,还却收紧了手掌捂得更紧,一点一点地朝她低下头。
他不是要吻她吧,田岁禾打眼偷看,果然是她的错觉,他眼眸清冷,是她又多想,他怎么会是那种人?他或许是在想别的。极有可能是误会了她,以为她因为夜里亲近的缘故对他生出污遭的念头。
田岁禾不想被误会,张嘴吮住了他的虎口,宋持砚气息变沉,她趁机更用力咬下。
宋持砚吃痛松开手。
田岁禾连惯常的告别都没有,提着裙子匆匆逃离了。
凉风吹得人清醒,宋持砚冷冷望向茂密草丛,凌乱处就是那两人抱作一团的地方。而他和田氏也曾那样。
虎口的齿印是个罪证,他竟在光天化日下有了如此恶劣的念头。若是彻底放纵,往后他们的关系,是否也会像那一对放荡的野鸳鸯一样?
宋持砚如梦初醒。
回去路上田岁禾步履紊乱,心比脚步更乱。
她还记得方才飞速看到宋持砚的那一眼,他在皱眉,冷淡的目光中应当是厌恶。他那样正派,会如何看待她夜里比那对野鸳鸯还失态的颤抖?会不会认为她对阿郎的感情并没那么深。
宋持砚的看法虽然会让她忐忑,但她更觉得忐忑的是那对野鸳鸯的话,她自己呢?
但有一点田岁禾认为自己不会猜错,宋持砚今日才撞见那样腌臜的事,他说不定今晚不会想过来。
但他竟来了!
宋持砚沉默地靠近,许久没有动作。田岁禾寻思他应当是不想来,但不得不来,所以干坐着耗时辰。她也一动不动地呆坐着,两个人比那些婚嫁前没见过,一见面就要洞房的新人还生分。
宋持砚闭着眼。
今夜原本他也可借故推脱,最终过来是想确认一些事。然而究竟想确认什么,直至来时,他也未想通。
静坐着想了许久,宋持砚总算想明白。他在确认自己是否已暴露的前提下自甘堕落。
而她是否同样沉迷?
但他为何想确认?这个问题宋持砚还未想明白。他静坐着继续想。
田岁禾绷成一个拉开的弹弓,腿禁不住地颤,她想说这两日她的腰老是酸,动不动觉得乏,想让再拖上两日。
才要说话,宋持砚好像突然没了耐心,他将她推倒在被褥中,沉默地覆上来,田岁禾霎时没勇气出声了,是她和郑氏把他这样清贵的公子拉入这样的事中,这已足够耽误他,她不敢再耽误他的时间。
宋持砚郑重如故,按以往先放倒她,再解他自己的,跟平时一样沉稳。可这次他还解了外衫的系带。
田岁禾突然惊呼。
他、宋持砚他竟然和白日草丛里的那俩人一样,手掌覆上握住她。可之前他从来没碰过别的地方。
他缓缓揉握,像在试探,手法有些生疏。
田岁禾头皮紧绷,想起那两对野鸳鸯说的话,那个男子说:“他根本不知道怎么对一个女人好,像我这样,这才叫不亏待女人。”
宋持砚是不是也听到了,他担心亏待了她?
田岁禾心跳狂乱,宋持砚气息都没变,他一手捏住前襟的系扣,另一手碰到裙摆绣着的相思子。
上下夹击,好陌生的感觉。田岁禾上气不接下气,被他掐了那么一下,她仿佛快要决堤了,脑子里回想那个男子在厨娘哭叫时得意说的话。
“这是喜欢?”
田岁禾神思迷乱,把那句话复述出来。察觉失言,她捂住嘴,咬住自己的虎口。
宋持砚好像笑了声。
他手上茧子擦过她,田岁禾听到自己婉转的嗓音,浑身僵硬绷着,好像下一息就要决堤崩溃。
宋持砚适时地停住,指腹按在原地,隔着黑暗在打量她。
她看不见,却能感到灼热的视线和气息在靠近,黑暗中宋持砚低下头,鼻息靠近她的。
他不是要亲她吧!
田岁禾更震撼了,她和阿郎都还没亲过,顶多高兴的时候啄一啄对方的脸。
她伸手捂住嘴阻挡,宋持砚淡淡地轻笑。他为什么在笑?有什么可笑的?他的笑总是很轻,她听起来不像因为高兴而笑,更像游刃有余的嘲讽。
田岁禾忽然像被迎头打了一棍,他肯定听到了那句话。他是在笑她对阿郎不坚定?还是在笑她太禁不起碰,一碰就会崩溃?
