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2章
不日之后,皇帝赐婚于三皇子与聂家长女的消息便传遍了整个朝堂。皇上亲命安西大将军钟岐回京,参加外孙女的婚仪。
此番举动,如同投石入水,一石激起千层浪来。
三殿下已然掌握神策司亲卫,若是再与安西大将军联系在一起……
太子将置于何处?
其实众人皆知,若非出身之故,以三殿下的能力,未必不能与太子相争。
皇上此举,莫非是有意于三殿下了?
然而接踵而来的,便是皇帝当着朝堂百官的面,宣布谢知暂时卸任神策司指挥使一职,由小裴大人裴珏暂代。
朝堂百官闻言一时间举棋不定,皆是心思各异。
刚一下朝,谢知便被各路官员围住。他们带着或真或假的笑意,纷纷恭喜谢知。
“恭喜三殿下喜得佳配,良缘已定。”
“殿下向来克己复礼,想来与聂家姑娘是极为相配的!恭喜殿下!”
说话的人是礼部侍郎何大人,他原是太子的人。这话一出,有心之人不免抿着唇忍笑。
京中谁人不知聂相宜蛮横无理,偏生配了最是清冷自持的谢知。
从前因为神策司威名,朝臣或多或少惧怕谢知。如今他失了神策司指挥使一职,倒是让诸人多少有些看笑话的意思。
“说起来,我们还以为圣上会赐婚于殿下与裴六姑娘呢!”
何大人笑言道,“论秉性才情,家世渊源,都当是裴六姑娘与殿下最为相配啊。你说是不是啊,小裴大人?”
被他提到的小裴大人,正是暂代神策司指挥使一职、裴琅的兄长裴珏。
他一看便是眉眼温和的相貌,在人群中远远地站着,长身玉立,晨日的阳光映照出他宁和白皙的面颊。
若说谢知是一块冷玉,他比之则更像是一块暖玉,让人无端想要靠近。
何大人的话问得是有些冒犯的。裴珏却也不恼,只温和笑笑。
“皇上圣明,想来殿下与聂家性情互补,当是佳偶天成,天作之合。小妹不敢高攀。”
话虽如此,他却想起前日里,赐婚的消息传入裴府时,妹妹裴琅那不服气的眼神。
“聂相宜也配!皇上究竟怎么想的!那样刁蛮任性的女子,居然将她赐婚给三殿下?”
裴珏皱眉制止她,“慎言!”
只是他却不由得好奇起来,京城皆传聂相宜脾性骄纵,究竟是怎样的女子,能让圣上赐婚于三殿下?
谢知的目光扫过何大人,目光淡漠,却无端从他低压的眉宇中露出几分极强的压迫感来。
天潢贵胄与生俱来矜贵,让他的目光好似扫过无足轻重的蝼蚁。
“何大人有心。不先将自家那来路不明的外室料理干净,倒是有闲心操心别的?”
何大人闻言顿时脸色一变。他何尝听不出谢知的敲打。
谢知在神策司多年,朝中官员的情况只怕尽数都在他的掌握之中。如今他虽是卸任指挥使,可那些明里暗里的把柄,还不是任由他拿捏。
众人面面相觑,一时不敢多言,只得诺诺道贺之后,拱手离去。
依着规矩,成亲之前不能见面。聂相宜倒是从不在意这些,只是她害怕流言会将谢知一同裹挟。
她甚至不知,谢知娶她是否只为平息当日流言。
当日那般想要嫁给谢知,如今真有赐婚圣旨,她反倒迷茫起来了。
如此一来,两人虽是相邻而居,她们却依然有许久不曾见面了。
等到六月中旬的时候,已是薄薄初夏,纠结已久的聂相宜终于等来了好消息——从鄯州来的马车抵达了京郊的驿站。
她忙不迭赶往驿站,“外祖!”
马车刚停稳在驿站门口,聂相宜眼眸瞬间明亮起来。如同一只跳脱的小猫,哒哒跑到马车门口。
自马车上下来一个鬓发微霜的老人,虽已到年纪,却见他高大身形依旧挺直,目光矍铄有神,眉眼带着几分刀光剑影的风霜之气。
一见了聂相宜,他那张古板的脸便瞬间笑得皱成了一团,“阿兕!”
“外祖从鄯州过来辛苦,膝盖的旧疾可还疼吗?一切可都安好?”聂相宜一边拉着钟岐下了马车,一边忙不迭关心问道。
“都好都好!”钟岐的目光慈爱,“倒是你!如今天气热了起来,你该在府上等着我便是,何苦巴巴地跑来驿站,当心中了暑气。”
“我本就闲来无事,理应前来相迎的!”聂相宜撒娇般眨了眨眼,转头疑惑问道,“咦?怎得不见舅父舅母?”
