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0章
第二日侍女告诉林舟,江赜邀她去东宫。
林舟想到昨日他的眼神,不免有些心悸。
她原以为江赜会隔上几日再来找她的,没想到这么快就来了。
林舟来到梳妆镜前,抽屉中还有之前妃嫔留下来的几盒胭脂水粉。
她垂眸,思索了片刻,用手轻轻沾了沾,往脸上一摸。
须臾,林舟脸上便黑了些,瞧着她还是原来的样子,不过面部硬朗起来了,多了几分男子的气质。
江赜见到这样的林舟时,目光微微一滞,但并未追问。
“你那日说在东宫中的是什么东西?”
林舟只道:“将军去了便知。”
其实并没有什么很重要的事,她不过是想找借口再去东宫一趟罢了。
江赜盯着她的脸,“在那密室之中?”
江赜这人太过诡异,之前让他多次看出她心所想,现在林舟已经能平静应对了。
她直接坦然承认,“正是。”
江赜脚下步伐一停,“如此,便不用去东宫了。”
林舟微愣,心中升起股不好的预感。
江赜道:“那间密室中的东西我已悉数搬了过来。林舟,你有什么想说的,不如直接跟我说了吧。”
林舟面上一僵,她愣了两秒,脑海中飞快想着应对的法子,“那是一种传信的方式,还得找到特定的纸张和笔墨才能展示给将军看。”
江赜审视着林舟,在他的视线压迫下,林舟莫名地有些紧张。
但最终江赜还是道:“请吧,麟台郎。”
从东宫中拿出来的东西,江赜并未放到太和大殿中,而是暂时堆在了一间书院里。
这书院是往日政令台鸾阁学士办公之处,通常负责御前策论整理。
皇城被攻破那日,很多文书来不及处理,都被堆在了这里。
与林舟想象的破败不堪不同,这里的一切都被打理得井井有序,不少文官穿梭在其中,有的穿的还是大钺的服饰。
林舟驻足观望了一会儿,竟在人群中看到一个熟悉的身影。
那人俯身于桌案间,在烛光下忙碌着。
唐明清。
和林舟同一年的考生,最终得了榜眼的那位学子。
唐明清是钺朝中为数不多的清官纯臣,自被圣上封了九章殿刑部右侍郎后,一直矜矜业业,专于政事,其背后的唐家也是从未在朝廷上站队哪一方。
以是这几年来,他一直遭受着孤立与排挤,若不是今日看到他穿着大钺的朝服出现在此,她都快忘了还有这个人了。
或许正因如此,在大钺被灭后,他还能毫发无伤地出现在这里。
“我记得,唐大人与你曾是同届考生?”
江赜顺着她的目光看到了唐明清,讽道:“看到昔日同朝为官之人如今得以重用,进了政令台鸾阁,而你如今不过是一个阶下囚,你心中有没有一丝不平呢?”
林舟垂下眸,“将军多虑了,林某心中并无不平之事。”
说罢,她缓缓提步,从幽径上走了过去。
从东宫搬过来的东西单独放在了一间书房里,由着一队侍卫看守着,进出皆需令牌。
江赜带着林舟进了书房。
林舟缓步过去,目光在书架上扫过。
那日密室所见的书籍和文本都整整齐齐地摆放在书架上,却不见那个匣子。
林舟眉心一跳,不动声色地从书架上抽出一张纸来。
她转身,又到另一排书架寻了一支毛笔。
继而,她不经意间问道:“将军,那密室之中的东西,可都在这了?”
江赜从进门前就盯着林舟,看着她在书架间转悠着,“自然是都在这里了。”
江赜微微一笑,目光冷然,“林大人还有什么没有找到?”
林舟心中一空,不会的。
她分明记得,那匣子就在密室的书架上,十分显眼,若是东西都搬过来了,怎么会不在这里呢?
尽管林舟心中有再多疑虑,她也只能暂且压下。
她目光一转,拾起书架上一盒墨锭,“东西在这,是我眼拙。”
她将纸张平铺在桌面上,用毛笔沾了些刚研磨出来的墨水,提笔写了一句诗在纸上。
“将军请看。”
墨水干后,林舟写的字迹便渐渐消失了,纸张上一片雪白,仿佛不曾写过字迹一般。
“这是东宫特制的墨水。”
林舟将纸张放在烛火之下烧灼,不一会儿,方才她写的那句诗又浮现了出来,“这种墨水,常用来书写一些机要之事。”
她将纸放在桌上,便见江赜定定地看着她,面上没有一丝惊讶。
林舟放下纸墨,“看来将军早就知道此事了。”
江赜目光落在她刚才写的诗句上,“你要与我说的只有这个?”
