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2章
林舟转身一看,竟然是唐明清。
林舟不动声色地瞥了眼身后的两个侍女,“唐大人。”
唐明清朝着林舟走了过来,笑了笑,“先前在鸾阁,我还道是自己看错了,原来真是你。”
林舟也笑了笑,客套道:“上次在城门口,多谢唐大人搭手。”
唐明清:“小事而已,不足挂齿。”
他看了眼林舟身后的两个侍女,一看便知这两人不是普通宫人,“林大人这是要去哪儿?”
林舟:“随意逛逛罢了。唐大人不要再唤我林大人了,我已经不是朝廷官员。”
唐明清一愣,随口道了句:“林弟。”
林舟听着他这拉近关系的称呼一噎,默默打量起唐明清来。
且不说先前唐明清与她并无多少交集,自江赜上位后,他已经正式成为鸾阁学士,按理来说应该对她这个前朝罪臣避之不及才对,怎会上赶着来与她套近乎呢?
林舟又看了一眼身边的两个侍女,心道这人莫不是江赜试探她的一步棋?
但在看到两个侍女脸上的不安时,她的疑虑又被打消了。
“林弟若没有急事,不如与我一同走走?”
林舟目光回到了唐明清身上,她客气一笑,“也好。”
让她看看这个唐明清葫芦里到底卖的什么药。
她假装没有看到两个侍女的暗示,跟在唐明清身后便走了。
唐明清边走边问:“林弟自被送与赤云大军谈和后,便一直跟在陛下身边吗?”
林舟愣了愣,才反应过来他说的陛下是指江赜。
她抬眸看了眼唐明清,见他神情自若,似乎只是随口一问而已。
林舟却心道,原来是打听她的行踪来了,只是不知究竟是冲着她来的,还是冲着江赜去的。
林舟笑笑,“正是。”
唐明清转头,幽幽地看了她一眼,“陛下待林弟甚好。”
闻言,林舟心道难道唐明清来找她,是怕她抢了他在江赜中的重臣地位不成?
于是她敷衍道:“我不过一个阶下囚罢了,哪日他一个不高兴,便将我砍了助兴也不一定。陛下待唐大人才是真的好。”
她瞧了眼他身上的鸾阁学士服,能让唐明清这样的前朝大臣进鸾阁,看来江赜是十分信任唐明清了。
唐明清摇了摇头,“我不过是替陛下谋事罢了。”
不知不觉,两人走到了一处高台,从这里正好能见到整个太和大殿。
高台处风很大,吹得林舟袖子一阵阵地飘。
她看着底下的太和大殿似乎还和钺朝时一样,有些恍惚。
唐明清行至栏杆处,往下望去,“物是人非,或许只有我和你会有此感了吧。”
物是人非吗?林舟看着唐明清的背影,“唐大人在怀念什么人?”
唐明清一愣,转过头来笑笑,“没有,感慨罢了。”
也是,像唐清明这样的纯臣,怎么会怀念过去那样不堪的钺朝呢?
冷风迎面吹起林舟鬓角的发,她拢袖道:“风大,唐大人回吧。”
唐明清回头看着她,“好。”
林舟回去的路上想着今日的种种,不知唐明清来找她是有什么目的。
想着想着,她甚至猜测过他是不是太子的人。
念此,林舟不由得哂笑。
能让江赜这般放心用人的,定然是毫无污点的人,恐怕是她思虑太多了。
只是今日唐明清与她叙旧了许久,她也没能看出他的意图是什么。
恍惚间,竟然已到了幽静院。
她抬头看着门上幽静院的匾额,复而回头望向来时的路。
这幽静院在前朝本就是个冷宫,进幽静院的路两旁也是长满了杂草,好不凄凉。
她抬脚就进了幽静院,想的却是不知这辈子还有没有机会再从这里出去。
进了院子后,林舟看到翡青和浅萍两人一左一右站在门口。
林舟一愣,见翡青朝她使了个眼神。
她看向院中紧闭的房门,轻轻推门走了进去。
一进门,她就看到了坐在榻上的江赜。
屋内窗户皆被掩上了,光线有些昏沉。
江赜身着一身玄黑龙袍,龙爪狰狞。
林舟有些惊讶,她朝江赜拱手,“将军......陛下今日怎会有空来此?”
