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1章
日影西斜,车队在山间路上慢慢前行着,迎面而来的山风带了些凉意。
行了半日,终于到了猎场附近。
林舟坐在一辆马车上,她掀开车帘,往下就看到了狩猎场的布置,那里旗幡飘扬,一切都准备妥当了。
她打量了一会儿,直到两旁的树木挡去了视线,她才将车帘放下来。
马车轱辘压着碎石而过,前方隐约传来些声音,车队便停住了。
林舟坐在车中等了一会儿,还不见车队继续走,便有些纳闷地掀开帘子看。
她的视线越过中间的马车,径直看向了最前方——那是江赜所在的位置。
前方有一队人马站在路旁,似乎等候了许久。人群最前方站着一个胡子花白的老将军,正笑意盈盈地看着车队方向。
江赜也出了马车,在侍从的扶持下走到前方。
那老将军道:“臣刀震,叩见陛下,陛下万岁!”
老将军虽须发皆白,但身形依旧如松挺拔,声音洪亮,令在场的人都听得一清二楚。
林舟恍然,原来这便是那刀老将军。
刀震还未跪下,就被江赜一把扶住。
他道:“老将军何必多礼,快快请起。”
这边刀震才刚刚直起身,旁边就有一个绯衣女子朝着江赜抱拳,动作干净利索,带着习武之人的飒爽,“臣女刀芸纯见过陛下,愿陛下龙体安康。”
绯衣女子话音一落,林舟便发觉身边与她同坐的刀灵身子猛地往前一倾,眼神直勾勾地看着刀芸纯,而后转眸朝林舟投来一个挑衅的笑来。
见她如此,林舟便猜出了那女子的身份,定然就是刀灵口中的刀小姐。
林舟目光再次落到刀芸纯身上,瞧着她那副炽热明丽的模样,确实和普通姑娘不同。
刀家也是才到狩猎场不久,听闻皇帝的圣驾就在附近,索性便在此处等候皇帝。
短暂寒暄后,刀家便同圣驾一同入了狩猎场。
狩猎场内的行宫灯火通明,犹如白昼。
待贵人入座,宫人们便抬着美食佳肴入殿,丝竹声也随之而起。
林舟站在角落,一动不动,仿佛真是个普通的小太监,只等着主子吩咐事情。
殿内觥筹交错,歌舞生平。
此时,刀芸纯站了出来,朝着圣座方向拱手,“陛下,今日狩猎宴开,臣女愿献上一舞以表恭贺。”
话音刚落,殿中目光纷纷投向了她。
江赜笑道:“可。”
刀芸纯拿过旁边侍女递来的软剑,随着箫声起,她便随声而动。
一招一式,或柔或刚,瞧得殿中之人目不转睛。
舞毕,江赜击掌,对刀震道:“老将军,巾帼不让须眉,您可是养出了个出色的女儿啊。”
刀震得此夸奖,脸上飘飘然,“能得圣上夸赞,是小女之荣幸。”
短暂赞许几句,江赜的目光投向了身后一动不动的林舟。
她安静地站着,跟个空气人似的。
江赜手指敲了敲空空如也的酒杯,淡声道:“倒酒。”
林舟抬头扫视了周围一眼,才发觉身边的太监和宫女不知何时都已退了下去,高台之上仅她一人。
她只好上前去给江赜倒酒。
正好,刚得了江赜赞赏的刀芸纯又道:“陛下,臣女斗胆想讨一个赏赐。”
江赜的目光这才从林舟身上收了回来,“什么赏赐?”
