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5章 “大哥,求求你,放了我……
梁邺噙笑抬眸。他搁下笔,两掌虚虚摊开,随意搭在画卷两侧,含笑道:“你来了。若我不喊人请你过来,你当真要一辈子不见我了么?”
梁邵坐他对面,并不看他,只垂眸瞥眼桌上的残画,硬声道:“我早说过是有人故意纵火。”
梁邺一笑:“无妨,要紧的都被我收好了。想必是船上伙计无心之举,既然损失不重,也就松松手,莫与他为难了。”
梁邵闷闷“嗯”了声,不再理他。他捻着腕间的红麝串子,目光落在掌心。
“阿邵。”梁邺收了画卷,提壶斟茶,“我听人说,你要去寻那薛氏。”
梁邵满不在乎:“哦,是了。我要寻她,与你何干?”他缓缓转过脸来,审视梁邺双眸,静默半晌,方道:“莫非你知道善善的下落?”
架子床内,善禾急欲张口,唇瓣翕动,却惊觉喉间喑哑,自己竟发不出一丝声响。嗓子似哑了一般,只见唇动,不闻声音。善禾又奋力抬手,想掀开床幔,可她竟连抬起一根手指的力气都没有!她猛地想起方才梁邺喂她的药。
她不甘心,凝神聚气,拼了命要弄出些动静,末了皆是徒劳。她说不出话,亦动弹不得,偏偏耳力清明,头脑清醒。梁邵的每一句话、每一个字她都听得分明,他在找她,他要找她,他同梁邺置气,他满心只想着如何寻到她。
绝望漫天席地,几乎将她淹没。她悲戚地发现自己处处束手无策,她张了口,说不得;她抬了手,动不得。她拼命地想叫出声来,却只能在心中震耳欲聋地呐喊。没人听得见她的声音,没人看得见她的眼泪。
不大的架子床,如蛰伏的巨兽静静伫在梁邺身后,梁邵不偏不倚正好面对着它。可它一点响动都没有,浑似口深潭,吞了无数生灵精怪在里头,尸骨都没有的,潭面却如银镜无波,唯有风吹时,才肯漾开一丝涟漪。
善禾就被吞在里头。
梁邺面不改色:“我如何知道她的踪迹。那晚她下了船,便带着那个小丫鬟夤夜离开了,想来她早已找好落脚之处,就是不想要我们知道。不过——”他顿了顿,故意卖了个关子。
梁邵忙忙道:“不过什么?”
梁邺一笑:“不过,我心里有个猜测。”
“什么?”
梁邺垂眸,将斟满茶汤的青瓷莲花盏推至梁邵跟前,温声:“阿邵先与我说说,为何这般要寻到她罢。薛氏决意与你和离,你又何必执着。”
碧色茶汤氤氲着白汽,望得久了,眼睛也朦胧了。梁邵盯着自己模糊倒影,一叹:“虽说和离,但总归有两年夫妻情分。就算破镜难圆、覆水难收,能知晓她音讯,不时获悉她境况,她若有难,我也好帮一帮;她若过得舒心顺遂,我心里……心里也快活些。”
梁邺脸色陡然沉下来,握着茶壶把手的指节顷刻攥紧、泛白。
善禾绝望阖目,两行清泪迅速滑落。
良久,梁邺沉声:“我若是薛氏,我现在最想做的,应当是回家。”
“金陵?”梁邵抬眸,喃喃道,“我不是没想过金陵,可她会从哪条道去……我怕我走错了,又生生与她错过。”
“我若是她,为了躲避你的追踪,应当先取道兖州,再往南去儋州,而后天杭、姑苏,最后才到金陵。如此路途迂回,时日迁延,所经州县繁多,你要找起来,也便难了。并且,她外祖家在姑苏,那算得是她唯一的亲眷了。姑苏你是势必要去的。”
梁邵沉吟着,细细思忖梁邺这番话。
梁邺顿了顿,继而取过夹在垒垒书堆中的一只信封,搁在桌案:“阿邵,金陵城的徐维之子是我同年。你若想去金陵寻薛氏,可先去徐府。”
梁邵不解:“徐维?”
“东南军奉命镇守大燕东南四州,以金陵为据地,徐维是今东南军统领。你若去了,正可投徐维门下。待来年武举之期,你再以徐维门下幕僚身份去应武举,应当容易得多。”
账内,善禾已是泪痕狼藉。
梁邵颤手接过,指腹把信封捏得褶皱。
梁邺笑开:“这几日我躲在这儿修补字画,你也不肯来见我。我知道你心里恼我,你与薛氏的事,实属兄长不对,不该骗你。但你今番要寻她,想暗中庇护她,这很好,我没什么置喙的,便是祖父泉下有知,也会夸你。”
“阿邵,你去罢。若需要人手,直接与成敏说一声就是。我帮你一起寻薛氏。”他重新执笔,“补画枯燥,我知你耐不住性子,也便不留你了。明日早间下船之前,好歹再来见我一遭罢,阿邵。亲兄弟,总不该生分的。”
“……好。”梁邵声音暗哑,“我会的。”他霍然起身,捏了荐书就往外走。推开门,梁邵忽地顿住脚步。他迎光而立,半偏过脸,留下一侧剪影,直鼻薄唇,端的是清逸英朗。他稳声:“阿兄,她不叫薛氏,她有名字,她叫善禾,薛善禾。”
善禾眼前一黑,几乎要晕过去。
待足音愈来愈远,善禾最后一点希望终于破碎。
床帐教人由外掀开一角,紧接着半幅罗幔被银钩松松挂起。梁邺重新坐回床沿,静静端详她的脸。
“他又让你哭了么。”他执帕给她拭泪,“以后再不会了。他要去金陵了,你的家。你们不会再见面了。”
善禾哀切张嘴,作出口型:放了我罢。
又一行泪滚落。
“不行。”他执拗地把新泪拭掉。
求求你。
“不行。”
为什么?