她想着今日登基大殿,江赜应该很忙才对。
江赜没有说话,屋子中一片安静。
林舟等了许久都没等到江赜的回复,她悄悄抬眸看向江赜,却正好与他沉沉的视线撞个正着。
林舟屏住呼吸,复而垂下眸。
却听江赜问:“你去哪儿了?”
林舟直起身来,瞧着他的神情似乎有些不悦,以为他是责她擅自出院,“昨日陛下是准了我出院的。”
江赜盯着她,只道:“去见唐明清了?”
林舟余光扫了一眼旁边的侍女。
这两人今日一直跟着她,应当是没有时间去找江赜。
那么定是别人向江赜通风报信了,原来在她身边盯梢的人不止这两个侍女。
林舟回道:“我与唐大人偶遇,闲聊了两句。”
闻言,江赜嗤笑了一声,他一手放在桌案上轻轻敲击着,“是吗?”
他忽而站起身来,走到林舟身前。
林舟不露声色地直视着前方。
突然下颌突然一痛,江赜掐着她的脸转了过去,叫她不得不直视他的眼睛。
江赜目光如炬,林舟暗暗握紧拳,迎着他的目光瞪了回去。
江赜忽而轻笑一声,他松了手,目光却转冷。
他转过身去,走到桌案前拿起一盏茶杯,“唐明清与你不同,别想着蛊惑他去帮你做什么。”
林舟盯着他的背影,笑了笑,“陛下是担心我对你的臣子做什么吗?”
没有听到江赜回复,却听到一声清脆的“咔嚓”声。
林舟一愣,就见江赜转过身来,眼中带了几分警告,“你最好将我今日说的记到心里,否则,我不介意提早你的死期。”
江赜目光森然,眼中带怒,不像在说笑。
林舟与江赜对视了一会儿,笑了笑,“陛下爱惜臣子,我定会离他远远的。”
江赜不再多言,他快步走过她身旁,带起一阵风,直接朝着门外走去了。
林舟目送着他离开。
直到外面传来侍女恭送陛下的声音,林舟才走到了桌案前,伸出手想要拾起江赜拿过的茶杯。
然而她的指尖只是轻轻一碰,茶杯裂开了。
林舟垂眸,若有所思地看着散落在桌上的茶杯碎片。
*
安定王府旧址。
其实因着钺朝皇帝的旨意,京城中已经没有安定王府了。
原先的王府匾牌早已不知被扔到哪个角落,府中的东西也被盗贼偷得一干二净。
钺朝尚在时,安定王府便是京城之中的禁地,除了夜间盗贼,便无人踏足。六年过去,王府里早已杂草遍地。
江赜身着便服,从王府中走了出来。
余风跟在他身后,看着他眼底隐忍的悲愤,忧虑地唤了声:“主子。”
江赜抬手,止住了他接下来要说的话,“走吧。”
今日江赜忽然想来看看王府,自攻入京城后,他还没来得及回到这里看看。
但在看到残破不堪到陌生的王府时,他却有些失落。
说到底,这座府邸也是钺朝皇帝赐给他父亲的,这里的一切回忆,都在他父亲身死的那一刻消散了。
此时他更怀念的,却是他与父亲在军营之中的记忆。他本就是在军营中长大的,军营才更像是他的家。
他娘在他小时候便病亡了,父亲忙于征战,因此他也从小就在赤云军中过活。
直到父亲平定了南北之乱,把军权交还给皇帝,才带着他在京城中安定了下来。
安定王的名声虽大,但府中一直只有他们父子两人和几个跟着他们多年的仆从。
军权上交后,父亲再也没去过军营,他也扮作不成器的纨绔子弟,带着阿朝出入百花楼。
可就是这样的境况,竟也值得钺朝的皇帝忌惮。
因此钺朝皇帝所赐的东西,他都不屑一顾。
江赜念此,不由冷笑。
他回头看了安定王府最后一眼,命人将门关上,也将他作为安定王世子的所有回忆一并关上了。
江赜带着余风步于京城街道上。
江赜没有说话,余风便安静地跟在他身后。
他在走到一家茶楼时,脚下一顿,转身就进了茶楼。
大堂中有个茶博士,正一边挑选着茶叶,一边讲着荒诞不经的男女之恋。
余风要了一壶茶,同江赜在雅间坐了下来。
“……陈涛夜间辗转反侧不能眠,脑海中尽是玉瑚笑意盈盈的模样,梦里也是玉瑚作画的样子,但想到白日里见到她也对别人笑,心中便一阵恼怒。陈涛又喜又怒,忽而意识到自己爱上了玉瑚。”
茶博士将水倒入茶壶中,笑着朝厅中的客官们卖了个关子,“你们猜这陈涛做什么去了?”
