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7章
杨掷记得那是一个阴雨天。
他被仇家追了一宿,踉踉跄跄才拖着一口气来到了客栈。
但是客栈的老板看他浑身是血,觉得他命不久矣,恐招了晦气,于是连忙叫人赶了出去。
杨掷倒在了血泊之中,他以为自己的生命就此结束。
直到他看到了一双绣花布鞋停在了他眼前。
“小荷,这里倒了个人。”
杨掷至今觉得那是世界上最温柔的声音,仿佛雨后的阳光,暖暖地洒了下来,叫他看到了一丝希望。
他努力睁开眼,只能隐约看到眼前是个穿着白衣的女子。
等他再次醒过来时,自己已经身处在满是药味的医馆之中了。
杨掷有些恍惚,等他想起自己昏迷之前的事情后,立即坐了起来。
“你醒了呀?”
说话的是个医女,她端着药走了过来,“夫人真神奇,说你能活着,你竟然真的活了下来。”
毕竟杨掷才来时浑身是血,濒临死亡,除了夫人,所有人都觉得他必死无疑。
杨掷一愣,赶紧问:“是谁救的我?”
医女笑了笑,“自然是我家夫人喽。”
她说着就往杨掷的伤口上敷药。
杨掷一愣,“你家夫人……现在在何处?”
还没等医女回答,就见旁边的帘子被人掀了起来,走进来一身白衣的女子。
她的发丝被挽起,面容清冷,看向人时,目光却有些柔和,令人觉得亲近。
杨掷一时间看呆了。
等到那女子走到他面前,两人的目光直接撞上时,杨掷才脸上一烫,离开了视线。
纵使对方没有说,他也认出了眼前的人就是救他的女子。
女子道:“你恢复的倒是挺快,身上可有什么不适?”
杨掷低下头,哑声说:“多谢夫人救命之恩。”
女子笑了笑,“我家开医馆的,随手之劳罢了。”
杨掷偷偷打量着对方,看着她被盘起的发丝,心中莫地一涩。
这女子早已嫁作他人妇了。
“你且安心在这住着,你伤的太重了,得好好静养才行。”
看着眼前如此善良的女子,杨掷不想连累她。
这里是郢朝,眼前的女子自然也是郢朝的子民。
她能对他这么好,完全是因为这女子还不知道他的身份。
他的家族本是罗贞皇室的一族,但他尚年幼时,父母便双亡,于是他就被皇族的其他人接到了皇宫之中抚养。
但是没有靠山的皇族,被排挤在外是正常的事情。
在一次次诬陷之中,他决定南下。到了郢朝,他就在江湖上闯荡,永不回罗贞。
杨掷没有什么本事,只有这一身的武艺。
但也多亏了罗贞的一些毒法和武艺,叫他能在江湖上混出个名堂。
但是常在江湖走,哪有不湿脚。
他这次就栽了个大跟头,差点丢掉了性命。
幸好被眼前的女子给救了。
在见到这女子的那一刻,他第一次觉得累了,不想再继续闯荡了。
再后来,他便知道了这个女子并非普通人,而是郢朝的皇后。
尽管知道印钞与罗真是对立的关系,但杨志还是为了,他,从此放下屠刀,入了皇宫,甘愿做一个不起眼的太监,就这样远远的看着他,杨志也是甘愿的。
*
杨掷的胸膛上已经插满了箭。
他如同一头野兽,不知疼痛地往前一步一步挪着。
周围是围剿他的士兵,枪尖对准了他的心脏。
杨掷抹了一把脸上的血水,有些精疲力尽了。他看向了远处的齐承沅,眼神变得深幽。
他躲在一处房屋之后,惊恐地看着他。
齐承沅其实长得很像他母亲。
还没等杨掷多回忆,只听噗嗤的一声,是长枪穿透了他的肩膀。
杨掷愣愣地看着齐承沅,想要再透过他,看到他的母亲。
“夫人……”
然而,齐承沅在看到杨掷被长穿穿透胸膛的那一刻,眼中十分的惊慌。
他径直上马,趁着大家伙的注意力都在杨掷身上时,狠狠抽了马鞭子,马匹没有丝毫犹豫的朝着月居城冲了进去。
杨掷有些恍惚。
他朝着齐承沅的方向走了两步,看到的却只有齐承沅落荒而逃的背影。
他低笑了两声。
他猛然抬头看着高处的江赜。
江赜已经拉满弓,将箭尖对准了他。
“陛下,齐承沅逃了。”
余风已经以最快的速度朝着齐承沅射去箭,但也只堪堪射到了马屁股,还是让齐承沅逃进了月居城中。
“无妨,丧家之犬罢了。”
江赜目光沉沉,盯着杨掷,这一天他等了许久。
他右手拉慢弓,手指不停地颤抖着。
“主子,可要属下来?”
