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9章
莲笙答应了。
明月开出的酬劳太优厚,她没有理由不答应。
稍后众人吃完,莲笙挑起担子回家,脚步都轻快了许多。
多好啊,从明天开始,她就不用风吹雨淋,也不用再时刻担心被人抢了买卖、同人争吵了。
莲笙离开,苏家父子简单收拾着院子,明月带春枝进屋,“我需要跟你聊聊。”
明月的脑子里有点乱,没急着开口,而是开始在屋里兜圈子,一遍遍地走,边走边整理思绪。
根据几年来的了解,春枝猜测她接下来要讲的一定不是什么小事,便不催促。
莲笙的事是个引子,让明月再次意识到,或许直至今日,她仍未克服常夫人提过的“不配”的自卑,总觉得“这么点事儿,我自己顺手就干了,何必麻烦别人”。
上行下效,她自己尚且如此,就更不用说下面的人了。
大家一直在这些完全可以花小钱解决的细枝末节上耗费着大量的时间和精力。
很不好。
明月甚至有点懊恼地想,如果更早一步改正这一点,买卖会不会更顺畅?
幸好,现在她终于“醒悟”:
雇佣莲笙和招收春枝、七娘,乃至苏小郎、角儿等人都不同。
没有春枝等人,她的买卖走不到这一步。
但没有莲笙?大约什么都不会影响。
换言之,这是明月第一次主动招揽“非必须”人员,也是第一次主动去满足额外的私/欲。
整个过程异常简单粗暴、行之有效,她尝到了甜头,并进一步认识到了更大的问题:
我可能确实非常擅长赚钱,但不会花钱。
或者说不会有效地花钱,再往深了说,不会管家。
一切都有迹可循。
明月的出身太低,家庭太简单,母亲去世又太早,完全没有人教导过。而她也就凭借那点浅薄的认知和经验,一路跌跌撞撞走到现在。
但一切都不同了。
她不再只是某个小镇上某个小掌柜的女儿,而是每年经手银两以万计,同时掌管杭州、固县、徐州乃至京城部分生意,可以直接、间接地决定几十、上百人,以及背后上百个家庭生计的中等商人!
她的经营和生活圈子早已今非昔比,但生活习惯和思想方式仍停留在行脚商人的阶段:抠搜,逼仄,狭隘。
诚然,比起吃喝嫖赌,这不算什么大缺陷,但是当经营规模扩张到一定程度,这种极其简陋的运营格局将会成为极大的拖累,甚至造成无法挽回的损失。
想到这里,明月用力吐了口气,转身看着春枝,“你诚恳地告诉我,不必顾及我的感受,以我如今的日常起居、买卖铺开的摊子和交往的人脉来看,我身边还需要哪些人,多少人?”
春枝曾在固县首富马家生活十多年,并力压一干家生子,晋升为当家主母身边的得力帮手,在这方面,比自己强太多。
春枝怔了下,然后长长地舒了口气。
其实她早就意识到了。
但一来现在虽然有点累,但一切运转都还算流畅,拖一拖也使得;二来,她毕竟只是个干活的,明月虽比自己小,但既是掌柜的又是恩人,迄今为止走过的每一步都又稳又快,没有失误,她若针对这些细枝末节贸然进言,未必对当下的生意有什么助益,反而很可能影响到彼此的关系……
在马家为奴作婢十多年的经历早已刻入春枝的骨髓,让她近乎本能地对上位者保持足够的敬重和分寸。
但明月显然跟马大官人、赵太太都不一样,她年轻,有活力,有想法,敢于承认自己的不足,并及时寻求解决之道。
于是春枝立刻给出反复思量过许久的清单:“首先,你需要一个看门、接待的人,这个人要很机灵,很擅长待人接物,因为现在很多事情已经不再适合让芳星或隔壁的谢夫人帮忙转述了。
一个整理园子的园丁,要懂苗木,最好再有一点见识,这样修剪出来的花园才不会过时、粗鄙,也会让访客觉得您跟寻常满身铜臭的商人不同。
一个负责洒扫、打水的粗使女仆,两个负责端茶倒水、上菜撤碟、跑前忙后的内院丫头,手脚要既麻利又干净,如此客人来了才不会忙乱。
一个老道的厨子,再加一个帮厨,一个经验丰富的马夫,一个跟着出入的车夫和长随,还有一个整理室内杂物,包括你的衣裳首饰、床铺被窝的贴身丫鬟。
你如今身份不比从前,衣裳多且考究,最好有专门浆洗、缝补的人,随叫随到,也比去外头洗方便干净。
还要有个专门对外送信儿跑腿的小厮,男女皆可,至少要五官端正,手脚麻利,口齿清楚,日常无事也可以兼任门子。
当然,最要紧的是要有一个精明聪慧的管家,负责调配各处、训练下人,以及主人外出期间管理所有的人和迎来送往,乃至处理各项开销、各处传讯等等。
等买卖再大一点,甚至还要有专门的帐房先生,负责日常收支和算账、纳税,前面提到过的所有人数也都要翻番。”
前面都好说,明月边听边点头,意识到了自己身边是多么的“人丁单薄”,听到最后却斩钉截铁地摇头,“账房先生我只信任你和七娘。”
同生共死过的情谊无法取代,她没办法将辛苦打拼来的成果交到一个陌生人手中。
春枝觉得温暖又感动,笑道:“那好吧,你很能干也很聪明,现在还这样年轻,精力旺盛,至少目前为止,你自己兼任这个帐房没有问题,偶尔忙不过来,我和七娘也可以帮忙分担。”
其实现在她和七娘已经兼任着初级账房,而明月则是按季度盘账的总帐房,整体运转颇流畅,暂时维持原貌也没什么要紧。
看着列出来的一长串名单,明月一时头皮发麻,果然有钱人不好当啊!
