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8章 余地 他永远都没有后悔的机会了
周临锦的手一松, 原先一直被他提在手中的灯笼掉在地上,烛火熄灭了。
这个院落明显是久无人住,廊下和门口都没有挂着灯, 很是昏暗,沈冀见周临锦的灯笼灭了, 便拿了自己手里的灯笼想给他。
周临锦没有接, 他径直走进了那间主屋中, 然后关上了房门。
里面更为黑暗。
可周临锦却习惯黑暗已久, 什么都看不见, 仿佛她还在的时候一样。
“阿圆,”他的声音在颤抖着,“我来了, 来接你回家了。”
黑暗中,没有人回答他。
“之前是我不好, 我跟你道歉, 回去之后你要怎么骂我打我都可以, 你别赌气了好不好?”
“我真的错了,我不该那样对你, 不该说那些话, 你别不理我……”
“现在我的眼睛也好了,我已经看得见了, 是你把我治好的, 我们回家去……”
“我想好好看清楚你的样子, 我还从来没有见过你,那次我们遇险时我答应过你,无论你变成什么样子,我都会一样爱你, 是我食言了,但是我以后不会忘记了。”
“我会把你的样子牢牢记住,而不再是另一个人的模样。”
“阿圆,你应我一声……”
“你说话好不好?”
“求求你,回来吧。”
空荡荡的屋子里,始终只有周临锦一个人的声音,他一边絮絮说着话,一边想凭借自己的耳力听出寂静中哪怕会有的那一丝声息。
可惜没有。
她不再理他了。
周临锦颓然坐到地上。
脸上有什么温热的液体划过,滴在他的手背上,旋即便转凉,周临锦哑着声音笑了笑,用手掌按住眼眶,却怎么都止不住泪水从指间缝隙中流出来。
她不在这里,不在沈家,她是不是真的不在了?
才不过短短几天,他就错过了她。
一点时间都没有给他,一点余地都没有给他。
不知过了多久,周临锦终于走出了这间屋子。
见他出来,沈冀连忙迎上来:“世子……”
“她的……”周临锦从未感到过开口会如此艰涩,“她在哪?”
沈冀一愣,刚想再次提醒他沈莲岫已经死了,被跟上来的陈氏掐了一把,他这才反应过来,小声说道:“天气太热,路上不好处理,所以就地掩埋了。”
“在哪儿?”周临锦又问了一遍。
沈冀默了默,道:“不知道,应该已经找不到了。”
这时已经有人在院子里挂上灯笼,周临锦抬头看着灯笼晃晃悠悠的,说道:“谁经手的,把人叫过来。”
很快宋嬷嬷和车夫便被叫了过来。
当日他们醒来之后,双手双脚都被捆着,日头已经老高,也不知道跟着马车跑到了哪里,好不容易挣脱出来,他们在附近找了找,自然是早就没有沈莲岫的影子了。
陈氏要的是沈莲岫的命,两人不敢和陈氏说人在半路上跑了,不然不仅拿不到赏钱还会被陈氏发落,于是回来之后便一口咬死,沈莲岫是死在半路了,尸首也埋在半路了,如今就算要找也找不到了。
他们以为这件事应该是了结了,反正陈氏没有说什么,却没想到还有这一劫。
周临锦站在廊下,烛光只照亮他一半的脸,另一半的脸隐于夜色中,唯有那双刚刚复明的眼睛,透着冷色和戾气。
宋嬷嬷简直要怕得晕过去,但他们还是存着一点理智,知道就算周临锦再凶狠,也千万不能吐露实情,若是沈莲岫是在半路上死的,那么最后怪罪下来,是陈氏的责任最大,他们只是负责办事跑腿的,而若是沈莲岫是跑了,人一旦被周临锦找回来,他们要卖了沈莲岫的事也会被揭发出来,到时候不仅周临锦不会放过他们,就连陈氏也不会饶了他们。
所以沈莲岫不死也得死!
宋嬷嬷咬紧了牙关,将昨日与陈氏说过的话,对着周临锦重新说了一遍,末了又道:“实在是没办法,半路上谁都不熟,只能那么埋了。”
话才说完,宋嬷嬷就被周临锦一觉踹在身上,倒地之后吱哇开始嚎叫。
陈氏也害怕宋嬷嬷和车夫会说出什么不该说的话来,毕竟她先前吩咐过要把沈莲溪弄死,也是连忙让人把宋嬷嬷抬下去,连着车夫也一块下去了。
“世子这下该信了吧?”陈氏手一摊。
一开始陈氏因为沈芜瑜被送回来的事而生气慌张,所以对着周临锦气急败坏,然而这时候她又已经想通了,就算沈芜瑜进不了国公府了,那这福气也不是沈莲岫的,人都已经死了,沈莲岫讨不到一点好了。
她反倒庆幸起来,这死丫头也是命中注定,不然按她先前安排的,到了庄子上之后再动手,那保不齐沈莲岫这会儿还活着,沈冀十有八九会松口,那她就真的输的彻底了。
周临锦眼角余光都没扫到她。
他的双手掩在袖中,已经攥得死白。
她死了,可她的家中却仿佛无事发生,根本就不存在这样一个人一般。
她从小到大,到底受了多少委屈,受了多少轻视?
