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6章
喻青给他赢回来的装着金豆子的钱袋, 被谢璟一并放在了那个从不让外人碰的盒子里。
她知道自己有多迷人吗?
怎么能那么轻巧,那么随意,竹矢在指尖转了几个圈, 不用站定就抬手一掷, 每次都不偏不倚正中壶颈那小巧的耳孔。不论喝彩声如何此起彼伏,她最多也只是淡然地一笑。
击中的何止是壶, 分明连心都被一起贯穿了。
“阿璟。”
“……”
“……阿璟!”
谢廷昭处理政事耽搁了一会儿, 让谢璟来了先在府中等他, 然而进门一看,谢璟支着额头, 目光闪烁, 叫了两声都没应, 最后才如梦初醒地抬头:“啊?皇兄回来了。”
谢廷昭皱眉道:“你方才在想什么呢?”
谢璟道:“哦,在想陈家。”
谢廷昭将信将疑。
“昨日他们本家的人已经找上我了, ”谢璟道, “果然心急。”
“意料之中,”瑞王道, “你同他们相处谨慎些。段知睿挑了批称心的人手, 你一并带回王府,如今你风头正盛,千万不可轻忽,平日行走多留些人在身边。”
谢璟:“嗯。”
谢廷昭不经意的道:“对了,还有一件事。”
谢璟:“什么?”
谢廷昭:“母亲担心你每日孤零零的在府里, 也没个人陪, 总归是不好。她近来听说几位姑娘,都是知书达理蕙质兰心,家世我看也都清正。等皇后这边事了, 就安排你们见见面,若有喜欢的——”
谢璟越听越不对,道:“母亲怎么会管这些?皇兄,你能不能别再胡思乱想了!你跟她说什么了?”
他就说谢廷昭特地找他一趟,怎么会就为了嘱咐几句,果然还有别的意图。
“我没说什么,”瑞王面不改色道,“母亲关心你也是情理之中。你也不小了,该成家就成家……”
谢璟道:“我成家了啊。”
“……你那才不叫成家。”谢廷昭道。
谢璟心道我可是明媒正娶八抬大轿进侯府的,喻家祖传的玉镯子都在手上,怎么不叫成家了?
瑞王苦口婆心道:“当局者迷,你现在一时糊涂,皇兄不怪你。但该放下就得放下,总不能一直跟某些人厮混在一起……”
谢璟闻言立即委屈道:“哪有一直厮混,这么久了,就昨日见了一次面呢。”
瑞王:“……”
谢璟:“而且也没有厮混,清白得很。”
瑞王:“……”
谢璟:“……总之皇兄你就省省心吧,白头发又多了。你说有没有办法能染一下?”
瑞王痛苦地扶住了额头。
“还有,你这里熏的是什么香,”谢璟道,“我在这待了一会儿,眼睛都沉。”
“安神散,”瑞王没好气地说,“被你气的睡不着。”
以前离得远时,谢璟是挺想念谢廷昭的,现在离得近了才发现皇兄也有点烦。
谢璟无可奈何地看他一眼,决定不跟他掰扯了。毕竟皇兄年纪大了,就让着他点。
谢廷昭十余年来多思多虑,如今也是夙兴夜寐,又有偏头痛的毛病,以致于要用大量的熏香和安神药来助眠。
谢璟皱着眉打开香炉,又盖上:“这是放了多少?也太重了,这么下去会伤身。我这有个用香草和药材配的方子,也能清心安神,你可以先试试有没有用。”
·
宣北侯府。
“哎呦,小祖宗,快停下!”
喻青正欲出门,走到院子里听见家仆大呼小叫,放眼一瞧,只见养在院中的拂菻犬叼着一大团东西,迈着小短腿跑来跑去,后面的人跟在狗后面追。
喻青:“这是怎么了?”
拂菻犬跑到她脚边,汪汪叫了两声。
“世子,方才小的正要将这些衣物送去浣洗,不知怎的,这雪团就过来撞翻了衣篓,”家仆欲哭无泪,“叼着您这件锦袍怎么也不放,这……都给咬坏了。”
喻青定睛一看,依稀想起这正好是前两日她换下来的外衫,被小狗一路拖着蹭着,已经惨不忍睹。
雪云平时挺乖,也不知这是怎么了,兴许是她最近没顾上它,总把它交给侍女们带,闻到她的衣衫才闹起人来。
“没事,坏就坏了,不用管。”喻青道。
她俯下身来摸了摸它,拂菻犬还是叫唤,一会儿叼着那团衣服,一会儿来扒喻青的腿,喻青只得哄道:“今日有事,晚上回来再陪你玩,好不好?”
