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0章
“说起陆梦泽和祁渊,就绕不开周琢。要说周琢,就不得不先说说咱们这位公主与京城四家少爷之间的关系。”
风半仙手中的醒木“啪”一声脆响,惊得茶棚角落几只灰雀扑棱棱飞起。
“众所周知,当今圣上膝下只有二子一女,中宫嫡子周珏,陆妃之子周琦,还有便是关妃之女周琢。”
“陆家的陆梦泽同他姑姑陆轻川所出的皇子周琦是好友,时常三不五时借着进宫看望姑姑、与皇子表弟伴读的名头,实则是去看公主,二人可谓青梅竹马。”
“关家的关长风是公主亲表哥,血脉相连自不必说。至于这祁渊——”
风半仙刻意拖长了调子,吊足胃口,“祁渊的亲姐祁溪是关长风的正牌娘子,祁渊自然也与周琢有那么一层表亲关系。
“这四大家中,唯有卫国公柳家的世子柳宁箫,与周琢公主看起来最是疏淡,可谁曾想,命运弄人,最终还就是他柳宁箫,成了大周金尊玉贵的驸马爷!”
他呷了口粗茶,浑浊的眼珠扫过听客,满意地捕捉到众人屏息凝神的表情。
柳宁箫与周琢是怎么碰到一起,此间细节暂先按下不表,风半仙醒目一拍,就着陆梦泽另起一话。
“陆梦泽自小一颗心就系在周琢身上,情根深种!他三天两头往宫里钻,那点心事,谁看不出来?两人青梅竹马,两小无猜,一同长大,情分非同一般。”
“而这祁渊嘛,本与他们这圈子没什么大关系,全在他姐姐祁溪嫁给那关长风之后,才和宫中这些皇子公主有了些往来。”
“可这世间的缘分,巧就巧在情不知所起,陆梦泽自小献了多少殷勤,就是抵不过祁渊的寥寥几面!”
他话锋一转,声音拔高:“祁家!那是真刀真枪、靠累累军功从尸山血海里拼杀出来的门第!祁渊身为祁家二公子,十六岁束发从戎,一把银枪挑落多少敌酋!不到五年时间,‘玉面少将军’的赫赫威名便响彻京城,多少名门望族,也忙着上前攀附。”
“当年祁二公子封授将军、行冠礼的那天,祁府门前车水马龙,冠盖云集,热闹非凡,连深宫里的周琢公主,也亲自送来一份厚礼。”
风半仙眯起眼,“就在那满堂宾客的瞩目之下,祁二公子与公主的宫人交接贺礼时,还与公主的目光对上了!就那么一碰——哎哟喂!诸位!那叫一个‘金风玉露一相逢,便胜却人间无数’!满堂宾客,哪个不是人精?都瞧在眼里,心照不宣呐!啧啧啧……”
他夸张地摇着头,语气满是唏嘘:“可怜那陆家公子陆梦泽当场那脸就绿了!自此,这二位天之骄子,便成了‘王不见王’的死对头咯!”
风半仙唾沫横飞,说得眉飞色舞,仿佛自己就站在当年的祁府厅堂之上。
“可这二位天之骄子鹬蚌相争,却不曾想,公主的归宿早有天家决断!最终啊,却是那看起来置身事外的卫国公世子柳宁箫,渔翁得利,抱得美人归,成了风光无限的大周驸马!”
风半仙的声音带着一种戏剧感,“这祁二公子祁渊,何等骄傲的人物?眼见心上人另嫁他人,当真是冲冠一怒为红颜!一纸奏疏,自请远调,远离这伤心地京城,去那苦寒边疆报效朝廷!却不曾想,这一去……竟已失踪将近一年,杳无音信,生死不明!”
他刻意压低了声音:“而公主与驸马婚后呢?嘿,倒是越来越蜜里调油,恩爱非常。只剩下个陆梦泽……”风半仙嘴角勾起一丝讽刺,“还在为着祁二公子临阵失踪之事,揪住不放,不断地上书弹劾,狠踩祁家呢!”
