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5章
洛江河找到严律已是一个时辰之后了。
若非洛江河的夜视绝佳,他真的很难在黑金铺子的地下二层试炼场里,发现自家老大身着一袭玄黑直裰,正在无止尽地射箭的身影。
关键是,试炼场上没有灯烛点燃,没有灯笼高挂,唯有地下二层正在忙不迭地锻造武器的火光,堪堪能映照出他的依稀身影。
“老大!”洛江河急忙奔了过去:“你怎么在这里啊!”
一支厉箭破空而出,精准地射中远处的靶心。
严律没有回头:“一批新的长箭做好了,我来试试效果。”
“太子殿下在找你,他说一个时辰内必须要看到你在东宫里。老大,这都已经一个多时辰了,你快去见他罢。哎哟,我都急死了。”
严律从箭筒里又抽出一支长箭,直直地拉弓瞄准,口中淡淡地道:“现在该着急的是他,不是我,更不可能是你。”
又一支厉箭破空射出,精准地射中箭靶的红心。
洛江河连连叫好,可严律都没什么反应。如此一来,让洛江河不由得愣了一愣,方才后知后觉地发现,今夜的严律有些反常。
若是以前,听到太子,或者皇上要找他,哪怕他手头做着再紧急之事,都会暂且放下。
但是今儿……
洛江河上上下下地打量着严律的这一身,口中止不住地诧异道:“老大,真怨不得我找不到你。你就在这黑灯瞎火的试炼场上,还穿了一身黑……哎?老大,你寻常不是只穿那件官袍的吗?”
“刚才落雨,淋湿了。”严律淡淡地道。
又一长箭不带半分犹豫,迅速精准地射中。
“嘿,要我说,以后你见嫂子去,就穿这件得了。保管嫂子见到你,两眼直冒小星星。”
严律手一抖,一支长箭射到一旁的木架子上。
“对了,刚才我找不到你,四处问了问人,有侍卫说,你去过慈宁宫。老大,你刚才是去见嫂子的吗?是跟她说明儿晚上领她回家的事儿吗?”
这一次,又一支长箭射得不知去向。
严律放下弯弓,懒懒地瞥了洛江河一眼,方才道了声:“刚才你在晚宴上吃了什么?”
“什么都没吃啊!”
“那你今儿怎么话这样多。”
严律说完,便直接走回锻造坊,并对冶炼武器的一位匠师,道:“三十七号,六十八号和一百零二号长箭有些钝感,若是射到敌人身上,痛感只会削弱,致死率不高。”
匠师赶紧低下头,道了句:“是,我们马上重新锻造。”
“九十七号长箭是这里面最好的一个,锋利,尖锐,无声,后面所有的箭全部都按着这个标准。”
“是。”
严律一边说,一边向着楼梯走去,步履沉稳,却略显疲惫。
洛江河太熟悉他了,熟悉到,严律说什么话,做什么事儿,有着怎样的动作,他都了解。
所以这会子,洛江河一眼就看出,自家老大整个身心都透着不高兴,否则不会拿那一百多支长箭来泄愤的。
至于不高兴的缘由嘛!
洛江河乐呵呵地跟了过去。
直到两人回到地上,沿着无人的长街往皇宫方向走去时,洛江河方才清了清嗓子,自顾自地道了句:“有点儿可惜哦,这会子都快亥时了,若是再早一些,没准你能去一趟慈宁宫哄一哄嫂子的。毕竟,刚才大宴上,我都瞧见了,嫂子一直在闷头吃东西,唯有大家提及你的时候,她才抬起头来细细地听着。”
严律的脚步放缓了几许,但他没有说话。
洛江河终究是做了一段时日的锦衣卫之首,眼力总是要比常人锐利个几分。
他一见严律的步履放慢了,便赶紧几步奔上前去,继续道:“而且大宴结束后,本来不是都散场了吗?有一些老糊涂大臣还在讨论你,你猜嫂子怎么着?”