梁邺忽而愣住,他又想起了初见善禾的那晚,她就那么坐在阿邵身边,烛光把她的脸映得温和缱绻,像画里走出的人。他唇瓣弯了弯:“善禾,你……还不明白我的心意么?”
她明白,但她不敢明白。她害怕,亦畏惧,她自知承受不起这份心意。他是大哥啊,他那般光风霁月的人物,他从小被人夸耀受人敬重,他从前处处庇护她一如庇护梁邵。他岂可能!
她好想逃。
到了这会儿,善禾已有力竭之感。这两日她常哭,现下心中仍悲凄着,泪却流不出来了,眼睛涩得厉害,还有些发痒。她索性把眼闭上,如泥塑木雕般,一动不动。
梁邺瞧见她这般,心头不由冒火,她就这般厌烦他,连看都不肯看一眼?这几日自己的心意一直被善禾践踏着,她究竟还有什么不满足?她要自由,他也给她看了,手无缚鸡之力的奴籍女子是遑论自由的,随便一个路匪就能治住她。她还在执拗什么?是因为阿邵吗……
他眼中翻腾着化不开的阴戾,四肢百骸仿若被烈火灼烧。梁邺唇线绷直,深深地望她,恨不能要看穿她这张芙蓉面下到底藏的是何等心思。
但他终究按捺下来。来日方长,他不必急于一时的。等明早梁邵下了船,她便只能依附于他了,他会是她唯一的归宿。
梁邺走后,善禾才缓缓睁眼。半幅帘帐钩起,她轻易便能将室内陈设打量清楚。周遭堆满大小箱笼,其上又堆满各色书画。唯有架子床周围干净得紧,只设一方桌案,一只蒲团,一架博山炉。
她凝目望去。博山炉内,一缕白烟袅袅盘旋,徐徐护榻。善禾盯着那线白烟,不觉神思滞涩,困乏得很,她闭上眼,竟又沉沉睡下了。
*
翌日晨间,朝阳破开斐河河面,洒下万道刺目金光,直直射入床帐。
善禾被一阵吵闹声扰醒,她慢慢恢复思绪,忽而发现指节已能动弹。她忙张开嘴,声音虽低,但好歹能发出点动静了。
她哑着嗓子急唤两声:“来人……救我……”
门应声而开。
彩香端着彩漆方盘入内,方盘上搁了一只青瓷盖碗。
善禾猛然想起昨日之事,她咬紧下唇,这次她绝不会再喝那哑她口、泄她力的毒药!
彩香似是知道她的顾虑,轻声道:“二……哎,娘子,从今天起,这些药不会再搀什么别的东西了,一应都是郎中针对娘子气血亏虚所开的补益方子。娘子从前就气血不足,过去在漱玉阁二爷也教娘子喝过这些的,真真是补身子养气血的好方子。娘子若不信,且闻一闻。”她盛了一匙递到善禾鼻间。
善禾犹不敢信,仍旧抿唇。
彩香见她这样,便把药碗搁下,又折身出去。不久,捧着一只搭了白布巾的铜洗进来。她坐在床沿,双手将布巾浸入水中反复揉洗,水面浮溢的几瓣玫瑰粘在她手背。她轻轻将花瓣拈下,绞干布巾,方为善禾擦拭脸颊。
力道轻柔,一点一点从额头到眉眼,再从鼻骨到下颌,处处细致温存。善禾的心又皱起来,酸楚上涌,只是再也没有泪。这段时日她碰到许多以强硬手腕逼迫她的人,因而彩香的这一点点温柔,浇在她慢慢干涸的心瓣上,竟有久旱逢甘露的滋润。
彩香是最初跟在梁邺身边的大丫鬟之一,历事久因而品性沉稳,善禾素来敬重她的妥帖周全。她一行给善禾擦脸,一行道:“娘子,你听见了吗?外头好热闹。”她语调轻柔,只作家常说体己话儿的模样。
彩香把布巾搁回铜洗中,抬眼望向隔扇门的方向,淡笑:“是二爷要下船了。大爷说,等二爷下船,就不会再关着娘子了,娘子就可以出去走走了。这利于娘子养病。”她转回脸,一叹:“我明白娘子的心,可到了这步田地,有什么法子呢?不若好好活下去。人只要活着,只要有一口气儿在,万事总有转圜的余地。而况,大爷并非那等浮浪不肖之徒,他会待娘子好的,这是不消说的。”
善禾一怔,原来她亦是梁邺的说客。她忽然不想听彩香说话了。
她艰难张了口,用哑得不能再哑的声音尽力说道:“可人还要活得体面……活得有尊严……否则与牲畜无异……”
善禾顿了顿,歇了一大口气:“彩香,我们都是人下……但哪怕是奴,也该有尊严,也该不被玩弄强迫到连发声都不能……”她忽而唇瓣绽开冷笑:“彩香,你可是当奴婢当得久了……忘了自己先是个人了?”
彩香瞳孔骤缩,惊得哑口无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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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话说:哪怕是牛马也该有尊严,有体面,下班就下班,双休就双休,不该被玩弄强迫到连放假都在处理工作……(这绝对不是我的心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