就算她真的为了自己而去害沈芜瑜又如何呢?她只是过得太苦了,想让自己过得好一些。
周临锦想起她曾经说过的,沈家大娘被许给一个富商做填房,如今看来,这应该就是她身上差点发生的事。
一个连死都不被人在乎的人,她做下错事也是情有可原。
哪怕千夫所指,但至少他一定要包容她。
当时她听见他放弃她的那一刻,她该有多绝望?
直到她死,是不是都……
他永远都没有后悔的机会了。
周临锦忘了自己是怎么回到国公府的,等他恍惚中反应过来,窗外雨声霖铃,人已经在寝房内了。
是他这几日都未曾再踏入过的寝房,他和沈莲岫曾经的居所。
自从她离开诚国公府,他就从这里搬了出来,他也不知道自己是怎么想的,只知道不想看见任何留有她痕迹的一切。
床榻边还挂着水红色的床帐,里面被褥整整齐齐,周临锦从未见过,此时只觉得床帐那一抹红色刺眼。
他走过去,手抚摸过里头叠着的被褥,熟悉的触感便传来。
就在前些时日,他还与沈莲岫一同窝在这张床上。
如今东西还没来得及处理,人却已经不在了。
他多像她一会儿就能出现在这里,就像从前无数次一样。
门外传来了轻轻的敲门声,周临锦的心一震,几乎要以为是自己的祈愿成真了。
“阿弟,是我。”是周仪韶的声音。
周临锦没有说话,周仪韶便直接推门进来。
她看见周临锦站在床边,便走过来,轻叹一声。
周临锦送沈芜瑜回沈家,并且在沈家闹了一场的事情,诚国公府这边也已经知道了,周仪韶没有再说周临锦什么,总之一切已经木已成舟。
她手上拿了一样东西,此刻递给周临锦,周临锦没有接过去,只是淡淡看了一眼,根本没有多大兴趣。
周仪韶道:“拿着吧,她没留下什么东西,这本册子是她的笔记,给你治眼睛用的,当时她……没有带走。”
闻言,周临锦这才木木地拿过来,也并没有翻看。
“她走前,有没有说什么?”周临锦的声音像是浮着,又像是在压抑着什么。
周仪韶想了半晌,才狠心说道:“我问过她,她说没什么要对你说的,只收了一对我送给她的玉镯,她当时是戴在手上的,我看她没什么好东西,这样也算是走得体面一些。”
周临锦听后点了点头,竟说道:“多谢。”
“你给她的钱,她只拿了一点点,后来我也发现被她偷偷扔在了墙根处,我之前已经收起来给娄嬷嬷了,并没有与你说。”
周临锦没有说话。
周仪韶原本也有一些话不吐不快,但此刻看了他的模样,一句重话也说不出来了,她只是又叹息道:“阿弟,你不该这样武断,你既没有给她留余地,也没有给自己留余地。”
周临锦的头又开始痛起来,像是有人拿刀从里至外地斫着,他苍白着脸看了周仪韶一眼,没有说话。
周仪韶眼看着他一张脸和纸一样白,也不由心惊。
“如今也没什么好说的了,人都已经没了,”周仪韶想扶周临锦坐到床上去,却不想被他轻轻推开,“阿弟,你要想开……”
“是我害死她的,如果不是我赶她走,她也不会被沈家送到乡下去,我明明可以想到沈家对她那么差,我却一意孤行,她根本没有欠我的,我为何要那样对她?”
周临锦踉跄一步,跌坐在地上,头低低地垂着,似乎一下子被抽干了力气。
周仪韶想着他眼疾刚好,害怕他出事,连忙蹲下/身子抱住他,想安慰他却又实在不知道该说什么,毕竟周临锦不是没有错,他甚至确实是错的厉害,即便是她的弟弟,她也不能昧着良心说让一切都过去吧。
她只能像安抚小孩子一样,一下一下地抚摸着周临锦的背,感觉到他的背部绷得紧紧的,并且不住地颤抖着。
“阿姐,我该死……”
周仪韶张了张嘴,还没说话,却听见周临锦抽泣起来,在周仪韶的印象中,因为周昌不喜欢周临锦舞文弄墨,便时常教训他,周临锦因不想让周昌看轻,所以从四五岁上便不曾哭过了。
这么多年,这是她第一次听见他哭。
周仪韶怔怔地望着周临锦,继而又听着他哭出声,仿佛回到极为年幼的时候一般。
窗外的雨势愈发铺天盖地而来,很快便将他的哭声淹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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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话说:下一更在晚上九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