风半言长叹一口气:“老朽估摸着,照这个局势下去,京城四大家族,恐怕真要变成三家咯……”
众人皆唏嘘不已,摇头叹息,仿佛亲眼目睹一座高楼的倾颓。
风半言面带得意微笑,显然极为满意自己这出精彩绝伦、跌宕起伏的演讲。他搁下醒木,再问坐在前排小凳上的沈鱼:“沈女郎可满意?若还有想听的,比如柳驸马如何‘智取’芳心?周琢公主婚后又有何秘辛闺趣?老朽知无不言,言无不尽啊,哈哈哈哈哈!”
沈鱼唇角翘起,只淡声道:“有趣。”
声音平静无波,听不出喜怒。
然而,在她看似如常的面色下,心底却有一丝难以形容的感觉。
“金风玉露”
“冲冠一怒”
她从未想过,那个在她面前冷静自持、甚至有些疏离的祁渊,竟也曾有过那样炽烈外露、为情所困的时刻。
她将加付的铜钱投掷到陶碗中,转身离开说书棚。
随她离开,河风骤然转冷,天色也阴沉了几分。
白浪阁内。
雕花的木窗被河风吹得吱呀作响。
祁渊坐在案前,面前摊着两张纸,一张是他这两天精心画制的舆图,一张上面墨迹清晰地写着陆梦泽、周琢、柳宁箫、施节……等几个名字。
当年,北旗叛军盘踞洪曲,他自请平叛。
从永岭去洪曲有一东一西两条路。
祁渊为打他们措手不及,特意兵分两路,主力军由他得力的副将施节带着,从西面攻破,他自己则带一小队,自东面险峻小道秘密迂回,意图直插叛军后方心脏,前后夹击,一举功成。
这路线仅有施节和他所带那队精锐骑兵知晓,可北旗叛军,怎么会像提前收到消息一般,事先就在他们必经之路上设下了天罗地网般的埋伏?
那一战,二十人精锐骑兵全数死在他面前。
他自己也身负重伤,若非命大,若非被沈鱼所救,只怕也命丧黄泉。
祁渊捏了捏鼻梁。
施节是他一手提拔,他深信不疑。
他在永岭练兵五年,永岭的士兵也各个忠心耿耿。
那么,消息究竟是从哪里泄露的?是谁?用什么方式?又是如何精准无误地送到了北旗叛军首领的手里?
祁渊目色沉沉,看着另外一张写了许多名字的纸,试图在纷乱的线索和沉重的回忆中理出一丝头绪。就在此时,面前紧闭的木门“吱呀”一响,是沈鱼回来了。
祁渊默默把面前摊开的纸收起,折拢,塞入袖中。
面前少女瞥他一眼,冷哼一声,径直走向屏风后的卧房。
那身影与面色,似带着几分……怒意?
祁渊奇怪,这一路上,他已许久不见沈鱼面对自己时有如此鲜明的颜色了。
他略一迟疑,还是起身,走到卧房门口。
只见沈鱼正趴在露台栏杆,下巴搁在小臂上,望着阴沉沉的河面发呆。
冷风卷起她的发丝和衣袂,让她周身气场比平日更沉默一些。
祁渊问:“今日在外不开心?”
