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8章
因着齐承沅的出逃,江赜如虽攻下了京城,但并不急着置办登基大典的事。
他派手底下的人朝齐承沅逃走的方向一直搜寻。
纵使齐承沅身边有一位武功深厚的高手,但毕竟出逃仓促,加之出逃前一天北地下了雨,因此只要有人经过,必定能留下踪迹来。
林舟被“请”到了皇宫中的一处别院暂住。
这处院子属后宫内院,先前林舟并没来过,但看着似乎像钺朝某位后妃的住处,屋内匣子中的胭脂水粉都还没来得及拿走。
江赜给林舟派了两个姑娘伺候她。
说得好听是伺候,说得不好听便是监视她。
这两个姑娘手脚轻盈有力,眼神如刀锋般尖锐,一看便是有几分功夫的人。
除此之外,在她院前也有着重兵把守,每隔一个时辰便要进来与两个姑娘交接一次。
江赜将她留在这个院子里已有七天了。
林舟待得无聊,在她以为她被江赜遗忘时,江赜终于找来了。
“你倒是好兴致。”
那日林舟蹲在草地上望着池水发愣,被江赜的话吓了一跳,转身才发现他站在她的身后。
江赜扫了一眼平静的池塘,“你莫不是在琢磨着,从这里游出去吧?”
林舟笑,“将军多虑了。”
她并不打算逃。
就算能逃出这个院子,她能逃出这个皇宫,能逃出这个京城吗?
她现在逃出去又能做什么呢?
不过是换了个地方苟且偷生罢了。
“是么?”
江赜明显不信,但他不打算再继续追问。
“关于那封密信,林大人可有什么想和我说的?又或者关于东宫,林大人可有什么人、什么事想与我说的?”
北方还没有消息,而那封写满了各样符号的图画,终究还是成了江赜最为挂心的事情。
齐承沅在和宫外的人传信,说明他在宫外还有人在,那人极有可能就是此次接应他的人。
今早江赜带人去东宫搜寻了一番,找到的都是朝堂之上的奏本,并无异常的事。
这不对劲。
以江赜对齐承沅的了解,就算搜不到神秘人的信息或他们逃跑的路线,也该搜到些别的见不得光的事情。
但东宫里干干净净,什么都没有。
林舟本是耷拉着眼皮,可当她听到东宫二字时,突然想到什么似的,身子一僵。
她只是略略动了动眼珠子,便被江赜发现了异常。
“看来……林大人是知道什么了。”
江赜慢慢走到林舟身边,大手握住她的肩膀,暗暗用力。
他在她身边轻声道:“今日劳烦林大人跟我走一趟了。”
*
东宫。
林舟踏入这里时,有些恍若隔世。
昔日繁华热闹的东宫如今一片死寂。
林舟跟着江赜一路走到了属官内院,往日齐承沅便是将众人召来此处谋议。
她四处打量着,一路走来,都只见赤云军的人,不见往日东宫中人。
“林大人重游故地,似乎有什么想说?”
林舟按住心中不安,平静道:“听闻将军善待俘虏,凡是投诚者,不取性命,且抚而用之,可真?”
江赜道:“那是对于诚意归降的人,像林大人这样心眼子多的……恐怕不行。”
林舟闻言,笑了笑,没有再说话。
两人行到议政殿上,江赜四处看了看,转身对林舟说:“林大人,可要仔仔细细想清楚了,这里可有什么密室暗道的?”
林舟不语,只四处打量着。
她行到窗边,推开窗,却意外地发现不远处竟然有个扫地的小厮。
林舟眼神一动。
“原来,林大人方才的话不是说的自己,而是原来东宫的人。”
林舟身子一僵,她慢慢回头,刚才还在远处的江赜不知何时已经到了她身后。
她镇定道:“将军在说什么?我不明白。”
说着,她伸手就要将窗关上。
江赜却一把按住她的手,看向远处那个小厮,朝林舟笑了笑。
林舟心中升起一股不好的预感。
下一刻她便听江赜吩咐人,“将原先东宫的人都喊来,不……”
他忽而转身,看着林舟道:“不必带过来,直接杀了。”
“江赜!”