刀芸纯嘴角勾起一个笑来,“臣女请陛下此次狩猎与臣女一组。”
闻言,林舟心中一动。
若是如此,那江赜定然是顾不得她了。
思索着,她垂眸才发现底下酒杯已满,酒水漫了出来。
林舟连忙拿过旁边的帕子来擦拭。
江赜手支着脑袋,余光一直看着林舟。
瞧着她有些手忙脚乱的样子,连刀芸纯说了什么都没有听进去。
良久没有得到江赜回复的刀芸纯有些疑惑,她微微抬头,正好瞥见他眼底一抹不经意的柔和。
刀芸纯有些失神。
旁边刀震叱了刀芸纯一声,连忙朝江赜解释道:“纯儿不懂事,说话不知轻重,还请陛下恕罪。”
江赜回过神来,朝刀震一笑,看向刀芸纯,“朕已许久没有拿过弓,恐怕要辜负刀小姐的美意了。”
刀芸纯抿唇,不再多说什么,只是眼神时不时地还会瞟向御座方向。
夜已深,宴会散去。
江赜还未走,林舟便只能站在他的身后等着。
他手指轻触着酒杯,眼眸一转,看向了那个不起眼的小太监。
“明日围场,想要什么猎物?”
林舟一愣,抬眸与江赜对视上时,她才发觉江赜是与她说话。
她短暂失神,随后道:“奴才不要猎物。”
听着她的自称,江赜笑了一声。
他招了招手,让林舟过去。
林舟瞥了眼殿中,现下朝臣皆已散去,只有几个宫女太监在清理着大殿。
她犹豫了一会儿,还是抬步走了过去。
却不料她才近了江赜的身,就被江赜一拉,整个人不受控制地跌入江赜怀中。
林舟瞪大了眼,却也不敢吱声。
只要底下的人一抬头,就能看到江赜与她这幅亲昵的样子。
江赜也不语,手指轻轻拂过林舟的唇瓣,有些痒痒的。
林舟抿唇,忍不住发问:“陛下这是做什么?”
江赜却完全不在意,“怕被看见?”
他斜眼看下去,在林舟耳边轻声道:“没有朕的吩咐,一句风言风语都传不出这大殿。”
林舟皱眉,冷了脸,“奴才不如陛下,奴才还是要脸面的。”
林舟说着,挣扎着,想要从江赜手下挣脱出来,却不料他胳膊越缩越紧。
她垂下眸,试图挡住江赜那灼热的目光,“难道陛下明天想听到自己断袖之癖的传言?”
闻言,江赜似乎才正眼打量着她这一套的太监服。
松松垮垮的,似乎随时都会坠下去,经过方才的挣扎,现在已有些凌乱了。
江赜松开了手。
林舟连忙后退几步,往下瞥了一眼。底下的宫女和太监各做各的事,并未有人注意到台上的异常,她这才松了口气。
林舟拉了拉自己的衣领,却见江赜靠在座椅上,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她,她心中竟有些慌乱。
不等江赜作何反应,林舟只道:“陛下,今日奴才身子不适,奴才先行告退了。”
说罢,也不等江赜作何反应,急急忙忙便从旁边溜了出去。
江赜瞧着她落荒而逃的背影,他垂眸看着手中酒杯,忽而一笑。
心中莫名的快意,无法用言语表述。
既然他对此事无解,那不如遵从内心的选择,将她一直留在身边。
只要她愿意待在他的身边,从前的一切,他都可以既往不咎。
江赜忽而想到林舟前几日身子不适,今天却只穿着一身薄薄的太监服,便命余风给她送去一身外衫,又琢磨着明日猎一只狐狸回来。
*
次日,狩猎如约开场。
林舟醒来时,江赜已经进了狩猎场了。
她步行到行宫高台上往外望去,正好能将内场的一切看得一清二楚。
底下的朝臣贵族们十分兴奋,三三两两地相约着往林中行去。
高台上风大,林舟笼袖,“林中情况复杂,你便放心你主子一个人进林场?”