沈鱼闻声,缓缓转过身。
她双目清亮,带着一种审视的意味,上下打量着祁渊,却没说话。
她所认识的祁渊自矜自傲、从不为情所困,甚至面对她这有过救命之恩和肌肤之亲的人也颇为公事公办。
这样的祁渊与风半仙口中那个为情大乱甚至“冲冠一怒”的祁家二公子可大不一样。
这感觉让她莫名烦躁,甚至有些气恼。
她最终什么也没说,只是抿紧了唇,又倔强地别开了脸,重新望向翻滚的河浪。
她不想再理祁渊。
河风冷冽,带着水腥气。
祁渊等了片刻,没有得到回应,但沈鱼的眼神让他隐隐觉得,这源头或许与自己有关。
一种束手无策的烦闷感升起,他并非善于哄人之人。
祁渊想,他或许也应该出去看看,这小女子整日在外面忙些什么,能气成这样。
晚膳送来,两人沉默地吃着,沈鱼只低头扒拉碗里的饭粒,一言不发。
祁渊几次想开口,看着她拒人千里的脸,终是作罢。
船娘叩门提醒,天色不好,河上已起大风,夜间恐有大风浪。白浪阁内的家什都是固定好的,只需注意收好杯盏和散落的行李,莫被晃倒伤着就好。
二人各怀心事,谁也没听进去。
这一晚,白浪阁内静得只剩下船行水声和窗外渐起的风声。
夜间,狂风骤起,暴雨倾盆。
川鹤舫如怒涛中的一片落叶,在汹涌的河浪中颠簸摇晃。
“哐当!”
脆响惊起。
沈鱼几乎是惊恐着醒来。
她身侧的美人榻上,祁渊也同时醒来,眼神锐利。
四周一片漆黑,沈鱼尚不知发生了什么,而祁渊已动作利落翻身而上,不由分说,直接圈上她的腰,将她压在身下。
淡淡的、属于他的气息钻入鼻腔,奇异地驱散了一丝恐惧。
沈鱼是很熟悉这份味道的。
“你——!”
沈鱼下意识要推拒。
下一刻,船身猛地向一侧倾斜,柜格内的瓷瓶跌落。
沈鱼只听见“咚”一声沉闷的、令人牙酸的撞击声,紧接着便是祁渊压在喉咙深处的一声闷哼。
她抵在他胸前的手瞬间失去了推拒的力气,反而下意识地死死抓住了他胸前的衣襟。
祁渊倒是被砸得不轻,后背火辣辣地疼。
但怀中温软的身体紧贴着他,带着惊悸的颤抖,向他身上倾吐呼吸。
他身体有片刻的僵硬,圈在她腰间的手臂下意识地松了松,似乎想拉开一点距离。
船身又一次剧烈的摇晃。
他圈着她的手臂瞬间又收得更紧,几乎将她完全嵌入自己怀里。
不知过了多久,船身恢复平静。
沈鱼才如梦初醒般猛地松开手,挣扎着想要退开,“你……你没事吧?”
祁渊也迅速松开手臂,“无妨。”
他撑起身,摸索着点亮了一盏被固定在桌上的防风小油灯,将有可能再摔倒的物件悉数固定好。
黑暗中,风浪渐息,只有雨点敲打舷窗的滴答声。
沈鱼看不见祁渊在做什么,只能隐约听见一些悉索声响。
她不受控的想起白日听的那出故事。
夜晚的空洞让人思绪飘远。
风半言那出“金风玉露一相逢,便胜却人间无数”的故事,此刻想来依旧刺耳。
不过,浓重夜色让人没有那么一腔怒气了,沈鱼垂眸,一种更复杂的情绪涌上。
她曾天真地以为祁渊是目下无尘、心若磐石的。
至少在她面前,祁渊始终同她保持着距离和冷静。
他太骄矜孤傲,所以她遮掩着自己,不想在他面前露怯。
但原来,她才知道,他也有那么一个求而不得的人。
沈鱼墨色瞳眸中有酸涩,有不平,也有一丝……痛快。
他有显赫的身份,他出身大族,享尽了美誉。
所以也被眼馋,被陷害,被落井下石。
如今他流落在外,祁家也日渐风雨飘摇。
所以他在南溪村醒来时也会失控,会与她争执,会咄咄逼人,冷心一定要走。
沈鱼突然发现,祁渊也不过一个普通人而已,他被砸到了,也会痛。
沈鱼同样羞愧于自己此时的痛快。
毕竟,他刚刚又这般护着自己……
他会给她点避浪茶,能感知她的情绪,甚至主动来问她是不是生气了……
所以,祁渊当真是看不起她的吗,还是自己私自为他叠加太多自以为的想象。
黑暗中,沈鱼心里有个猜想。
沈鱼打算验证自己的猜想。
“嗳。”
她轻唤,里头几分别扭。
身前立刻有人靠近:“嗯?”