“鄯州还有事务,他们不便前来,我来也是一样。”
“原是这样……”聂相宜语气略显几分失落,而后又笑盈盈说道,“驿站人多眼杂,我在府上备了热茶,外祖与我回府吧。”
“也好。”
在驿站稍作歇息,钟岐便与聂相宜一同回府。
“嗯?这不像是回聂府的路?”钟岐目光带着疑惑之意。
在外祖面前,再没什么不能说的。聂相宜瘪着嘴,气鼓鼓的说道:“我搬去别院了!哼!他们嫌我在聂府影响了什么狗屁风水,便让我搬了出来!”
钟岐闻言,粗黑的眉毛顿时紧紧皱做一团,嘭的一掌狠狠拍在桌上。
“这个混帐东西!我看聂正青这些年的安稳日子过糊涂了!嫡亲的女儿也敢这般怠慢!”
他重重哼了一声,露出极大的不悦来,“当初他写信让你回京
议亲,我原以为他是想通了,想尽一尽做父亲的职责!如今看来,竟全是为他自己罢了!”
他本就不满意聂正青这个女婿。
当年看在老侯爷的面子上,聂正青看起来也是个老实的,钟岐这才将女儿钟秋容嫁给了他。
不想成婚不多久,这混账便动了纳妾的心思!还是个罪臣之女!
钟秋容忧思过度,以致英年早逝。结果这混账竟连嫡亲的女儿也不顾!
他仍记得自己回京述职那年,只见聂相宜小小一只,怯生生的模样,哪里是传言中不好管教的样子!
分明是有人见她失了母亲,存心怠慢!
钟岐越想越气,猛地撩开帘子吩咐车夫,“转头!去聂府!”
钟岐回京之前,聂正青便已心存忐忑之意。
他本想叫聂相宜回府,却不曾想她这般犟,江云娥一连上门好几次,给足了台阶,都被她骂了回来。
主母相请,她如此三番两次驳面子,实在是有些尊卑不分了。难道要他这个做父亲的亲自去请吗?
左右聂相宜是自己不愿意回来,若是钟岐真问起来,也有话讲。
只是他心里这样想着,仍是止不住地打起鼓来。
“大将军到!”
马车吱嘎一声停在聂府门口,聂正青似乎一早便得了消息,已然在门口相迎。
他堆起满面的笑容,“岳父大人。”
“你如今出息大了!我可担不起你一句大人!”钟岐重重拂袖,自顾自地便往聂府里走。
主屋高堂之上,钟岐正襟危坐,端着一杯清茶啜饮。气定神闲的模样,反倒是像这宅院的主人。
而聂正青与江云娥只能唯唯诺诺坐在下首,脸上堆满了客套又讨好的微笑。
“大将军回来便好了,也好帮我们劝劝相宜。她一向最听将军的话了。”
江云娥先发制人,笑盈盈开口说道,“相宜如今要出嫁,总住在别院也不是个事儿。我上门请了相宜好几次,她也不愿回来呢……”
这话说的,倒像是聂相宜自己主动搬去别院,不愿回去似的。
钟岐轻饮一口茶水,这才抬起眼皮,淡淡扫了江云娥。
“你算个什么东西?”
他这话不轻不重,却带着十足的轻蔑之意。当着诸多奴仆的面,竟是半点情面也不留!
“我与侯爷说话,哪有你一个妾室扶正的继室插嘴的道理?还有规矩尊卑吗!”
他的声音不大不小,却带着十足的威严。
江云娥脸上青了又红,手指绞紧了绢子,生生将这口气压了下去。
她早已扶正多年,也主持侯府中匮多年。她费劲心思经营到这般田地,每每到了钟家人面前,却还如同当年妾室一般抬不起头来!
如今钟岐竟还当着诸多奴仆的面,这般羞辱自己,她怎能不恨!
“岳父大人息怒。是我管教无方。”聂正青狠狠横了江云娥一眼,示意她闭嘴。
“当日叫相宜迁居别院,我们也是为了她好。只怕是风水不合冲撞了她,可还怎么出嫁呢。”
“你倒是个好父亲。”钟岐不阴不阳的视线扫过他,话锋一转,陡然问道,“那我问你,那你为阿兕准备了多少嫁妆?”
聂正青语气一滞,忙给江云娥递了个眼色。
这次江云娥不敢再多说什么,只垂着头递上了一份礼单。
“嫁妆都在这里了,还请岳父大人过目。”
钟岐冷眼瞧了一眼那礼单,捏在手中轻飘飘的,毫无分量可言,只怕满打满算,连八抬箱笼也没有。
“你是存心叫阿兕嫁过去叫人看笑话吗?这样寒酸的东西,也拿得出手?”
钟岐将那礼单如同废纸般扔了出去。之间那礼单在空中打了好几个璇儿,这才飘飘摇摇地落地。
“没出息的东西!我当年将女儿嫁给你时,尚不止这些嫁妆!竟不知这些年,都被你败到哪里去了!”