林舟道:“是的。”
江赜拿起纸,直接在烛光下点燃了。
看着火光一点点将纸张吞没,江赜笑了笑,“林大人,身为齐承沅的心腹,知道的好像也不比我多啊。”
听着他带刺的话,林舟不语。
忽而,书房外传来一阵脚步声,骤然在门外停了下来。
外面的人叩了三声门。
江赜往门口看了一眼,“进来。”
一个穿着黑衣的侍卫走了进来,林舟看到他的脸时,莫名觉得有些熟悉。
那人看了林舟一眼,转身将一份密信交给了江赜,“北方吴村有前朝太子消息。”
声音不大,却叫林舟听见了。
江赜目光一凝,立即拆开了信封,一目十行地扫过上面的内容,随后勾起一抹笑,“吩咐人备马,我亲自去会会他。”
林舟沉默地站在旁边,听见江赜要离宫时,眼睛微微一亮。
江赜一走,或许她还有机会再溜进这个书房里来。
林舟暗暗打量着这个书房,江赜不知道那个匣子对她的特殊性,定然还是会将匣子放在这间屋子中,待江赜一走......
“林舟。”
江赜冷声打断了她的思绪,她立即回过神来,便见江赜微微仰着头凝视着她,那目光似乎要将她整个人都穿透,“你在想什么?”
林舟定了定心神,“没什么。”
江赜显然不太信,他看了林舟一会儿,轻声道:“此次出行,你同我一起。”
林舟僵住了,良久才迟疑道:“将军不觉得不妥么?”
把她这个前朝的罪臣带出皇宫,当真不怕她逃了吗?
“有何不妥?”
江赜朝林舟走近,林舟心漏了一拍,往后退了一步,却抵到了书架,无路可退。
他轻轻俯身,在林舟耳边轻声道:“且让我看看,你这饵,能不能让我钓到一条大鱼。”
江赜直起身来,吩咐身边的人,“余风,她便交给你了。”
林舟呆愣地看着江赜,随后目光转移到了他身边的黑衣侍卫上。
余风,听江赜这么一说,她就想起来了。
这个人是之前跟在安定王身边的那个侍卫。
林舟抿唇,对上了余风的视线。
只见余风冷眼看着她,并没有多余的表情。
江赜侧身对余风,悠悠道:“她若想逃,便打断她的腿,再带回来。”
闻言,余风眼中闪过诡异的光,他冲林舟一笑,“是,主子。”
林舟袖下的手握成了拳,最终还是无力地松开。
*
次日,林舟就被余风带出了皇宫。
看着紧闭的宫门一道道打开,林舟心中有些波澜。
但是她知道,这些不过是自由的假象罢了。
林舟看了一眼旁边时刻把手放在刀柄上的余风没有说话。
以前余风是跟着安定王的,功夫应当在阿朝之上。以前她跟错安定王府马车时,就已见识过他的厉害了。
听着最后一道宫门缓缓打开的声音,林舟将目光投向了宫外。
一切已经和她随着赤云军攻入皇宫那日截然不同了。
没有想象中的萧条,百姓们和往常一样挎着篮子步与街上,与小贩讨价还价,同邻居闲聊,孩童奔跑在街上。
距离钺朝被灭那日,也才过去短短十多天。
林舟怔然。
“还不快走?”
余风牵来一匹马,交到林舟手上。
林舟看着比她人还高的马,顿时有些腿软。
余风瞧出来了她的畏惧,嗤笑一声,“鄙人忘了,林大人往日都是坐马车出行的,对不住了,今日你得随我们一同骑马。”
林舟握紧了手中的缰绳,看着马没有说话。
她学着别人一般,踩着马镫想要上马,却试了几次都上不去。
余风已经在马上等着了,他瞧着林舟这幅蠢笨的模样,拉了拉缰绳,丝毫没有上来帮忙的意思。
林舟知道他是故意为难她,她瞧着身前高大的马有些泄气。
此时,耳边却传来一个陌生的声音。
“我扶你上去。”
林舟转头看到来人,整个人都愣住了。
竟然是唐明清。
他朝林舟伸出一只手,林舟立即反应过来,搭上他的手,借着他的力道终于跨上了马背。
林舟回过头,喃喃道:“多谢。”
唐明清朝她笑了笑,转身便入了宫门。
林舟看着他越走越远的背影,心中纳闷,他是没有认出来她吗?