“我害怕。”
祁渊微微一怔,随即道:“我守着你。”
沈鱼低低“哦”了一声,又道:“你出去看看黄将军怎么样了。”
祁渊不置可否,走到屏风外。
沈鱼又惊呼一声。
祁渊霎时又折返在她面前:“怎么了?”
沈鱼的声音轻轻的,“没什么,好像刚刚有点扭到了手。”
祁渊面色深重:“我给你拿药箱来。”
男人在房间反复折返,奔走。
沈鱼眼中闪过一丝看不见的得逞。
她想的没错。
祁渊似乎,没有那么看不上她。
这个认知奇异地抚平了她心中那点微妙的酸涩和不平。
沈鱼发现,自己对祁渊的了解还是太少了。
她不禁好奇,那个她看到的祁渊,和风半言口中的祁渊,二者之间还有多少不同,哪个更像真实的祁渊?
自此,沈鱼愈发的早出晚归。
她上午义诊,下午则坐在说书棚下小凳上,托着腮,听得入神。
风半言那抑扬顿挫、绘声绘色的讲述,将遥远的京城风云拉近到眼前。
她从不吝啬铜钱,总是比旁人给得多些,还不时提出些问题:“那柳家和祁家关系如何?”“陆阁老的门生当真都对他言听计从吗?”
每每此时,风半言便眉飞色舞,谈兴更浓,恨不得把自己压箱底的“秘闻”、“野史”都抖落出来,以博这位慷慨女郎的青睐和那叮当作响的铜板。
听完书,沈鱼并不急于回白浪阁。
她更喜欢独自一人倚在船舷边,找一处相对僻静的角落坐一会儿。
河风吹拂着她的鬓发和衣裙。她静静地看着巨大的船头激起雪白的浪花,看着两岸连绵的青山、零星的村落、成片的芦苇荡,回味风半言口中的京城世家,思索祁渊此人。
直到夕阳熔金,将浩渺的河面染成一片跳动的碎金,她才转身,带着一身河风微腥和落日余温的气息,推开白浪阁的门。
祁渊觉得沈鱼眼神比往日更加沉静,仿佛装着许多心事,却说不清出那种情绪从何而来。
他偶尔也会悄悄跟出去,看她成日在外头做些什么,被什么吸引了心神。
此刻,沈鱼正坐在说书棚下的小凳上,微微仰着头,听得专注。
风半言正讲到柳家如何借着驸马之势扶摇直上,权势熏天,唾沫横飞,语带艳羡。
祁渊则倚靠在堆叠如山的麻袋阴影里,身形半隐,目光沉沉地落在沈鱼专注的侧影上,又掠过台上口若悬河的风半言。
说书台子上那老头子的话,三分真七分假,皆围着这些大族男女之间的恩怨情仇、恨海情天做文章,夸大其词,添油加醋,只为博人一笑,赚取几枚铜钱。
就以此刻的柳家为例,那柳千晦年事已高,唯有一子柳宁箫,虽然青年才俊,可被招做驸马,再大的才学抱负,也只能在公主府的富贵温柔乡里消磨殆尽。
眼下柳家的风光,不过是烈火烹油,鲜花着锦之盛。待柳千晦一告老,柳家后继无人,门庭冷落,又能再风光几时?
这一切,也不过皇帝看柳家权势过高,轻巧一棋罢了。
也正因看透了这一点,祁渊才更深刻的知道,表妹嫁给柳宁箫是天命不可违,他没有讨价还价的余地,唯有一走,才不至于让三人太过尴尬。
风半言话锋一转,又提到了周琢与柳宁箫婚后奢华享乐的生活,言语间满是暧昧臆测。
祁渊眉头微蹙。
表妹……周琢。
一种复杂的情绪涌上心头。
祁渊默默想,有机会还是要提点些沈鱼,不可全信了说书人的话。
不过,正想着,前头的说书棚下,却忽然嘈乱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