聂正青亦铁青了脸。
他一把年纪的人了,竟还被人如此指着鼻子斥责教训。又碍于礼仪孝道不能发作,只能将牙咬了又咬,腮帮子都绷得死紧。
钟岐却恍若未见,只自顾自从怀中掏出一叠厚厚的洒金礼单来。
“我倒是准备了十八抬的嫁妆,你看看合不合适。”
聂正青与江云娥几乎瞬间便看直了眼。礼单之上,金银珠宝,绫罗绸缎,家具器皿,房产田地,奴仆丫鬟,应有尽有,面面俱到。
这份嫁妆若是从聂府手中过……
聂相宜见状,忙悄悄拉了拉钟岐的衣袖。若将礼单交由他们,岂不是又让他们雁过拔毛,有利可图了?
聂正青面上一喜,忙不迭伸手想接过那礼单。
“欸!”钟岐手中的礼单躲开了他的手,“且慢。”
他慢悠悠收回那礼单,“如今阿兕不住聂府,这份礼单,自然也不用过聂府的手了。”
“岳父大人这是何意?”聂正青话中带着些有恃无恐之意,“相宜总不能在别院出嫁吧,这般没规没矩,传出去像什么样子。”
纵使钟岐再骄纵聂相宜,总不能不顾名声,让她不从本家出嫁吧!
说着他语气一顿,“岳父大人不知,相宜这么般骄纵,连带三殿下也受了些言语波及。今日下朝后,我听得他们恭贺殿下,实为嘲讽!连我这个做父亲的,也觉得没脸啊!”
聂相宜闻言脸色陡然色变。
原来殿下真因娶她,陷入了是非之中。
钟岐登时勃然大怒,“谁的脸谁自己要!你做父亲的,不帮着阿兕说话!反而觉得丢脸起来了!”
他猛地站起身来,指着聂正青的鼻子骂道:“那老道怎么不给你看看脑子!看你是不是什么鬼上身了!蠢成这幅模样!还好意思给人当爹?”
说着,他将礼单交给了聂相宜。
“阿兕!带着你的嫁妆!我们走!你就从别院出嫁,我看谁敢议论!”
等得回到别院,钟岐还来不及休息,又马不停蹄地前去面见圣上,谢恩述职。
而后接风洗尘,宴请钟灵玉等人,又是好一番功夫。
数日操心下来,钟岐这才得了闲,独自与聂相宜说说体己话。
“阿兕,这些日子,我怎么瞧着你总是不开心的样子,倒不如从前在鄯州活泼开朗了。”
见他骤然问起心事,聂相宜这才瘪了瘪嘴,露出几分犹豫模样来,嗫嚅说道:“外祖,我有些不知……嫁给三殿下是对是错……”
见她如此说,钟岐眉头顿时紧皱,“你不喜欢三殿下?不愿意嫁给他?”
“也不是……”她似乎不知该如何开口,声音低微,“可是……我不想将外祖也牵扯进来……”
钟岐顿时明白了她话中之意,沟壑纵横的脸颊缓缓舒展开来,慈爱地看着聂相宜轻笑。
“是灵玉那丫头与你说的吧。”
还没等聂相宜否认,他只呵呵一笑,“其实她说得也没错,若你无意,皇室便算不得什么好的选择。可若你有心,那这便是最好的选择。”
聂相宜歪了歪头,有些不明白他话中何意。
“不管你嫁不嫁三殿下,我手握军权,亦从来无法独善其身。”
“为何?”聂相宜仍是不解,“只要我不嫁,外祖便不用因我的姻亲,而必须选择太子或三殿下其中的一个了。”
“阿兕如今大了,我与你多说些也无妨。”钟岐轻轻揉了揉她的头,“为将者,马革裹尸是最好的死法。若不然,嫡谋之争便是必经的宿命。”
虽是悲观的话,他却面带微笑,说得十分轻松的模样。
“即使我今日选择明哲保身,来日新帝登基,我手中的军权都会是其最大的忌惮。”
他话说得直白,让从未接触过这些的聂相宜闻之脸色骤变。
“可是……”她
仍想辩驳,意图找出外祖是在宽慰她的蛛丝马迹。
然而钟岐只是摇摇头,“没有什么可是。以史为鉴,这是所有为将者的劫。所以阿兕,你嫁与不嫁,其实改变不了什么。”
他像是无谓地耸了耸肩,“或许,这也算做是你帮我做了决定。”
聂相宜听得他话中有隐约的暗示之意,却不敢细想。只觉脑袋懵懵,呆呆问道:“什么决定……”
钟岐摇了摇头,又伸出手拍了拍她的肩,笑容慈爱,“既是嫁与你喜欢的人,何必想那么多。”
他的话似乎让聂相宜也在懵懂之中,鼓起勇气下了某种决定。
她想,她也许可以给他她所能给的所有,同他一起面对将来的一切。
一切的忐忑好像因这个决定而拨云见日,只剩下满心要嫁给谢知的欣喜与期待。
在这样的期待中,她等来了出嫁的日子。
七月廿四那天,是个极好的天气。连日的阴雨在这日放晴,天空澄澈如洗,晴空万里,暑气因雨而消,只剩晴日高悬。
是个极好的兆头。
“新娘子来啦!”