她身后的是余风。
外人不知,他们两人却知如今的江赜早已武功尽失,此时若有刺客出没,定然十分凶险。
余风双手抱拳,环着长剑,淡漠道:“狩猎场中早已排查过多遍,林中还有刀老将军在,就不劳你费心了。”
林舟笑了笑,没有说话。
余风虽是如此说,但她知道他心中还是担心着江赜的,否则就不会一直皱着眉头。
林舟在高台上站了一会儿,觉得有些冷了,便转身想回殿中去。
在她转身的那一瞬间,却听身后一身爆响,白日间一支烟花在空中绽放出来。
余风脸色一变,抽出剑来就要朝烟花的方向奔去,只是脚下又顿住了,他转过头来威胁林舟,“老实待在这里。”
说罢,他脚下一点,就朝着远处飞过去了。
林舟抬头,看着那烟花在空中逐渐散去。
那是翡青的人放出来的求救信号,为的就是将余风引开。
看着余风消失在视野之中,林舟转过身朝着一条小路走了过去,却有人拦住了她的去路。
一个侍卫肃着脸道:“余风大人让你在这里等着。”
话音刚落,便见他脸上神情一滞,随即扑通一声倒在了地上。
翡青站在那侍卫后方,收回了打晕他的手。
她对林舟对视了一眼,一把抓过林舟,“时间不多,快跟我走。”
方才的烟花惊起了行宫中的人,此时殿内有些慌乱。
而林舟和翡青一身宫女太监的模样,趁乱溜走十分容易。
在众人的注意都集中在林中时,翡青带着林舟左绕右绕,最终从一道无人看守的小门离了行宫。
林中有接应他们的马车,马夫一见他们来,待人上了马车后便一拉缰绳,在林间飞驰起来。
不一会儿,马车停在了一间小木屋前。
林舟匆匆下了马车,看着紧闭着的木门,心跳得有些快。
姜云和小桃就在里面。
她深吸了一口气,才推开了房门。
房里的人也在她推门而入的那一瞬间转过头来。
林舟呼吸一滞。
算起来,她已经很多年没见过姜云和小桃了。
房里有一个教书先生模样的男子,林舟一眼便看出了他是姜云。
而他身侧长得已有林舟高的小桃,脸上也褪去了青涩,快要成为大姑娘了。
林舟眼眶有些湿润。
里面的人也甚是惊讶,“林舟哥?”
外面的翡青低声道:“快些,我们的时间不多。”
林舟点了点头,进了屋后,赶紧将门关了起来。
她连忙走到两人身边,打量着两人,“你们可还好?”
许是被囚禁了许久,两人面上都有些颓唐,但好在人都没事。
姜云愣愣地看着突然出现在自己眼前的林舟,半晌才回过神来,“还好。”
小桃拉着林舟,看了门外一眼,只问:“林舟哥,这到底怎么回事?”
瞧着她面上隐隐的惊慌,林舟心中有些愧疚,她拍了拍小桃的肩膀,“现在不是说话的时候,我日后再和你们解释。但不必惊慌,你们很快就能自由了。”
或许是林舟面色太过阴沉,姜云发觉有些不对,他一把握住林舟的手臂,“舟弟,不要轻举妄动,外面的人不好对付。”
林舟与姜云对视一眼,轻声道:“相信我。”
说着,她从宽大的太监服中拿出一个小瓶子来,里面的东西正是她托翡青帮她从玉香园带来的。
从玉香园带来的那些瓶瓶罐罐确实是厨房中常用之物,但翡青不知这几样东西混合在一起,就能叫人昏睡一天一夜不醒。
在林舟刚成为东宫属官的时候,齐承沅曾带人查封过京城中一家酒楼。
那会儿她收到齐承沅要她去酒楼的命令,却在路上与一人相撞。
对方约莫十五六岁年纪,面露惊慌,看着她身上东宫属官的朝服更是害怕。
瞧着这少年一脸惊恐的样子,林舟猜到了对方的身份。
此次齐承沅查封的酒楼她知晓,对方并非大奸大恶之人,只是在无意间为瑀王提供过些线索,便被齐承沅给盯上了。
或是对方面上的无措与绝望令她觉得熟悉,让她看到了多年前的自己,于是她一心软,给少年指了条路,又对后面的追兵指了相反的路,让他躲过了一劫。
而那少年也是争气,不久之后在京城建了玉香园,凭着自己就站住了脚跟。
林舟偶尔也会去玉香园,而那荔枝糕的配方,便是两人之间的暗号。
她握紧手中的瓶子,扬声对外面的翡青道:“进来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