买卖的铺开势必伴随社交圈子的扩张,一个好汉三个帮,想要万事周全,就必须有人打下手。
她飞快地设想了下,这些人员配齐后大家的生活将会多么轻松舒适,可以更专心、更无后顾之忧地去做处理生意场上的事。
但有个更加迫在眉睫的问题:
现在的住处太小了,哪怕收回隔壁芳星租赁的半边院子,这么多人也塞不下!
明月下意识看向春枝,后者点头微笑,“对,要更大的房子。”
等换了更大的房子,或许就该配船了,到时还需要船夫。
届时房舍绵延、人口众多、家财万t贯,难免遭人觊觎,各处也要配置巡夜的护院。
房子小不是问题,要让房子去适应人,而非人适应房子,绝不能因为现在的房子太小就束手束脚。
开始意识到房子小,证明明月的生意、交际已经更上一层楼,实际需求扩大了,所以才觉得原先的小房子跟不上了,这是好事。
明月往桌上一趴,直勾勾盯着夜空中的月亮,“张六郎怎么还没来!”
她要人,要很多人!
还要大房子!
春枝帮她捏捏肩膀,“一口气吃不成胖子,骤然招这么多生人进来,各处都不协调,也未必是好事。”
明月用手指点点桌面,身体有些疲惫,精神却极亢奋,“是啊,一步步来,先解决最要紧的。
门子么,这边至少半个月都有人,院子又小,外头喊一声,里面就听见了。你我不在时,可叫莲笙白日在此,倘或有个书信、消息的,也不至于错漏或骚扰邻居。
园丁么,花木其实无需日日修剪,又无名贵品种,十天半月叫人上门修一修也就是了,也可以暂时搁置。
跟着出入的长随和干粗活的仆从么,教导几遍也就能上手了……”
思来想去,要紧的就是管家。
其他的都好找,哪怕临时培养呢,快则几日,慢则一月,都能赶鸭子上架做起来。
可管家的重要性堪比大店里的大管事,是人才,是心腹,既要有天赋,还要有阅历、经验。所以真正的大家族都是提前很多年从很多人里面筛选、培养起来的。
明月还不到二十岁,当然有漫长的岁月可以慢慢培养很多心腹,但那都是以后的事了,现在呢?
放眼明月身边,目前最合适的正是春枝。
她聪慧果敢,有见识有经验,而且深得明月信任。
但最要命的是,春枝现在担着往固县的一整条线,要先送薛掌柜那边交钱进货,再从李记手中收回货款,每个月经手的银子不是个小数目,骤然换成别人,明月不放心。
唉,人才还是太少了。
明月叹了口气,跟春枝对视一眼,都不约而同想起一个人:
香兰!
固县马家的家庭远比明月这边更复杂,即便如此,作为当家主母身边头等掌事大丫头的香兰依旧能够游刃有余,且处事公正、人人信服,绝对是难得的人才。
最要紧的是,她有心脱身!
这就是八字一撇了。
明月开始认真思估算挖墙脚的可能。
但要讲究方式方法,若要硬挖,势必会与马家交恶,而马家上下每年消耗的丝绸数量巨大,本身对当地也有极高的影响力,在亲身验证香兰的真本事之前,得罪这样一位元老级大客户并非明智之举。
非但如此,若事情暴露,其他大客心里也会疙疙瘩瘩的:今天你挖马家的墙角,来日会不会挖我的?
所以,怎么才能不动声色、不留痕迹地让香兰脱身呢?
只要她能脱身,明月就能立刻把人带到杭州,届时肆意施展,也不怕远在天边的马家看破。
春枝沉吟片刻,说:“其实我一直断断续续与香兰有联系,年前我得知她有孕了,她也曾在心中流露出对孩子未来的担忧……”
给人当奴才能有什么好?