但是她此时的妆容同以前在朝堂上的并无二致,唐明清不可能认不出来她。
那为何他会帮她呢?
作为一个清官纯臣,应该最讨厌她这样的权臣才对,更何况如今他是政令台鸾阁学士,就算他品行高洁不会落井下石,但也不会出手相助才对。
林舟想不通。
旁边的余风却讽道:“林大人人脉真广,竟认识唐大人。”
此行的种种,余风定然会一一向江赜禀明。
林舟不想唐明清因为她招惹了江赜不悦,便道:“我与唐大人并不相识,方才只是他好心罢了。”
余风不置可否,一挥鞭子,“走吧。”
江赜骑着马,行在赤云军的最前方。
百姓们站在路边欢呼着,激动地朝着大军招手。
余风和林舟行在队尾,但依然能感受到百姓们的热情。
看着他们脸上洋溢的笑容,那是装不出来的。
林舟有些恍惚,因为她甚少见到这样真实的表情。
以往她见到的百姓,脸上或畏惧或讨好,无一例外的便是虚假。
林舟将目光移到了江赜身上。
他离她很远,只能隐约看到一个人影。
江赜身上没有多余的装饰,同队伍中的将士们一样穿着朴素。
便是这样的一个人,赢得了民心。
大军行了一日便到了吴村。
吴村位于北方,只是两个州府连通路上的一个小村庄,少有人来。
林舟很难想象,齐承沅竟然会在这种地方。
江赜似乎也是想到了这一点,认为是齐承沅的埋伏,先是令人打探了吴村方圆百里的动静,而后才悄然包围了吴村。
但当那个“太子”被人抓出来时,却令人大失所望。
林舟看着那个跪在地上不停磕头的人,垂下了视线。
这不是齐承沅。
据被捕的人所说,他只是战乱中的一介流民,流落北方已久,不得已才谎称自己是钺朝太子,以骗取村民的粮食与照拂,没想到竟然将赤云军招惹来了。
“将军,小人罪该万死!但小人的妻儿无辜,她们只是听从于我,与她们无关!”
那人哐哐磕头,不一会儿,石板上都有了血迹。
林舟看了江赜一眼,她想知道江赜会怎么做。
他们在北方搜寻齐承沅的踪迹很久了,此次兴师动众地来吴村,说不定还会让一直潜伏在北方的太子趁机逃脱。
因为这流民的谎言,这一次来吴村,可谓是让整个赤云军白跑一趟。
而江赜只是抬手,令人将他架了起来。
江赜道:“给他些银两,放他走吧。”
林舟微微瞪大了眼,正好江赜转过身来,与她的视线对上。
她眼中的惊讶还没来得及掩下去。
“怎的?没有见到齐承沅,你很失望?”
林舟快速移开视线,“没有。”
江赜冷笑了一声,“别急,等抓到齐承沅,我定要让你亲眼看着他是如何死的。”
他身后那个流民知道江赜放过他后,他复而跪在地上哽咽着呼喊,“多谢将军!多谢将军!”
林舟的视线越过江赜,看到了那位流民。
此时他脸上的神情和出京时百姓们的神情一模一样,十分真挚。
林舟懂了,江赜和齐承沅的区别。
她明白江赜才是真正适合坐上那个位置的人,若是江赜当政,这个国家和以前定能不同。
回程路上,林舟沉默着,一直未说话。
余风就在她身后,不紧不慢地跟着她。
林舟偶然抬头,见队伍已经进入了一处林子。
她抬头看着树顶,阳光从树叶间隙落了下来,林子中也是一片寂静,只有马蹄踏在地上的声音。
蓦地,她瞳孔一缩。
不对劲。
这林子有些太安静了。
但她还没来得及说,便听林中传来一声剑鸣声。
有人的反应比她还快,林舟还没见到来人如何,便见身边的余风踩了一脚马背,整个人便飞入了树林之中,随后刀剑相交的声音便传来。
来袭者人不少,很快赤云军的人便和对方交起手来。
林舟有些无措,她拉了拉缰绳,却没能拉动马。
而旁边一道剑光过来,她座下的马嘶鸣了一声,往着前方不管不顾地就冲了过去。
她低呼一声,除了紧紧抓住缰绳,俯下身子尽量靠在马背上以外,什么都做不了。
迎面的风疾驰而来,眼前一片混乱,林舟什么都看不清。
没想到,她的死法竟然是落马而亡吗?
