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9章
夜幕降临时,灯火照亮了整个大殿。
乐声奏起,宫女手捧佳肴美酒鱼贯而入,觥筹交错,言笑晏晏。
歌舞启奏,江赜与座下刀老将军相谈正欢,面上是恰到好处的笑意。
林舟与刀灵赶到时,见到的便是这样一幅场景。
林舟看到还好好地坐在高台之上的江赜时,稍微放下心来。
她们赶上了。
但是却来不及庆幸,毕竟危险还未消除。
林舟瞧着自己这一身布衣与着繁华的宫殿格格不入,就这般进殿内,似乎有些太惹眼了。于是她对刀灵道:“你先去告知余风此事。
她自己则站在阴影处,看向殿内。
回春堂安排在宫中的人会是谁呢?
她的目光一一扫过布酒的宫女,离江赜最近的内侍,还有起身敬酒的大臣……
宴会的人太多太杂,林舟看着谁都像是刺客,又谁都不像刺客。
此时刀灵与余风那边似已经交接妥当,只见余风脸色一肃,朝身边的人吩咐了几句,站在殿两侧的侍卫便增多了些。
余风步上高台,俯身在江赜耳边说了几句。江赜面不改色地饮下一口酒,继续与刀老将军谈笑,挥手间余风便退了下去。
酒过三巡,宴会已至尾声。刀老将军脸上的红晕越来越重,人也有些醉意了。
但那刺客依旧未现身。
林舟紧绷的神经快要松懈下来,她不禁心中生疑。
难道回春堂的人已传递消息到了宫人,叫那刺客取消了行动?
若是如此,便再好不过。
就在这时,刀芸纯从坐席起身,缓缓走向御前。
她身侧跟着一位侍女,手捧锦帕,走在刀芸纯身后。
殿中所有人的目光都集聚与刀芸纯身上。
圣上为感激刀家这一路的扶持,特邀朝中重臣前来相贺,而刀芸纯又是陛下唯一留在后宫的女子,几乎所有人都默认了刀芸纯便是未来的皇后。
“陛下。”
刀芸纯行了个礼,笑意盈盈地抬眸看向御座,“这几日闲来无事,臣女绣了一方凤凰锦帕赠与陛下。”
迎着刀震醉意熏熏的目光,江赜面上笑了笑,眼眸中神情却平静,他点点头,示意内侍将那锦帕呈上来。
却不料刀芸纯身旁的侍女径直略过了上前来的内侍,将锦帕呈到了江赜面前。
远处的林舟目光紧紧盯着那侍女,心中紧张。
按理来说一个侍女是不能如此靠近御前的。
林舟看了一眼依旧一脸笑意的刀芸纯,心中疑惑,瞧着刀芸纯这般模样,难道这是她的安排?
刀芸纯是刀家女眷,又十分崇敬江赜,她身边的人应当是信得过的。
于是林舟又将目光看向了那侍女。
那侍女低着头,和一个普通宫人一般,并无不妥之处。
许是她太过紧张了。
尽管如此,林舟还是悄悄往高台上挪去,她觉得这侍女离江赜太近了。
似乎瞧出了旁人的诧异,刀芸纯解释道:“陛下见谅,臣女这方锦帕,只能由这侍女呈上去。”
江赜似乎也被勾起了兴趣,他坐直了身,目光落在侍女手捧的锦帕中,“哦?这锦帕有何特别之处?”
刀芸纯笑了笑,“陛下请看。”
随着她话音刚落,侍女手一挥,便见那平平无奇的凤凰锦帕周身似被施了仙术一般,由着朵朵海棠花绽开,将中间两只凤凰围在其中。
众人发出惊叹声。
刀芸纯微微扬起头,嘴角挂着傲然的笑,瞧着江赜的目光多了一分势在必得。
这法子是她的侍女涟溪从宫外寻来的,先在帕上晕染海棠花的模样,而后用特制的秘法将其掩盖,在特定的时间再令其显现出来。
那日在花园中与林舟一遇,确实叫她十分挫败。但很快她便振作起来,她不信,她打动不了江赜的心。
感受到众人艳羡的目光,她看向了江赜。
只见江赜眼中划过一丝惊讶,随后便消失不见。
“刀小姐这方锦帕,甚妙。”
江赜抬手,命人将帕子收起来。
到此处,一切都没有什么不妥的地方。
林舟垂下眸,按住自己跳得正乱的心,疑道难道今夜的行动真的取消了吗?
而变故就在此刻爆发。
只见刀芸纯的侍女涟溪将锦帕移交给旁边的内侍时,她手中不知何时多了一把刀。
涟溪抬眸,眼中一狠,看准了江赜狠狠朝着他刺过去。
此时高台之上仅有江赜、内侍和涟溪三人。
余风还站在台下。
林舟几乎要叫出声。
现在的江赜便和一个普通人一般,如何能挡下这一刀?
“陛下!”