聂相宜头一晚几乎整夜未睡。一种不真实的飘忽感将她包裹着,如同陷在一团云里,四周都摸不着实处。
她就这样要出嫁了。
梳妆嬷嬷寅时便来了。鲜红的嫁衣送到她的面前,那颜色即使在昏暗灯光之下,亦如火烈焰,宛如天边流霞,倾泻一地。
“宫里数个绣娘紧赶慢赶出来的嫁衣,都是顶好的手艺呢!”梳妆嬷嬷的脸笑出一道道憨态的褶子,“可见殿下对姑娘用心!”
聂相宜由着她为自己穿上一件件嫁衣,只觉浑身都沉了起来,连踏步也像是被束缚着般。
“怎么这么沉呀……”她低声嘟哝道。
“是殿下的心意诚!”梳妆嬷嬷讨了个巧,笑容满面。
一旁送亲的钟灵玉笑道:“金线穿珠的手艺,能不沉嘛我的好妹妹!这样漂亮的嫁衣,连我也难得见上一回呢!”
只见那嫁衣上绣着双凤朝阳的精致纹样,就连其上的羽毛也根根分明,栩栩如生,又以云纹环绕点缀其中。垂下的霞帔重工绣着牡丹盛放,周身镶嵌玉石珠宝,珍珠玛瑙,每走一步环佩叮当,熠熠生辉,极是华贵精美。
“我们阿兕就适合这样明艳的颜色呢!”
钟灵玉看着梳妆嬷嬷耐心为她绞面,一点点敷粉上妆,磨得锃亮的铜镜之中,美人愈发娇艳动人。
“一梳梳到尾!二梳白发齐眉!三梳子孙满堂!”
随着梳妆嬷嬷一声一声的吉祥话,象牙梳划过聂相宜青黑如瀑的发丝,为她挽上一丝不苟的发髻。
金镶珠宝的累丝五凤冠带于头上,口衔口红,振翅而栖,边垂珍珠珠帘,极是璀璨夺目。
聂元苇站在人群的角落之中,看着聂相宜这一身华贵嫁衣,勉强地扬起一丝笑意。
她这才是真的一番筹谋,尽数为她人做了嫁衣。
聂相宜在别院出嫁,不用祭辞家庙,只在钟岐的陪同下,为母亲钟秋容上了三支香。
“阿容,你可看见了。阿兕如今都到了该出嫁的年纪了。”钟岐看着女儿的牌位,眼眶泛起微红,声音也带着几不可察的哽咽。
“若你还在,便可亲眼看着她出嫁了……”
聂相宜被他的话触动,亦不觉红了眼眶。当年的外祖,是否也是以这样的心情,这样看着母亲出嫁呢。
她轻声吸气,忍住眼眶中的泪意,手握上钟岐布满老茧的粗糙大手,“外祖……”
“好孩子,今天是大喜的日子,不能哭。”钟岐揉了揉眼角,看着聂相宜跪在自己面前。
钟灵玉见二人不舍,忙笑着上来打圆场,“门对门的功夫,祖父若是相见,日日都能见的!”
一旁的聂正青坐于钟岐的下首,听了这话,面色却是十分不豫。
哪有宗族女儿,不在本家出嫁,竟让父亲自己巴巴跑到别院,来参加女儿婚礼的?
说出去只怕会笑掉旁人的大牙!
而江云娥,更是如同一个陌生人般,被钟岐不允许受礼,只与聂元苇一同,站在人群中观礼。
随着礼官尖利的一声,“吉时到——”
聂相宜俯身,朝着钟岐叩首,强忍住声音中的哽咽,“外孙女聂相宜,拜别外祖。”
钟岐眼中的不舍与疼爱几乎化为实质,视线相错,他终究还是为聂相宜盖上了那鲜红的盖头。
如同一张火红的网漫天洒下,聂相宜眼前只剩一片鲜艳的红。
聂正青适时摆出一个父亲的架子,严肃刻板地嘱咐道,“吾儿此去,嫁做人妇。蓬草生根,安身立命。上敬公婆,下承子嗣。勤谨奉上,主持中馈。相敬如宾,柔顺端方。”
而钟岐只是将聂相宜扶了起来,年迈的声音带着不舍与坚定,
“去吧阿兕,别回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