有人回道:“定是找玉瑚娘子提亲去了!”
茶博士笑眯眯地摇了摇头,一边在小火炉旁扇着扇子,一边道:“常人遇到心上之人,定不会如此直白。陈涛看着玉瑚与他人说笑,一边心中嫉妒,一边又羞于表达,只能将这份难受转向了来招惹玉瑚娘子的人……”
江赜冷声道了句,“荒谬。”
旁边余风正听得津津有味,忽然听到江赜如此说,他看了眼江赜的神色,低声询问:“可要让那茶博士换个本儿?”
江赜将杯中茶水一饮而尽,“不必,走吧。”
说罢,他便站起身来朝着门外走去。
对江赜这般莫名的怒火,余风有些摸不着头脑,只道是江赜才从王府旧址中出来,情绪不佳,赶紧拿上佩剑跟上江赜。
江赜没有再去别的地方,直接回了宫中。
夜间,他合眼躺在床榻之上,脑子里却是白日间茶博士的那一段话。
——“梦中也是玉瑚作画的样子……见到她也对别人笑,心中便一阵恼怒……”
他忽而想起那日幽静院的人来与他说林舟是如何与唐明清谈笑风云时,自己心中突然升起一股抑制不住的戾气,以是他丢下待处理的一堆事宜,直接去了幽静院。
江赜坐起身来,按着自己的额角。
心上之人?简直荒谬。
江赜握紧了拳,眼神阴沉。
他的心上人,是谁都不可能是林舟。
一个钺朝的罪臣,一个如此卑劣之人,他恨不得她死。
至于现在还留着她,不过是还没找到齐承沅,留着她还有用处罢了。
江赜躺在床榻上如此想着,才昏昏沉沉地睡了过去。
*
幽静院前有一块荒废了许久的地,早已长满了杂草。
一连好几天江赜都没再来,林舟便寻思着收拾收拾这块地,以后种些菜也好,花也好,至少可以打发时间。
林舟想着,不知哪天江赜就会将她推出去砍了,与其心惊胆战地过着,不如在剩下的日子里寻些有意义的事情做。
她将袖子和裤腿扎了起来,蹲在地里拔着草。
只是约莫是她身体不太好,才拔了几下,便累得腰酸背痛。
林舟累了许久,待她想起来休息片刻时,一看日头,太阳竟已西斜,她便琢磨着明日再来处理剩下的杂草。
她抬袖擦了擦汗,走到房门口,却见原本该放着饭的桌子上空空如也。
林舟一皱眉,心道莫不是朝中事宜基本安顿下来了,江赜已经开始琢磨如何折腾她了吗?
她走到门口,问侍女:“今晚的饭没有送来吗?”
侍女淡漠地看了她一眼,“没有。”
林舟心中有些气,却也只能抿唇,自己进屋将门关得严严实实的。
这两个侍女自进了幽静院后,虽没给过她好脸色,但也没敢擅自少过她什么。
这顿饭,定然是江赜的意思了。
林舟躺到床榻上,合眼小憩,心中并无惊慌。
左右江赜不会真的将她饿死。
夜幕降临,周围的光线黯淡了下来,林舟意识有些模糊,在她快要入睡时,却听门外一阵动乱。
林舟皱眉,拉过被子将头盖住。
那喧哗声戛然而止,似乎有人走到她床榻前,拉住了她的被褥。
一瞬间,林舟清醒了过来。
她猛然坐起,看着站在她床榻前的江赜,惊愕不语。
只一瞬,林舟便掩盖住了情绪,起身下榻,“陛下这么晚,来我这小院做什么?”