“林舟!”
旁边传来一道熟悉的声音。
她勉强睁开眼,就见一人骑着马,飞快地跑在她身边。
那人朝她伸出手,“手!给我!”
林舟拽紧了缰绳,才伸出手,就觉得马身一晃,为了保持平衡,她又忍不住将手缩了回去。
“快!”
那道声音中多了几分急切。
林舟知道再这样下去,她真的会死于马蹄下。
于是她咬牙,朝着声源处伸出了手。
对方力气很大,直接将她提到了马背上。
他一拉缰绳,身下的马速度渐渐慢了下来。
林舟看着自己原先那匹马疯了般地朝前冲着,下一秒变撞到了岩石了,触地而亡。
她大口喘着气,看着马的尸体回不过神来。
半晌,她才缓缓抬头,看着身后的人。
江赜。
而他只是淡淡看了她一眼,便拉了缰绳,朝着赤云军的方向跑了过去。
两人离赤云军有些距离了,跑了一会儿,才见到几个穿着赤云军衣服的人。
江赜让林舟下了马,把余风叫了回来。
“跟着她。”
余风脸上染了血,也知方才他是擅离职守了,低下头应了一声,站到了林舟旁边。
林舟此刻还惊魂未定,看着收拾着残局的赤云军不语。
来袭者多半已经死了,只有少数人逃到了山林中,江赜已让几队人跟了上去,想必很快便会有结果。
林舟看了半天,才渐渐回过神来。
她看着一直站在她后面的余风,用只有两人才能听到的声音问:“你很想我死?”
林舟想,能当上安定王贴身侍卫的人定然不会是个失职的人。
或许方才余风的擅离职守是故意的呢?他便是想让她以为有了可以逃跑的错觉,然后趁她逃跑之时,余风便能依江赜所言,将她的腿打断,或是直接杀了她。
闻言,余风只是冷笑一声,坦然道:“是又如何。”
林舟不解,“你们为何如此恨我?”
她能感受到,这些将士们对她的恨意,似乎超过了对越朝的恨意。
余风只问:“鹿山夜袭,可是你向前朝太子献计?”
林舟道:“是。”
那场夜袭,是钺朝唯一一次重创赤云军。
因为弓箭手成功偷袭到了江赜,才令其退回吴州,只不过后来江赜假死,齐承沅急功近利中了圈套,钺朝才输了几个城池。
余风眼神一凛,“那你便不冤。”
他看着远处,江赜在很远的地方,他便反手一转,用匕首抵在了林舟喉咙上。
“你真狠,噬魂这种毒,你竟也下得去手?”
余风的话令林舟感到疑惑,“噬魂?”
她从未听说过这种东西。
余风眼中染了红,“别装了,当年就因为你们的箭头上有这种毒,才害得主子十多年来苦练的武功尽失。”
闻言,林舟瞪大了眼。
“你说……什么?”
江赜武功尽失?
“当时若不是阿勉就在吴州,主子恐怕真的挺不过去,你们所谓的假死之计,恐怕就成真了。”
后面余风说了什么,林舟已经听不进去了。
她看头看着远处那个人,他站在众将士之间指挥着。
所以这就是为什么攻城那日,他并未穿着银甲率兵攻入京城的原因吧?
所以,他,还有他们,才如此恨她。
恍惚间,她忽然想到很久以前他说的,他想成为安定王那样的人,征战四方,平定天下。
那时她不知江赜隐藏着自己会武的事,还笑话过他不会武,又怎么成为安定王那样的人呢?
抵在林舟喉间的刺痛感越来越强,她回过神来,抬眸看着余风,“不管你信不信,那毒不是我下的。”
是她献的计不错,但她从未让人在箭上涂抹过什么。
如此,那只能是齐承沅做的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