江赜看着再也保持不住镇静的林舟时,终于满意地笑了,“原来在这些人里,有林大人在乎的人啊。”
他终于抓住了林舟的一个把柄,定然不会轻易放手。
他眼神一沉,“原以为林大人是没有心的,不如我帮帮林大人,杀了这里的所有人,让林大人做一个真正没有心没有感情的人可好?”
闻言,林舟瞳孔一缩。
她缓缓抬起头,强装镇定,“你放了他们,我告诉你。”
江赜看着林舟的眼睛,从包围京城到现在,林舟从来没有表现出什么惊慌的情绪。
就算牢狱那次濒死,林舟也是一脸从容。
而现在的林舟似乎是被人拿捏住死穴一般,眼底深处的惊惧快要蔓延出来了。
江赜忽然觉得,他对那个林舟在乎的人更感兴趣了。
到底是什么人,能叫她这么在意?那人是男是女?
于是江赜道:“这东宫里的人,我只打算放一个。”
他微微偏头,眼神犀利,“就是不知林大人想要哪一个活下来呢?”
林舟握紧拳。
她就知道江赜不会这么轻易放过她。
她咬紧唇看着江赜,心中万般纠结。
若不坦白,她担心江赜真的会将东宫的人都杀了。
若坦白,反而可能将那人陷入危险之中……
林舟闭上了眼,想到了太和大殿上他将皇室稚子屠杀殆尽的场景。
江赜或许会对无辜百姓仁慈,但涉及到权力之争的,他绝不会手软。
于是她决定赌一把。
林舟道:“玉奴。”
“什么?”
林舟看向江赜,轻声道:“臣要寻的人,名唤玉奴。”
江赜静静地看着林舟,似乎在衡量她这话的可信度。
良久,他唤了一个人来,“去寻个叫玉奴的人来。”
江赜看着林舟面上藏不住的不安,手往后一抬,“关于密信的事,林大人请说。”
林舟没有说完,而是直接走到了大殿的主位上,她在椅子的扶手旁摸索了一会儿,将暗扣扳下。
只听“咔嚓”一声,椅子后面的墙便朝外缓缓移开了,直到能容纳一个人通过。
殿内的侍卫立即围了上来。
江赜探头看了一眼,纵使现在外头艳阳高照,眼前的暗道里却是一片漆黑,若不举着火折子进去,恐怕是什么都看不见。
林舟道:“有一本书,太子称之为钥匙,记录了所有图案的意义。有了钥匙,你就能知道那张纸上写的内容是什么,那把钥匙就在里面。”
他目光落到林舟身上,见她一脸平静,看不什么异常。
有侍卫燃了火把,率先进了暗道。
林舟看了江赜一眼,也跟着侍卫进了暗道。
江赜抬脚刚要跟上,却被旁边侍卫给拦下了。
“将军,阿朝大人吩咐过要确保您的安全。这密道中恐有危险,您不如在外头等着我们。”
江赜看着前方的火光渐渐远去,“无妨。林舟的人还在我们手里,她便动不了手脚。”
他看得出,她对那个叫玉奴的人是真的上心。
江赜冷笑一声,进了暗道。
穿过暗道,便是一间封闭式的书房。
这里全都是这么多年来,齐承沅栽赃嫁祸朝中与他作对之人的罪证。
知道这里的人少之又少,只有齐承沅的心腹之人才知道这处地方。林舟也只是近一年来才知道有这处密室的。
林舟拾起一份文书,这里也有她的手笔。
手中的文书却突然被人抽走。
江赜扫了一眼上面的内容,斜眼看着林舟,讽刺道:“林大人好计谋。”
林舟没有说话。
江赜随手翻着桌上的东西,吩咐人,“将这些都带回去。”
忽而,搜寻书房的侍卫喊道:“将军,这边是空的。”
江赜立即走了过去。
只见侍卫用剑柄敲击着墙壁,发出的声音和旁边墙体的声音截然不同。
江赜转身看着林舟。