不管宋持砚怎么想,田岁禾已经乱了。为了有个自己的孩子,为了还击那位柳姨娘,她忍着臊和内疚跟别人亲近,但前几回都是正儿八经的,最近实在超出了她的想象。
田岁禾坐了起来,抓住宋持砚的手,让其远离她的心跳,她低声说:“公子,你不需要这样的。”
宋持砚不解,但拿开手,撑起身静待她继续说。
想到压在上头的是那个大冰块,田岁禾手就想发抖,她尽量装得不那么怕,以免被发现,“我知道公子是、是想公事公办的。现在这样是觉得亏待我,想让我舒坦。”
她一开口,宋持砚就已想起白日里他们共同目睹耳闻的那些话。
她把他想得太良善。
他的手动了下,田岁禾怕他还要像刚刚那般又揉又捏,赶忙鼓足勇气把心里话说了出来。
“多谢您,可我不需要。”
“我只想要一个孩子,跟别的人这样……我已经很对不起阿郎了,我不想太过头。而且,我好像也不是很喜欢……那种事。”
宋持砚没说话。
黑暗和寂静一道朝他们涌了过来,将两人围在榻上。他清冷的气息在一瞬间突然格外明显,冷得渗人。
田岁禾打了个寒战,忙又说:“我不是误会您,我知道,你是个好人,所以才想让我舒坦些。但你不用委屈自个的,我也没有说您做得不好的意思。我很感激您,真的。”
宋持砚冷淡沉默的身子离开她,他帮她拢好凌乱的衣襟,虽只是短暂的动作,田岁禾却能察觉他变回了之前郑重疏离的那位公子。
她诚恳地说:“多谢。”
衣衫已褪,宋持砚没有离开,他平静地放倒她,继续公事公办,好像回到了第一晚时。
两个人比任何时刻都亲近,但却比任何时刻都陌生,气氛凝固如冰。田岁禾却从这样冷冰冰的亲昵中寻得安心。果然宋持砚这两日的变化没有别的意思,只是想让她舒坦些。
可他不知道,对她来说这种见不得光的事越舒坦,她越罪恶。
和阿郎成亲的头几个月里,阿郎每次一碰她,她就喊难受,拖了好几个月才成。要是阿郎泉下知道她在和他大哥那样时感到很舒坦,他那么喜欢她,一定会难过的。
阿郎从前对她那么好,她不想他难过。
一切是回到了正道上,但因为知道是宋持砚,如此相连还是很尴尬。田岁禾只能数着呼吸,数到两百六十六,约莫一刻钟,宋持砚把东西留给她,他平静起身,有条不紊地整理衣服。
最后冷淡地离去。
他们就像两道支流,交汇后又毫无波澜地分开。
*
宋持砚回到住处,盥洗过后,如同过去二十多年一样平静地料理过公事,最后照例就寝。
翌日几人前去官衙办事,付叔打量着,大公子今日格外沉稳,不像前几日总是凝肃沉眉地在冥思苦想。
付叔欣慰,昨夜他们的人抓到暗中为柳家办事的商人,大公子自然高兴。
柳姨娘母子喜用娘家的商队行事,当初曾被识破告到敬安伯面前,却被柳姨娘倒打一耙,此次宋持砚布了个小小的局,让那商人违背律法贿赂官员,再名正言顺抓了。
暗牢阴暗潮湿,宋持砚一袭锦袍立于刑架前,渊渟岳峙,孤高清冷,于阴暗地牢格格不入。“你是柳氏的人。”
罗安声称冤枉:“大、大人,我不认识什么柳氏啊!”
宋持砚一句句给出证据:“一个月前,你的商队曾去乌田镇贩卖古玩。另,乌田镇一位亭长的夫人是你的远房表妹,曾亲口说过你到那一带是为了寻人。”他径直撂下他贿赂上官,帮贪官倒卖赈灾粮的证据。
罗安神色惶恐,“宋大人我招,我都招了!”
“一个月前,柳家的人吩咐我派人扮做货郎担,去那一带借卖货找人,起先一直没找着,到了小柯村碰到有一对都是被收养的小夫妻。那少年跟您有些像,他跟我们的人买过头花、桂花油、避火图,小俩口很恩爱。还合计着过一年搬到镇上住呢。”
宋持砚略微怔忪。
“继续。”
“我们把少年的画像画了下来,交给了柳家派来的那些人。”
“继续。”
“后来没消息了。”
宋持砚问过他们发现的时间,梳理了一遍来龙去脉,冷道:“你有隐瞒。”
罗安连说冤枉,“该说都说了啊,我没必要隐瞒!”
宋持砚不置可否,走到角落里的炭炉前,纤尘不染的手拿起烧红的刑具。眼眸清冷低垂。
牢狱的火光明明灭灭,宋持砚眉眼在光影中变幻莫测,犹如玉面罗刹,“是你自己说,还是我用刑?”
付叔诧异地看着主子,大公子在大理寺也常会对犯人用刑,但轻易不会动刑,而此刻公子情绪平静得可怕,却让人周身泛寒。
矜贵的世家公子用起刑也是斯文的,仿佛在提笔著述,但才第一道刑,罗安就顶不住了,“后来,从开封来了一男的,叫宋炎……他自称是敬安伯心腹,要我们带他去找那少年。”
“我们带着他去了,少年识得几个大字,看了信件,相信了那是他的父亲,两人还谈了好一会。可是不久后,那少年就意外死了,刚好死在您找来的前几日。”
“真是可怜!我猜,那叫宋炎的不是敬安伯的心腹,是柳姨娘身边的人,柳姨娘借此害三公子呢!后来派货郎担去村子里打听,那少年是没了。他媳妇失魂落魄的,跟疯了一样。见着我们竟然还在还笑,说她男人去办事了,很快就回来,那么恩爱的小俩口……”
宋持砚看着手中灼红的刑具,立在晦暗的角落里沉默着,神色越发冷淡。
付叔见他愣了很久的神,低声请示:“公子?”