余风见了,有些不忍。
自从江赜失去武功后,就再也没有见他拿过剑。
如此,能将这弓箭拉满,已经是费了他很大的力气了。
“不必。”
江赜的声音沙哑而沉稳,他目光如刀子般锐利,紧紧盯着底下那个垂死挣扎的人。
杨掷的身边已经倒下了太多的人,他的手上也沾染了许多人的心血。
这人就是个怪物。
但是再厉害的人,也抵不住众人的围剿。
杨掷再恐怖终究是人,终究是由血肉之躯。
江赜咬紧牙关,握紧了手中的剑。
那一瞬间,江赜想起了父亲在自己眼前倒下时的场景。
他紧紧闭了闭眼,而后睁开,眼中已经恢复了平静。
他的手指一放,只见剑嗖的一声就出去了。
噗嗤一声,径直插入了将杨掷的心脏之中。
杨掷不可置信地瞪大了眼。
随着江赜的箭落下,高处的弓箭手的手中剑也纷纷射向杨掷。
落下的剑,仿佛暴雨一般将杨掷淹没。
万箭穿心。
江赜看着底下仿佛被射成刺猬的人,久久没有说话。
四周变得沉寂,余风看着江赜的脸色,担忧的开口道:“主子……”
“破城,下令全力缉拿其成员。”
江赜盯着月居城的城门,冷声道:“朕要活口。”
*
清晨的第一缕阳光照进来的时候,林舟就慢慢的恢复意识了。
她眨了眨眼,偏过头,想躲过刺眼的阳光。
慢慢的,她的意识回笼。
映入眼帘的是一张木桌。
林舟愣了愣,想要起身,却觉得全身上下撕心裂肺的疼。
她想起来了,她是在林中服下了沉寂之毒。
可是她怎么还活着呢?这又是哪里?
在她还有些迷糊的时候,突然一个人影推门而入。
林舟皱眉,才发现眼前朦胧一片,无论她再怎么努力,都看不清对方的脸。
而对方见到他醒来时乎有些惊讶。
对方在门口站着愣住了,而后才慢慢地走了过来。
“感觉如何?”
声音很是熟悉,林舟想了想,苦笑道:“还成。”
林舟顿了顿,还是想要确认,“阿勉?”
听着林舟这不确定的语气,再看着她有些空洞的双眼,阿勉上前去一把掐过她的下颌,盯着她的眼睛细细打量着。
阿勉什么也没说,良久之后才放开了手。
在这片沉默中,林舟揉了揉被阿勉掐得有些疼痛的下颌,半开玩笑道:“这么严肃,这世上居然还有你阿勉治不了的病?”
闻言,阿勉冷笑了一声:“再好的医术也招架不住病人不想活的心啊。”
她把手一拍,质问林舟:“在营地时做核,要打晕我?”
林舟只是笑笑,没有说话。
阿勉已经不需要他的回答,直接说:“我在你的血液中测到了成绩的毒素,先前你服下了沉寂之药?”
林舟没有说话,但是安静已经替她默认了。
阿勉盯着她没有说话。
林舟看不见,阿勉脸上很是不愉,似乎下一秒就要发怒。
林舟还自顾自的问:“阿勉神医,您看我这眼睛还有没有得治?”
阿勉冷笑了一声,“治什么治,吓着不好吗?省的你到处跑。”
闻言,林舟就知道阿勉肯定有办法。
阿勉讽刺道:“死都不怕的人,还怕瞎吗?”
林舟叹了口气:“我这不是没有办法吗?”
阿勉瞧着他的样子,垂下了眼,良久之后,她才稳住声音,“沉寂之毒已经侵入你的血液之中,有了你的血沉积的毒素,我终于提取出来了。”
这终于算得上是个好消息了。
林舟虚弱的笑了笑,她用胳膊支起身来,眯着眼睛往外瞧,这里似乎只有她和阿勉两人。
“这是何处?”
阿勉低声道:“猎人打猎留下来的木屋,我听说阿朝在树林里找你,我就抱着试一试的心态,结果真的找到你了。”
林舟笑了笑,“看来是我命不该绝,让我遇到你,叫我活了下来。”
阿勉没有说话,只是烦躁地搅动着手里的汤勺。
林舟不知道当阿勉见找到林舟的时候,她的脸已经被鲜血模糊了。
当时阿勉以为她已经死了,却没想到她还有一口气。
正好旁边有这个木屋,阿勉就把林舟搬了进来。
林舟问:“外头战况如何呢?”
“月居城破了,杨掷已死,齐承沅还逃脱在外。”
林舟皱起了眉,齐承沅又逃了。
她正想说什么话就被阿勉狠狠一戳。
“这些不是你该操心的事情。”
阿敏看着一脸苍白的林舟,眼中有些不忍,但是一想到林舟打晕她,一个人跑来月居城,就忍不住的生气。
“说起来你北上的事情,还是我一手安排的,你怎么能绕过我擅自做主呢?”
而且还把自己弄成这副样子。
现在阿勉想起来还不免心惊,要是她再晚去一步,看到的可能就真的是林舟的尸体了。
林舟没有说话,阿勉也不想理她。
她站起身来,就要往门外走去,“阿朝一直在找你,我都没有来得及同他说你在我这里。现在你也醒了,我现在就通知……”
“等等!”
阿勉话音会未落,就被林舟打断了。
林舟到:“可否给我些时间思考一下?”
阿勉一愣,“什么?”
林舟抓紧了身下的被褥,抿唇,“不要告诉阿朝我在这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