洛江河故意卖了个关子。
严律终于停下了脚步,但他依旧没有说话。
洛江河转到他面前,正视着他,道:“嫂子明明都走出去好远了,听见别人在说你,愣是留在原处没有动,只为了听有关于你的事儿。老大,你想想看,嫂子其实已经很喜欢你了!若是不喜欢你,她不可能这般在意旁人是怎样说你的。你还没跟她说咱们的事儿,她都已经这样喜欢你了,等她明儿知晓了咱们的一切,岂不是爱惨了你?”
严律垂下眼睫,没有吭声,前后不过三五个呼吸间,他便再次抬起眉眼,却是绕过洛江河,带着更沉重且疲惫的步履,向前走去。
他只是对洛江河丢下一句略带哑声的痛音:“爱惨的只有我,从来都没有她。”
*
严律迈着不疾不徐的脚步走到东宫时,已经是亥时过半了。
果然,燕玄正着急忙慌地在书房里来回踱着步,手中仅存的十九个死卫他审问了一个又一个,生怕再出现南洲子之流,可他都审问完两轮了,却依然不见严律的身影。
待得他耐心早已不在,准备发作,让死卫们满城搜捕严律时,有太监来报,严尚书来了。
燕玄那焦灼的身心,顿时变成了仇恨。紫袍一撩,他坐进自己的圈椅中,佯装气定神闲地喝了一盏茶,方才见到严律进门。
他摆了摆手,打断了严律那番客套的礼仪之词,直接道:“本王今夜找你前来,还是想问问你格敏公主一事,你可有什么眉目了?”
“没有。”严律回答地非常直接。
“今儿晚宴时,父皇已经对所有大臣说了这件事,这就代表和亲一事,已经成了板上钉钉的确凿事实。再过两三日,他们金人的大军就要护送格敏和赈灾粮来了,这可怎生得了?”说到这儿,燕玄又道:“严律,你该不会真的眼见着咱们大虞要被他们金人吞噬了罢?”
“太子殿下智慧过人,与人周旋非常会敲打之术,早有帝王之能。一个小小的和亲,不可能影响到你分毫的。”
“你少跟本王说这番客套话!”燕玄根本没有耐心了,想到在宁瓷寝殿里的一切,他心头的恨意更深。于是,他直接道:“和亲一事,老祖宗知道吗?”
“应该是知晓的。”
“她跟你商议过这事儿吗?”
“没有。”
见严律始终都是一副冷漠且拒绝的模样,想到宁瓷身上那一个个被他吻得那般纠缠的模样,燕玄微微闭了闭眼睛,深吸了一口苦味至极的气息,他直接道:“四弟燕湛那边呢?”
严律怔愣了一瞬,隐隐有着一丝不祥的预感,但他还是如实道:“四殿下也是知晓这件事的。”
“这事儿传出消息时,他就已经在宗人府里了。他怎么知道的?是你说的?”燕玄追问道。
抛开严律对燕玄的复杂情绪,他对皇上和燕玄向来都是以“忠”为主。这会子面对燕玄的问题,他也只有如实回答道:“是我说的。”
燕玄大喜,他就是刻意要把这话题引向燕湛:“你是怎么跟他说的?”
严律只好把前因后果都跟燕玄说了一遍。
燕玄越听,越觉得舒心:“你去把门关了,本王有要事与你商谈。”
严律自然是知晓燕玄的盘算,他甚至早就担心燕玄可能会有这番盘算。
可真当这一刻来临,严律的耳边却莫名想起宁瓷今儿对他说的那番绝情的话,他忽而觉得,如此一来,真是甚好。
待得书房门一关,燕玄直接开口道:“本王听说,你最近去了好几次宗人府,并且在宗人府那儿备了份,说是最近这两日,你还要去,并且,还要带上老祖宗一起去。”
“不错。”没有燕玄赐座,严律也毫不客气地在一旁的圈椅中坐下了:“事实上,是四殿下自己想要见老祖宗的。”
“四弟一直被困在宗人府里,难道,你和太后就没有商议个救他出来的法子吗?”燕玄皮笑肉不笑地道:“本王猜了猜,没准,你们这几次去宗人府,为的,正是如何营救四弟在想办法。对不对?”
