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4章
谢知几乎是以最快的速度,处理了这事。
神策卫是在城外抓到的将军。当他匆匆赶去时,莫九等太子暗卫已然与神策卫对峙多时。
将军身上受了不小的伤,一看便是冲着下死手去的。
“你们好大的胆子。”谢知冷眼扫过他们,“神策卫执行公务,尔等也胆敢阻拦?是皇兄给你们的吩咐?”
莫九不敢多言,只拱手道:“殿下息怒。太子殿下听闻晋王余孽下落,叫我们前来襄助神策卫捉拿,并无阻拦之意。”
“此为神策司之事。皇兄下次若要拿人,通知神策卫便是。”
谢知垂眸,面无表情地看他一眼,平静的声音中带着不容置疑的气息,“至于你们几个,还是保护好皇兄安危为宜。”
他命人带走将军,又嘱咐凌竹,“将人送去神策司监牢,命神策卫严加看管,任何人不许靠近。包括太子。”
“是。”凌竹面色有些犹豫,“只是……看这个样子,太子对她的杀心颇重。殿下若是不在,只怕是防不住有人暗中下手……”
谢知眸色微动,又像是想起了什么,“去请小裴大人来。若出了岔子,拿他是问。”
说着他便翻身上马,正欲离去。
“小子。”将军忽然开口叫住了他。她的语气算不得恭敬,仿佛只是再叫一个寻常的邻家晚辈。
谢知于马上居高临下地看着她,这个五十多岁的妇人面颊满是岁月的风霜痕迹,眼神却异常矍铄。
纵使身上的伤口还在流血,她也未曾佝偻半分。只是不卑不亢仰头看着谢知,神情似笑非笑。
“你知道太子为什么要我非死不可吗?”
她的话让谢知愈发笃定,她一定藏着什么不可告人的秘密。
谢知抬眸望了一眼暗下来的天色,“我现在没空知道。”
当他赶到城中灯会时,刚好戌时。人潮涌动,或羞涩或活泼的少年少女自他身边擦肩而过,无数盏明亮的花灯晃得他眼乱。
花市灯如昼,他从未见过这样的上元节。
每年灯会,他都漠然地站在城楼之上,如一尊无喜无悲的泥像,高高在上地俯视着这一切。
他看着身旁的人,忍不住想起当日聂相宜遇见谢承忻时,是否也是这样,在这无比美好的光影之下,红着脸递给他那张白玉面具。
一想到此,他便嫉妒得要命。
“公子在等人吗?要不要买盏花灯?”有小摊贩热络地上前,“什么样式的都有,姑娘们最是喜欢了!”
“不要。”谢知拒绝得果断。
他不想送谢承忻已经送过的东西。这样让他愈发有一切都是从谢承忻那里偷来的错觉。
只是当他的目光流连过琳琅满目的花灯,最终凝在一盏天宫花灯之上,“等等。”
他叫住小贩,“除了这盏,其他的都留下。”
他手中握着一盏栩栩如生的狸奴花灯,目光在人群中寻找聂相宜的身影,却始终未曾见她出现。
他的心一点点沉寂了下去。
万盏灯火照不明他晦暗的眸色,他想,她也许应邀裴珏了,也许不愿再来了。
总之,他又错过了一次上元节。
他其实可以重回流云观,拉着聂相宜过来。只是不知为何,他仍在这里等待。
他在赌,赌她的心软,赌她愿意主动前来呢。
他脑中突然想起,当日庙会烟火绽放之时,聂相宜是否是以同样的心情,等待着他。
满心失落,却又忍不住期待。期盼着一个万一她会出现的可能。
当灯火一盏盏熄灭,人潮逐渐散去,谢知一身绯色衣衫,在人群中逐渐变成了一个落寞的光点。
“公子,你等的人还来吗?”
谢知抿唇,“也许……不会了罢。”
“那您还在等什么?”
手中的狸奴花灯逐渐暗淡,谢知垂眸,默然看着那盏花灯在他手中微微晃动起来。
也许是错觉,再度抬眸之时,他在影影绰绰的城郭轮廓之中,看见了聂相宜朝他而来的身影。
银狐围脖拢住她小小的脸蛋,周围的花灯将她映照得如神妃仙子,熠熠生辉。
“烦死了!我才不想来的!”
她瘪着嘴,对上谢知浓黑如墨的眸色,转过脸去,像是不情愿地嘟哝。
谢知的心却无法抑制地剧烈跳动起来。她终于还是来了。
他忽地伸手,紧紧拥住了她,将她嘟嘟囔囔的小动静一应埋进胸口。
聂相宜被他突如其来的动作惊得瞪大了眼睛。她靠在他的胸膛,依稀能听到他心口传来的跳动声音。
周围的喧闹仿佛就此安静下来。
他清润的声音带着丝丝沉闷,在她耳边说道:“抱歉。”
抱歉让你等了我这么久,抱歉从前没能先认识你。
聂相宜不知他道歉,脸颊骤然火烧火燎起来。她推拒着谢知的胸膛,“谢知!你发什么疯!”
谢知像是贪恋似的嗅着独属于她的栀子清香,良久才缓缓将她放开。
他将手中的花灯递给了她。
小猫扑蝶的姿态活灵活现,极是生动可爱。聂相宜接过花灯,撅着嘴说道:“也就一般,我才没有很喜欢呢!”