祖辈、爹娘当了两世奴才秧子还不够么?生个崽子难不成也要给人当奴才!
尤其见如今春枝干得有声有色,人也容光焕发,香兰苦苦压抑的心再次躁动起来。
“非我有意诋毁旧主,赵太太薄情寡恩,若不主动争取……香兰一辈子也算完了。”春枝黯然道。
听她似有未尽之意,明月问:“你有想法?”
春枝咬牙,声音微微发颤,“香兰也算我的恩人,她既生去意,我没道理不拉一把,只是到底成与不成,如今也说不好。”
香兰比当初她的处境更艰难:
当初春枝只是个崭露头角的二等丫头,有用,但不是离了她不能过,因此闹了一场也就成了,有惊无险;可香兰几年前就是赵太太的心腹,又是家生子,除非几代人之后主子额外开恩,子孙后代才有可能被放归良籍。
但春枝感激的只是香兰本人,她的子孙后代与春枝何干?
然马大官人根本不在意下头人的生死,一个被窝睡不出两种人,以春枝对赵太太的了解,哪怕香兰彻底失去利用价值,也绝不可能脱身。
必须铤而走险。
再过两个月,香兰的身子就重了,不能继续留在赵太太身边伺候,按规矩,会暂回家休养待产。届时就让她报不好,来日生产时,只道难产伤了根本。
以赵太太的冷漠,绝不会细问。
只要有得用的人顶上香兰的位置,要不了多久,赵太太就会把她忘到后脑勺。
待香兰的位置被人取代,再由她男人上报,说确实好不利索,恐给主子们染了晦气,想去城外静养或出城上香之流……
“固县外围多山多野兽,”春枝一脸平静地说出堪称疯狂的计划,“届时只说马车翻到山下就是了。”
左右只是个废了的奴才秧子,马家根本不会在意。而只要主人家不在乎,地方官也懒得刨根究底,通常会草草结案。
这年月,无头公案还少么?
明月懂了,“待到那时,母子俩便可来杭州,也如当初的我一般改头换面。”
自此,彻底脱离奴籍。
香兰曾不止一次地幻想,只要能变成良民,来日生男孩儿就送他去读书,生女孩儿也要好生教导,哪怕没有大本事,也能堂堂正正嫁给人做正头娘子,而不必再像她这般背负奴才命,被上上下下一干男主子、管事们觊觎,玩物般任打任卖……
“对,”春枝用力闭了闭眼,带着几分自嘲地说,“毕竟在马大官人和赵太太看来,马家对奴才们已经够宽厚了,绝对想不到会有人不惜一切代价往外跑。”
明月将计划大略想了一遍,确实可行。
而且这么一来,就是自己“大发善心收留香兰”,成了她的恩人兼雇主,而非主动谋求,更容易获得对方的死忠。
梳理完一切后,明月不禁动容。
春枝啊春枝,到了这一步,你还在为我谋划。
春枝一看她的眼神就明白她想说什么,突然有点不好意思,慌忙别开脸。
十根手指还不一样长短呢,纵然都对自己有恩,可明月是知己兼救命之恩,在她心中至高无上,没有任何事物能够比拟。
明月歪过去,搂着她蹭了蹭,“春枝呀春枝,没有你我可怎么办呢?”
春枝满面通红,有点害臊,又有点骄傲,拼命下压着嘴角,含糊道:“好歹也是大掌柜的,搂搂抱抱成何体统……”
我会永远跟着你的。
“可这么一来,”明月半挂在她身上说,“香兰夫妻便要分隔两地,她父母、男人、公婆能愿意?”
春枝拍拍她的胳膊,“只要能给后代一个好出身,她男人是很愿意的。”
言外之意,上一辈人不同意。
因为上辈人确实曾受过老马掌柜夫妇的恩惠,但这种恩惠对下一辈人而言,其实已经非常淡薄了。
所以小两口根本没对两边的老人说,只是私下谋划。
等过几年香兰站稳脚跟,孩子也大了,届时木已成舟,她男人或许也能找机会偷偷出来看一眼。
“东家!”正说着,苏小郎轻轻敲了敲门,“张六郎来了,您现在要见他吗?”
“见吧。”明月和春枝聊得太久,早走了困劲,现在精神得不得了。
两人站起来活动下手脚,明月对春枝道:“既如此,你悄悄给香兰去信,不,书信不保险,若落到旁人手中,计划便要夭折,你亲自走一趟,探探她是否仍坚持如此……”
若坚持,杭州这边的户籍就可以提前筛选起来了。
春枝应了,跟她一起出门,抬头就见一个疑似张六郎的男人自照壁后翩然转来。
“江老板,可把您盼回来了!”张六郎是真忙,唱完了就往这边跑,脸上的油彩还没擦干净,戏服也没来得及换,语气中残存着婉转旖旎,瞧着还真是风韵犹存。
明月都看乐了,让苏小郎打热水来,“不再洗洗?”