她目光落在了桌上的食盒上,不由得一愣。
侍女点燃了屋中的蜡烛,顿时屋中一片明亮。
江赜道:“吃吧。吃完我有事问你。”
林舟走过去打开食盒,见里面的菜品比先前送来的都要好上很多。
她又疑狐地看了眼江赜,虽不知江赜来此的意图,她还是拿起筷子,闷头吃了起来。
只是还没扒拉几口,她便吃不下去了。
只因江赜就在她对面入座,直勾勾地盯着她,目光灼人。
林舟将筷子搁下,直接问:“陛下找我何事?”
江赜目光在没吃几口的菜品上一扫而过,“把东西吃完再说。”
林舟在心中叹了口气,重新拿起筷子。
这一餐的菜品虽丰盛,但林舟却觉得味如嚼蜡,难以下咽。
终于,在林舟咽下最后一口饭时,她放下筷子,抬眸看着江赜。
江赜从进门时便是一脸阴沉,他将一本书放在桌上,推给了林舟。
林舟目光在那书上一凝,这不是齐承沅用来破解密信的钥匙吗?
她将书翻开,里面夹着的是齐承沅逃出京城前截留的密信。
“先前事多,这事便被搁置了下来。如今我政事繁忙,顾不得破解这密信,此事就交给你来处理。”
闻言,林舟笑问他,“陛下如此信任我?”
她自认为自己在江赜心中的可信度还没有那么高,这么一想,江赜的这个要求显得有些奇怪。
江赜脸色一冷,“你只管破解,信与不信在我。”
林舟细看手上的密信,她明白了为何江赜手有译本,也译不出这密信的意思。
这密信上的图案,乍一看与译本上的一样,但细细看去,就会发觉密信的图案已和之前略有不同了。
齐承沅改了图案的意思。
如此一来,破解密信一事就十分棘手了。
江赜问:“需多久能破解出来?”
林舟抬眸,“不好说。”
话音刚落,就见江赜微微皱了皱眉。
过了一会儿,他又舒缓了眉间,朝林舟一笑,“无妨,破解不出一日,我便来幽静院一日,直到你破解出来。”
林舟看着江赜的眼睛,见他似乎没有说笑的意思,拿着书本的手不由得捏紧。
她轻笑,“陛下日理万机,还是将时间用在处理政事上为好。”
江赜只道:“林大人先管好自己吧。”
说罢,他站起身来朝门走去。
林舟看着他远去的背影,看向手中的密信,有些头疼。
翡青进来收拾碗筷,低声对林舟道:“公子,大好的机会。”
翡青抬眸看着林舟勾唇一笑,眼中闪过诡异的光。
林舟看了翡青一眼,只道:“此事需从长计议。”
闻言,翡青微微皱眉,似有些不满。
林舟透过窗户看了眼走到院门的侍女,“你能同时打得过她们二人还能全身而退?”
翡青沉默。
正好侍女进了屋中,朝着林舟看了过来。
林舟目光始终都在密信上。
翡青来不及再问别的,只好收拾完碗筷,低着头走了出去。
房中又归于平常的宁静。
有了破解密信一事,林舟便不忙着处理院前的杂草了。
林舟看了一整天,才发觉这封密信的图案与从前的译本中的图案还有些相似之处,并不全然被改掉了。
只是其中有什么联系,她一时半会儿还看不出来。
林舟有些倦了。
待她看向天边时,才觉天色渐黑,今晚的饭还是没有送过来。
想到昨夜江赜说的话,她忽然有些不好的预感。
下一刻,她便听到院外有声音传来。
她透过窗户朝院门一看,便与江赜的目光撞了个正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