宋持砚放下刑具,抬眸神色无波,淡声吩咐付叔:“写下口供,料理后续。”随后走出了牢狱。
付叔和李宣对视一眼,都噤若寒蝉。
*
宋持砚在不曾开窗的昏暗值房中独坐许久。
宋炎如今虽已被柳姨娘母子收买,但柳氏命令宋炎杀害三弟的事情,父亲当真不知情么?还是说,他为了效忠柳家和赵王,即便知道也只能罢休。
许多事浮出水面。
他与三弟幼时皆早慧,两岁半蒙学,五岁能写千字文。田氏说三弟走丢之后受刺激忘了前事,故而田家翁没能得知三弟家人何在,但三弟虽忘了父母故乡,应当不曾忘记所认识的字。
田家翁留下的墓碑三弟应当看懂了,但老人死前嘱咐他们两年内不得出山,三弟年少有所顾忌,兼之淡忘故乡,选择留在了山里。
宋炎寻到之后,三弟确认是家人,因着孩子对父亲的信任,将碑上的事悉数告知宋炎。石碑或许已被父亲寻到,或许三弟只告知了碑存在一事,未告知宋炎石碑在何处。
或许是宋炎担心秘密败露,私自杀了三弟。又或许,他们发生了争执。
宋炎已杳无音信,这些事他无法确定,宋持砚只能确认一件事。
如若宋炎未寻到山村,三弟和田氏可以一直过着男耕女织的安稳生活。血亲的到来并未将他带出深山,反而将少年永远留在深山。
宋持砚重重靠向椅背,抬手捂住双眼,端坐圈椅之中如被遮住双眸的佛像,下颚线条锐利。
良久窗外一声鸟鸣将他唤回现实,宋持砚落下手。
他打开抽屉,一方帕子寂静躺着。他拈起帕子,女子身上的草木香气同帕子从抽屉逸出,田氏和罗安的话交替回响。
付叔在外叩门。
宋持砚关上抽屉,“进。”
付叔推门进入,“大公子,供词已写好画押,那商人如何处置?”
宋持砚道:“用那些把柄要挟,让他照常为柳氏做事,并派人密切监视其一举一动。”付叔领了命就要离开,宋持砚叫住他:“付叔。”
付叔从他清寒的腔调中听到了无法言喻的茫然。
大公子早慧,这样的茫然只有少年时才会有,付叔无来由地心酸,忙说:“老奴在。”
宋持砚望着紧闭的抽屉好一会,问:“自我们的人初到那处山村之日起,迄今为止多久了。
付叔说:“一个月零九日。”
三十九日。
宋持砚听过轻哂。
“区区三十九日,不过弹指一挥间,能有什么变数?”
付叔听不懂他没头没尾的话,只能小心观其神色。他头回在一下从大公子面上看到这么多细微的情绪。才进来时大公子神色冷淡,听他说了三十九日之后面露讥诮。
这会又豁然开朗、云淡风轻了。
付叔百思不得其解,宋持砚打断了他:“取一个火盆来。”
火盆端来,付叔识趣地退下,离开时忍不住往后方瞄了一眼。
大公子取出一块白色手帕,扔入火盆付之一炬,而后把罗安的供词放入抽屉中,取代了帕子的位置。
*
听说宋持砚要去临近的城池督办盐铁,需离开歙县数日。
田岁禾为这个好消息庆幸,总算可以不用辛苦地躲他了,何况这几日是该来月信的时候,但还没来。
有个直觉无比强烈,田岁禾想再请那位很会号脉的老郎中来看看,林嬷嬷把话报上去了,“夫人说需等个几日,不然不好看出喜脉。”
等了几日郎中没等来,先等来敬安伯派来的人后日将到歙县,接他们去开封的消息。
郑氏气得当场烧了信。
“定是柳姨娘母子又在那软骨头耳边吹妖风!不安好心!”
她连夜叫郎中来。
还是那位老郎中,仍蒙着眼。老郎中静心诊脉,屋子里只有郑氏田岁禾及两位嬷嬷,每个人都小心翼翼,周遭落针可闻。
老郎中一声长吁结束了号脉,叹得人焦心。郑氏给陈嬷嬷使了个颜色,陈嬷嬷问:“怎么样了?”
老郎中笑了,“恭喜夫人,今日府上有大喜事啊。”
郑氏紧绷的嘴角有了笑,但还不敢放心笑,嘴角的弧度克制压下。
陈嬷嬷是个称心的传话人,连郑氏的犹豫都传达给了郎中:“大夫您看,有几分把握啊?”
老郎中摆摆手,“老朽这号脉的本事是家中祖传的,这么些年就没有错过。半月就能看出喜脉。这位娘子的确是有喜了,不会错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