看着苏小郎忙碌的身影,明月越发坚定了买人的念头。
“让您见笑了,”张六郎也不同她客气,告了罪,当场挽起袖子又洗了一回,边擦脸边惋惜道,“想必春管事也同您说了,前儿还真是有一处不错的园子,我头一个就想到您,可惜啊,您不在!”
“既然可惜就别跟t我说了。”明月摆摆手,那不徒增烦恼么?
可到底心痒难耐,又忍不住多嘴问了句,“哪儿的园子?多少银子?”
张六郎说了地方,又极尽夸张之能事,大大描绘其精致,末了才轻描淡写丢出一句,“因卖得急,只要一万八千五百两。”
“多少?!”明月瞬间不遗憾了,“我记得当初说得是不超过一万五千两吧?”
你倒好,轻飘飘超出来两成多!
当这是买萝卜白菜吗?
“我的江老板哎,这哪里是小人说了算的呀,又不是可着头做帽子,实在没有这么正好的。”张六郎一脸无辜加无奈,“若在往常,那园子少了两万三四都别指望多瞧一眼!”
明月顿时理解了当初薛掌柜对他的态度,似笑非笑,“我也是生意场上浸染的,明白什么时候耍什么招数。不怕告诉你,京中贵人我也见过,那里的手段比这里高明不知多少,你莫要打量着在我跟前卖弄。”
张六郎知道,常年做买卖的商人一定会额外留一笔活钱,以备不时之需,但凡能拿出一万三千两来买房子,那么算上维持日常和买卖货物的开销,她手中的实际活钱至少有两万两甚至更多。
而敢买园林的主顾,都是敢花钱、能花钱,也喜欢享受的人。
这些人都有个特点,喜欢好东西。
而偏偏他们有追逐好东西的能力。
所以张六郎总会试探,试探着先让买主接触略报价之上的园子。
好东西不看则已,看了就一定想要拥有,就会在心中盘算,哎真好,我想要。
那么,我买得起吗?
然后就会有很多人发现,哎!咬咬牙还真就买得起!
只要怂恿对方起了这个念头,买卖就成了一大半。
明月三言两语戳破张六郎的谋算,张六郎脸皮够厚,并不觉得尴尬,只是陪笑几句,又道:“不过那园子已给人买走了,此刻再说也无用。”
“给谁买走了?”春枝顺口问道。
“眼下我还真不清楚,”张六郎难得说不知道,字里行间流露出对同行拔得头筹的怨念,“是另一个同行促成的买卖,我怎好多问。”
其实他可想问了!
杭州多豪商巨贾,今儿买得起一座园子,明儿未必买不起第二座,都是有数的大客,谁也不想被同行挖了墙角,所以彼此间都很警惕,从不肯轻易透露。
不过买了园子就要住,想必要不了多久,那位新主人便会露出庐山真面目。
到时候,哼哼!
“还有别处么?”明月提前敲打,“不许瞎找。”
几次打交道,张六郎也知道明月不是好糊弄的,方才又被警告,这会儿倒老实起来,“不瞒您说,年前后出手的宅子是最多的,眼下倒也有,可在您看来,却未必真十全十美。”
“为何年前后宅子多?”明月好奇道。
“多的自然不是一般宅子。”张六郎笑道,“不怕说句行内犯忌讳的话,似今年水司衙门闹得那一出,也不算新鲜,这是一个。再一个,过年么,人都爱玩乐,可有的人玩着玩着,难免将祖宗家业都玩进去……”
吃喝嫖赌、古董字画,但凡被人盯上,随便哪样都能叫你倾家荡产。
现下张六郎手头比较适合明月的中等园子有两处,价格都在一万五千两之上。
见明月沉默不语,张六郎就道:“非我要糊弄您的银子,可买旁人的屋子啊,不比量体裁衣,哪得那般齐全呢?来来去去,左不过这些样式、这般的价钱,就算多等两年也不过这么着,还未必有眼前这两处好呢。”
这倒是真话。
张六郎清清嗓子,张口便要介绍那两处园子的好处,“一处近西湖,离城约么大半个时辰的车程,背山面水……”
“格局先不急,”明月打断他,“先给我说说那两处周围住着什么人。”
目前买豪宅不就是为了增进人脉么!租客固然重要,但邻居更重要。万一去了什么深山老林,十天半月见不到一个人,光风景优美有屁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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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话说:买房、装修,就没有不超预算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