团子睁着水润润的眼睛,喻青最终还是多耽搁了一炷香,给它捋顺了毛又拍拍脑袋,这才离开。
今日她约了闻朔见面。
地点是闻朔选的,说是好久没放松过,去醉仙楼尝点好的。
醉仙楼的菜肴乃京城一绝,寻常的席位都要提前一两个月订,雅间和宴厅更是权贵们的聚集地。
然而到了楼下,掌柜的却为难起来:“闻二公子,上面的两层,都占满了,您看这……”
“满了?”闻朔瞪着眼睛,“以前不是有个专门给我留的雅间么?掌柜的你可不地道哇。”
从前闻朔是此处常客,现在不像以前那样成日呼朋引伴、游街赏玩,以为掌柜的见他这两个月花的银子少,就不卖他面子了。
掌柜道:“今日实在特殊,贵客提前包场了,所以也是没办法。您下次再来,雅间一准给您留着!真是对不住……”
喻青本来也不讲究在哪吃,她正抱臂站在后面,道:“行了,那就换个地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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楼上临轩雅阁中,谢璟无意间往外撇了一眼。
“那是……”
“哦?那位是……宣北侯府的小侯爷?”对面的人依言也望过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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闻朔心有戚戚,这时一名侍者匆匆下楼来找掌柜的耳语,掌柜闻言又话音一转:“哎哟,二公子,上头的客人说了,他们人少,过会儿就走了,雅阁空着,给您用也无妨。来来来,快请进。”
闻朔同喻青对视一眼,两人上楼落座,闻朔奇道:“也不知是谁家的人,还挺好说话。”
“等会儿兴许就见上了。”喻青波澜不惊地喝了口茶,开始点菜。
以她的经验,哪有人会白白示好,最后都得过来再卖个面子,好让人记住是谁的人情。
果然,等侍者开始往他们雅阁中走菜时,外面走廊里隐约有人声和脚步,听着还不少。正如喻青所说,对方下楼前路过他们门口时站定了,趁着侍者开门送膳,便露了个面。
“世子爷,闻小公子,这次可巧碰见二位了。”
来人是个约莫三四十岁的男子,面相有点富态,但眼里又不乏精明相。
喻青一时没想起来是谁,主要是回京之后上朝少,加上朝中人事比两年前变化太多,导致她又开始对不上人头。顿了一下才道:“好巧,是陈大人啊。”
浅浅寒暄几句,差不多了,喻青便道:“多谢陈大人让了这雅阁,添麻烦了。”
“哎,世子言重了,”陈文华笑道,“让给您不妨事的,原本也无人,只是今日宴请的客人身份贵重,在下这才包了这两层,主要是怕打扰了客人。本就是在下做东,世子这间不妨也一并记在我这吧。”
此人口舌伶俐,表面说得是无需客气,其实又分明强调了自己有要事在身,这次帮忙也是冒着怠慢贵客的风险,最后又把喻青也抬到和贵客类似的地位上,于是一件小事就变成了有点分量的人情。
喻青并不在意,这种强贴上来的人情不还也无所谓。
这时,几人拥护着一名年轻公子从最里面走出来,陈文华便转身,殷切地抬手为那人引路。
喻青依稀看到那位“贵客”的身影轮廓,心下就觉出几分熟悉。
直至那人来到近前,才略带诧异地挑了挑眉——还真是谢璟。
“景王殿下。”
谢璟看到雅间中的喻青,也微笑道:“又见面了。世子在此会友吗?”
闻朔自然知道京城出了个九殿下,只闻其名未见其人,在他坐的方位看不见谢璟,甫一听到活的王爷就站在门口,便也恭恭敬敬地走上前问个好。
“在下闻朔,见过……殿、殿下。”闻朔的舌头突然打了个结。
谢璟一顿,这个男人他认识。
对方是喻青的一名友人,偶尔来宣北侯府找喻青。方才他在楼上只看到喻青的身影,闻朔靠前本就被遮挡,他也没注意究竟是何许人也。
想来二人不过两三面之缘,闻朔应该不会记得他吧。
·
景王殿下离开后,闻朔关上雅阁的门。
“……青啊,我没走眼吧?”闻朔转身一脸讶异,“那位景王……怎么瞧着,这么像一个人呢?”
喻青一怔:“你说谁?”
闻朔小声道:“就是……你家……殿下呀。”
喻青呼出一口气,缓缓道:“真的很像,是吧。连你都这么觉得。”
清嘉公主生前同喻青如胶似漆,夫妻二人常在一处,是以他来侯府找喻青时,有两三次恰好见过她。
虽然都是远远打个照面而已,但毕竟是好友爱妻,他难免会留有几分印象。
病逝后她的面容也渐渐模糊,但一见景王谢廷晔,闻朔当即想起了那副绝世姿容。
“其实我来找你也是为了此事,”喻青索性说开,“我正在查证景王与清嘉的身世,现在进入瓶颈,迟迟没有进展,想托你兄长帮我看看。”
最近一个月,她沿着容妃母家和谢璟生母的籍贯往前逐一推进,目前仍未出现任何关联。又想办法寻找当年在宫中服侍过的几名宫人,细细盘问,亦没有找到两位皇子公主出生时存在的疑点。
十几年前由于瑞王受贬,容妃母家也已衰落,而谢璟生母出身卑微,记载寥寥,喻青尽力追溯,能搜集到的证据还是有限。闻旭乃户部尚书,他的职位与人脉,无疑是喻青最好的求助对象。
闻朔道:“你怀疑他和清嘉殿下……?”
“我也说不清,兴许他们是一母同胞的亲生兄妹,亦或是容妃和景王的母亲有什么关联……”喻青道,“总之,世上不会有人毫无缘由地拥有如此相似的面容。”
听他一说,闻朔脑中也闪过各种各样的宫廷秘闻,懂得了喻青的念头。
不过……
清嘉已然芳魂归天,再多的隐情都是十几二十年前的事了,就算查个底朝天来,又能改变什么呢?
容妃瑞王一脉如今锋芒大胜,无人敢缨其气焰,景王也是青云直上,真搅和进这些恩怨中,就怕喻青不慎沾染一身腥。
“我并不关心别的,我只是想了解真相,仅此而已。”喻青道。
她的语气很坚定。
望着好友平静如水的面容,闻朔也在心下叹了口气。
问世间情为何物?即便人已离去,还牵挂着和她有关的一切。
刨根问底,就为了知晓她的身世,给不在人世的她一个交代。
“好吧,”闻朔道,“等我回家告诉我大哥,要有消息,一定告诉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