“是。”严律很想说西山那边集结了大批叛党,很想说劫囚一事,可不知怎的,他本该对太子“忠”的,这会子,竟是不知如何开口。
“你们想的法子是什么?跟本王说说。”
燕玄直接问了,纵然严律不想说,也是不可能的。
“劫囚。”他直接道:“不过,四殿下似乎对这事儿有顾虑。”
“为何?”燕玄追问道。
“因为需要我在他被砍头之前劫下,若是没有极大的信任,他断然不会同意。这段时间,他就是在斟酌这件事。”
燕玄笑了:“虽然你极其不情愿,但是,劫囚一事,你不得不做。对吗?”
严律看透了燕玄此时心底的小算盘,他笑不出来,甚至连心情也越发低沉了:“是,我确实会做。”
“但你为四弟劫囚,不是为了救他性命,而是为了真正成为老祖宗的心腹。所以,你打算豁出去一把,对吗?”燕玄的笑容很是得意:“而这件事,想必父皇也已知晓,他也打算为了你的劫囚一事,全面配合,对吗?”
严律耷下眼皮子,书房里的冰盆散发着幽幽的凉气,却不及他此时心底的冷意:“太子殿下果然料事如神。”
“你这般豁出去,不过是想得到老祖宗最大的信任,以此,好拿到简明华卷宗的正本。说到底,你还是为了雪烟,对不对?”
“这是其一。”严律对他道:“其二,我若是成了太后的最大心腹,到时候,太后手中所有的力量,全部都可以被我所用。待得那时,便是我为简家复仇之时。当然,也是所有皇权全部回归陛下手中之日。”
“这很冒险。”
“当然。”
“一旦行差踏错,你严律就是罪人。”
“只要不是满盘皆输,我自当有破局的法子。更何况,我的背后是皇上,他自当与我里应外合。”
“既这么……”燕玄也不跟他兜圈子了:“本王想着,你既然要救四弟,不如,就以金人的名义来劫囚,如何?”
严律冷笑一声:“这才是太子殿下你今夜找我来的真正原因。”
燕玄毫不在意严律的这一句,他继续道:“本王会安排,就在这几日判下四弟的罪名,直接定了个斩立决,到时候,你带人去劫囚,恰逢金人大军护送格敏来朝。如此这般,坐实了是金人以护送赈灾粮以及和亲一事,故意起兵劫囚四弟,待得那时……”说到这儿,燕玄笑了:“和亲一事,自是不可能成的。而且赈灾粮,咱们也有机会从后方劫夺。”
“太子殿下若是这般,便是坐实了我叛国谋逆的罪名。”严律冷冷地道。
“可你会拥有老祖宗的全部信任,会拥有简明华的正本卷册,更会拥有老祖宗手中的剩余权利。待得那时,无人敢说你叛国谋逆。”说到这儿,燕玄压低了声儿,正视着他,道:“而你,也终将大仇得报。严律,你的最终目的,不就是为了帮简家复仇吗?既然结果是成功了,谁又在意这过程是怎样的呢?”
“所以,待得太后归天,待得皇权全部归还陛下手中。我也被钉上了谋逆叛国,亲近金人的罪名,天下骂名尽数于我,最终,我也无法全身而退,对吗?”
“严律,你可别忘记了,上次说交易时,本王曾答应欠你一份人情。”
“这份人情你会怎样偿还?”
“待得终日审判,本王……会亲自为你正身。”燕玄说这句时,他的眼眸里尽数是对严律赤血一般的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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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话说:燕玄:你猜,我会不会真为你正身?
严律:你猜,我会不会相信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