因人潮散去而逐渐黯淡的花灯忽地亮起,整条长街亮如白昼,宛如天空倒影,星辰在此点点闪烁。
再没有比这夜更璀璨的夜空。
聂相宜被这般美景看得几乎呆住,忽明忽暗的灯火映照在她的面颊,忽有滚烫的热气在她耳边拂过。
“现在喜欢吗?”
她像是被定住一般,浑身忽地一麻,几乎不敢抬头看谢知那双深沉的眼。
她有些狼狈地别过脸去,只梗着脖子说道:“我可没有回礼给你!”
谢知只抿着唇微微轻笑,“阿兕的礼物,已经给我了。”
聂相宜有些不解,而谢知只是在灯火下定定地看着她。
她今日能来,大概已经是意外之喜了。
午夜的更漏在此刻响起,天空忽地升起一盏孔明灯,而后两盏、三盏,数不清的孔明灯高高低低地飘向漆黑的夜空,星火璀璨,天地一色。
“阿兕,许个愿吧。”不知何时,谢知手中亦拿出一盏孔明灯,放在她的面前。
灯火将二人的视线分割,她看不清对面谢知的表情,只是她看得出他的用心。
她心头微微一动,忽觉鼻尖发酸。
她想起四年前送错的那张白玉面具,好像所有的遗憾在此刻尽数消弭。这也许是她过得最难忘的一个上元节。
她想,她不怨谢知了。
哪怕他是为了钟家兵权,哪怕他隐瞒自己许多东西,有这样一个瞬间,她似乎都怨不起来了。
她抬头望着逐渐升空的孔明灯,轻声说道:“谢知,你去找舅父吧,他会帮你的。”
从此桥归桥,路归路,谢知不用再为了钟家兵权,做这些了。
她并未看谢知,声音缥缈,一如那缓缓升空的孔明灯。
谢知脸色却忽地微变,“阿兕,你什么意思?”
聂相宜的语气中带着一丝失落,又带着释然,“我说,你可以不用再讨好我了。我会修书一封,劝舅父帮你。”
谢知眸色骤然变得冷厉。他逼近聂相宜,伸手握住她的手腕,眼中的光几乎要将她吞吃。
“聂相宜,我做的这些,在你眼中竟是别有目的的讨好吗!”
他病体初愈,声音低哑,带着心绪难平的质问,连眼尾都泛起珊瑚的红色。
聂相宜语气一滞。她像是有些不敢看他的眼睛,只垂眸盯着自己的鞋尖,低声说道:“不是么?”
像是在反问谢知,又像是在反问自己。
谢知像是怒极反笑,胸膛剧烈地起伏,“真不知是你蠢还是我蠢。”
“你!”听他这话,聂相宜刚想抬头反驳,却撞入他黑沉沉的眼眸,一时间竟望了自己要说些什么。
“聂相宜,你把我当成了什么?”他低压着眉宇,“朝堂的助力并不仅在姻亲之上。”
“可他们都这么说!”聂相宜抬头望着他,忽地眼眶通红,“我不懂朝堂,却也知道姻亲便是最大的助力!殿下若觉得我蠢,不妨再与我说得明白些!”
谢知像是有些无奈,只无声的轻叹。他伸手轻柔抚过聂相宜眼角,那里有未曾落下的泪痕。
许多事情其实不便与她明说的,只是他知道她如今心结在哪,只能轻声说道:“即便没有你,钟家也会帮我。”
聂相宜怔怔看着他。
“你会帮你的仇人吗?”
她不知他为何说这个,懵然地摇了摇头。
“钟家也是如此。”谢知说道,“太子害死你外祖,钟谦岳怎么可能还会帮他呢?”
聂相宜似乎这才反应过来,“所以,舅父只会选择帮你?”
谢知这才无奈地点点头。
他看着聂相宜,眸色被漫天灯火照得耀人,“阿兕,我做这些,不是因为你跟钟家的关系,也不是因为其他,只因为是你。你明白吗?”
聂相宜心中忽地跳动起欢喜的雀跃,因他这简单的一句,便变得突如其来的欣喜。
只是她仍旧不安,仍旧不敢相信,“我不太明白……”
她的声音低低的,像是一只失落的小猫,“说厌我的也是你,如今说这些话的也是你。我怎么分得清,哪句真哪句假呢?”
委屈的声音话音刚落,便被谢知疾风骤雨般的吻堵了回去。
阔别已久的吻几乎让人喘不过气,连呼吸都被谢知尽数吞下。聂相宜只觉舌根发麻,连全身都跟着软了下来。
她呜呜地出声让谢知放开她,他却愈发用力。舌尖扫过她唇腔每一个角落,交缠之间仿佛要留下独属于他的痕迹。
不知过了多久,谢知这才放开了她。他俯身看着她,距离相隔极近,声音带着略微沙哑的低沉。
“当初烟花下,你主动吻我的时候,讨厌我吗?”
缺氧的错觉让聂相宜连头脑都发懵,耳朵早已染上绯红的颜色,她只呆呆地摇了摇头。
谢知再次在她唇上落下一个轻轻的吻,转瞬即逝,“那么我也一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