在涟溪掏出刀的那一瞬,台下的刀芸纯也见到了,她惊呼一声,却因离得太远,已然来不及阻止。
千钧一发之际,一个身影从阴影蹿出,径直挡在了江赜身前。
听见利刃没入身体的声音传来,江赜瞳孔一缩。
时间仿佛凝固了一般。
他看着那个无比熟悉的声身影挡在了他的面前,而那侍女手中的刀已然没入她的体中。
林舟身子一颤,她看着从腹部涌出的血,竟感觉不到疼痛。
眼前的侍女立即被余风死死按在地上。
眼看任务失败,涟溪面上也渐渐浮现出绝望,看着林舟的目光中不禁多了几分恨意。
林舟往后退了一步,便被江赜接入怀中。
“陛下……”
微弱的声音从她喉间溢出,她才开口,却觉身后的人竟在发颤。
江赜吼了一声,“传太医!”
周围的人才如梦初醒,立即惊慌地散开。
林舟倒在江赜的臂弯之中,她感觉不到疼痛,却能感受到自己的血液在一点点流失。
瞧着眼前惊慌失措的江赜,林舟觉得自己应该是看错了。
“陛下……”
她抓着江赜的手臂,吃力道:“鹿山……鹿山之战……使你武功尽失,并非……我意……我不知,他换了毒药……”
此话一出,林舟觉得自己积压在心头多时的重负,终于有了宣泄的出口。她怕她不说,便再也无法说出口了。
林舟总觉得他应该还会有更好的结局,他应该不仅于此的。
她感受到自己的生命在飞快流逝,她长了张口,很多想说的话都来不及说了。
于是她吃力抓着江赜的手臂,轻声道:“这条命……便赔给你了,你可不要嫌弃。”
林舟笑了笑,说起来,她这条名声狼藉的命,或许还真抵不得江赜这一身的武功。
她曾被仇恨蒙蔽了双眼,做了许多违背本心的事,那一桩桩一件件的事一直积压在她心头,从未消失,而此刻,她的内心终于得以解脱。
救了一国之君,她这样的死法,也算得上有些价值了。
“林舟!”
江赜用力掐着她的胳膊,将她模糊的意识拉了回来。
她眼睫一颤,便觉自己被江赜死死拥入怀中。
他的手指竟颤抖得厉害,轻轻抚着她的脸颊。
“不要睡,睁开眼看着朕!”
林舟愣愣地看着他,看着他通红的眼,看着他眼中的惊慌与悲痛,有些茫然。
他为何……如此着急呢?
江赜抓着她胳膊的手十分用力,试图让她清醒着,但是她困了,想要睡了。
于是林舟顾不得耳畔着急的呼喊声,看着江赜的脸,她缓缓闭上了眼。周围的声音渐渐散去,只留她一人在黑暗之中,慢慢沉睡过去。
“林舟……”
怀中的人毫无意识,手上沾着她温热的鲜血。
“太医!太医何在!”
江赜猛然抬头,声音在寂静的大殿之中回荡。
旁边内侍赶紧道:“陛下,太医已经在路上了。”
但是江赜等不得了,他抱起林舟,朝着殿外便奔去。
来参宴的人瞧着如此失态的江赜,惊慌地低声议论着,眼看情况有些不可控了。
余风也从未见过江赜如此,他厉声道:“封锁大殿,任何人不得颤动!”
殿中侍卫恍若初醒,刀剑出鞘,将大殿所有出口通通围住。
余风安排妥当后,立即带了一小队跟上了江赜。
路上,江赜搂紧了怀里的人,朝着太医院的方向奔去,声音中尽是颤抖,“林舟,你给朕撑着!”
他咬牙,“你以为,你的命能抵什么?抵得了什么!”
江赜双臂缩紧,他垂眸看着毫无意识的人,心脏宛如被人死死揪住了一般的疼痛。
“陛下,太医!太医来了!”
只见远处,两个侍卫架着一名白发苍苍的老太医冲了过来。
江赜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冷静下来,立即寻了最近的宫殿,将林舟安置在其中。
“救她,不惜一切代价。”
江赜目光幽幽,眼神锐利得如刀子一般,语气阴森恐怖。
老太医在这等视线下压力暴涨,他擦了擦额头的冷汗,“是。”
旁边的余风忍了又忍,还是不禁道:“陛下,太医必然会尽力救治林公子的。”
江赜也知自己这般太过,只是看着尚存一息的林舟,心中便无法镇定。
他闭上眼,咬紧了牙关,“朕在外面。”
说罢,他深深看了一眼林舟,转身走出了殿内。
江赜人一消失,殿内的人终于得以喘息。
太医不敢耽搁,连忙上前去查看林舟伤势。
江赜站在门口,瞧着内侍抬出来的一盆盆血水,脸色一点点阴沉下去。
余风在旁看着江赜如此,心中也不是滋味。
殿内太医一身冷汗,几乎是用尽了毕生所学去救治林舟。殿外一片死寂,气氛低压。
江赜看着自己那双沾满了血的手,忽地有些窒息。
他这双手沾过不少人的血,却没想过有一天会沾上林舟的血。
他撩起衣袍,拼命擦拭着手上的血迹,动作之粗暴,几乎要将自己的手擦下一层皮来。
“陛下!”
余风见了,掏出帕子替江赜擦着血迹。
“别动!”
江赜呵了一声,他握紧拳头,却依然有红色的血在他的指缝之间残留。
他轻轻道了句,“别动……”
这是林舟的血,这是属于林舟的一部分,他不应该将血擦掉的。
余风一愣,瞧着江赜脸上异常的神情,他抿了抿唇没有说话,缓缓将帕子收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