林舟自己也有些惊讶,她走了过来,打量着这处不起眼的墙壁,摇了摇头,“我只知这处书房,并不知这里还有暗室。”
她注意到江赜有些怀疑的目光,无奈道:“事到如今,我已没什么好瞒你们的了。”
以往她只是将文书送进来,或是与齐承沅商议些不可为外人知晓的秘密,除此之外便再无其他了。
侍卫们四处搜寻,也没有找到打开这处墙壁的机关。
最终在江赜的允许下,两个侍卫抬脚朝墙壁一踹,只听轰隆一声,那墙体便被踹倒了。
墙的另一边果然还有一处密室。
侍卫们抬脚走了进去。
林舟也四处查看着,看着这个她也不曾知晓的地方。
江赜走到林舟身边,“林大人,看来你的太子殿下也没有真正的信任你啊。”
林舟没有说话,只低头看着书架上的书。
蓦地,她眼神一凝,看到落了些灰的架子身上有个匣子,匣子上刻着个“宋”字。
江赜这人洞察力十分强,有了前车之鉴,林舟不敢轻举妄动。
她垂下眸,遮挡住眼中的情绪,假意看着手中的文书,慢慢往匣子那边靠近。
就在她走到装着匣子的书架旁时,突然从外面进来一个人,在江赜身边说了一句,“将军,东宫里没有叫玉奴的人。”
话音虽小,却还是叫林舟听到了。
不等江赜喊她,她便猛然回头,走过去抓住那个侍卫,“不可能!”
那侍卫为难地看了江赜一眼,继续道:“搜过了东宫上下,真的没有叫这个名字的人。”
林舟手有些抖,过了许久,她目光才聚焦到侍卫身上,“那……死掉的人里呢?”
侍卫道:“也没有。”
林舟猛地舒了口气,往后踉跄一步,撞到了书架上。
她闭了闭眼,安抚自己,只要不是听到死讯便是好事,或许她趁乱逃出去了也不一定。
江赜将林舟的反应都看入了眼里,他慢慢走到林舟面前,低声问:“这个玉奴,你是什么人?”
林舟只哑声道:“恩人。”
江赜自然是不信的。
就算是恩人,也不该是这样的反应。
他看着林舟眼里的劫后余生,眼神变得幽深。
这样的神情,更像是至亲至爱之人。
可早在谦和院时,林舟的身世就被他打探清楚了。
她无父无母,孑然一身,也没有别的亲人,能进谦和院全靠她自己。
又如何有这样一个对她重要的人呢?
江赜没有追问,他知道林舟定然不会告诉他。
不过今日来东宫一趟,总算没有白来。
密室里的东西太多了,一时半会儿整理不过来。
夜里,江赜还在看着从密室搬运过来的文书。
门外有人敲了敲门,随后便推门进来。
江赜放下文书,“如何?”
阿朝向江赜呈上一件东西,是一枚羊脂白玉。
“还发现了一串脚印,应当就是他们。”
齐承沅是从城北逃走的,这几日阿朝都在城北寻人,直到今天终于寻到了些踪迹。
江赜摩挲着那枚冰凉的玉,“继续寻。”
阿朝应了一声,正要走,却又听江赜将他喊住。
“让手底下的人再去查一查林舟,还有一个叫玉奴的宫女。”
阿朝一愣,查宫女他能理解,“查林舟做什么?”
阿朝自以为他们已经很了解林舟了。
不过是一个贪慕权贵,出卖良心的小人罢了。
而江赜只是盯着那块玉,沉声道:“我总觉得,她没有这么简单。”
一个女子,胆敢扮作男子入朝为官,一旦被发现便是死罪。
到底是什么让她这么冒险。
他很好奇。
如今从林舟口中说出来的,他已经不信了,他要亲自查一查林舟背后的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