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3章
厨房小院划出一条无形界限,两边剑拔弩张,泾渭分明。
阮惊春独自蹲一边;八名凌家护卫除去斗篷幕篱,一声不吭地蹲另一边。
大眼瞪小眼。
阮惊春护着身后堆积如小山的柴火,冷冷道:“不许动我家柴火!要烧水,去山头上自己砍木!”
凌长泰怒道:“这堆柴火是我们送来的!”
阮惊春:“送进章家门,就是章家的!”
“都让开。”阮惜罗捧着食盘走出厨房,目不斜视走过一群饥肠辘辘的大汉。
凌长泰拽着脖子看厨房里,灶台空荡荡的,锅勺都洗刷过了。
再伸长脖子打量食盘,六盘精致小菜,却只有一只饭碗,一双筷子。
他忍气道:“阮惜罗,你不肯给我们做饭食也就罢了,你总得替阿郎再做一份。”
阮惜罗的白眼翻去天上:“谁管主家前夫用饭?厨房里不缺食材,自己做去!”
秋风卷起落叶,飘飘荡荡刮过中庭。山院主人自住的主屋里传来饭香。
章晗玉坐去食案,面前摆放四碟热菜,两碟冷盘,都是她爱吃的。孤零零的一双筷,一只碗……
她举筷夹一块酢鱼,冲窗边晃了晃:“我先吃了?”
靠窗的书案后,凌凤池“唔”了声,翻过一篇卷宗。
年代久远的卷宗边角泛黄,在书案上摊开三四卷。案角还压着七八卷未打开的卷宗。
这些都是快马从京城大理寺调阅来的旧卷宗。鸳鸯大盗相关几宗命案的记录,都在此处了。
早晨起身之后,凌凤池开始逐字逐句地审阅卷宗,翻查字里行间的线索,略过主审官员的落笔倾向,试图还原当年真相。
章晗玉走去门边,冲惜罗的背影笑喊一声:“再送一副碗筷来。家里不缺贵客一口吃食。”
惜罗噘着嘴走了。
章晗玉边吃边打量窗边凝神阅卷的身影。
人瞧着倒似用心,时不时地提笔圈出两行,又在洋洋万言的卷宗记录之间反复查阅比对。
打量的眼神太明显,窗边的人很快便察觉。
“既是家人,自当用心。“凌凤池提笔圈出一段记录,平缓地道:“如果换做六郎涉案,我也会调阅卷宗比对核查,尽力摈除主审官员的偏向,还原事实,给个公正处置。”
阮惊春案发时年仅十五岁。年纪,自小遭受经历,是否自卫而行凶,是否为他人复仇,死者有罪否,这些都可作为酌情减罪的依据。
第二副碗筷迟迟未送来,章晗玉端着碗站在书案边看了片刻,回去食案夹起一块山笋,递去凌凤池面前晃了晃。
“你爱的笋。吃不吃?”
凌凤池不在意用她的筷子,张嘴吃了。
章晗玉回身又夹一筷笋,边投喂边道:“吃饱了好干活。你可别觉得我在贿赂你。”
凌凤池的目光并未离开卷宗。
“两块笋贿赂不了我。调阅卷宗只求尽量公允处置。阮惊春年纪幼小、又被死者摧残数年而侥幸存活,死者害死的少年数量众多。之前判劫杀,罪名显然过重。可以考虑以自卫伤人的条例减罪,从轻处置。”
章晗玉“嗯”了声。
阮氏姐弟所求的,也就是个公允二字。
投喂了三四块笋,两块肉,再要喂时,凌凤池不吃了。
他喝了口清茶,反手抱住面前晃来晃去的细腰,把人抱坐在膝上,筷子搁去书案。
阮惜罗送一双筷子一碗饭进屋时,进门的景象又吓她一跳。
窗边坐着拥吻的两人都没有察觉屋里多出第三个人,偶尔泄露的鼻音显出缠绵旖旎的意味。
阮惜罗蹑手蹑脚地贴着墙走,把筷子和碗搁去食案上,屏息静气出门去。
边走心里边嘀咕,难道主家真的要二嫁?
才合离,又嫁前夫?
主家现在不得空,回头再问主家去……
窗边拥吻的人影终于分开。
章晗玉抿了口茶,遮盖住唇边湿漉漉的水光,问面前重新审阅起卷宗的正经人,“刚才惜罗进屋又出屋,没看见?”
凌凤池边查阅边道,“看见了。”
“看见你还不松开?”
“舍不得。”
有什么舍不得的?章晗玉啼笑皆非,“现在家里人都知道你不正经了。饭送来了,吃饭。”
书案角压着的,除了七八卷旧案卷宗,还有京城随卷宗送来的一封急报。
凌凤池边用饭边提起这封急报。
“二叔父不知从何处听闻了我们的事,自作主张,给朝廷上了一封奏表,请求两家合离,凌氏放妻。”
来自凌氏的奏表在姚相手里压了五六日,压不住了,姚相急信催他回京。
“最近便要启程。”凌凤池道:“晗玉,随我回去可好?”
章晗玉装作头回听说奏表这件事……
“哦。”她咬着筷尖道:“竟有此事,令人吃惊啊。让我想想。”
两人用完午食,又用完晚食,直到天色全黑,凌凤池离开主屋回松涛院,临去前停步深深回望一眼。
章晗玉装作没看到,依旧没有正面回复。
要不要回京这件事后果深远。
章晗玉本以为两人少不得一番拉扯,才转向温情脉脉的一段关系说不定又要闹得撕破脸……
没想到,隔天大清早,凌二叔居然亲自登山拜访,砰砰砰地敲响章家山院大门。
这可稀罕的很。
城中郡守府距离张家山院远得很,还得爬山。凌二叔喘得不轻,显然有急事。
章晗玉客客气气把客人请进门来。
还未落座,凌二叔劈头就问,“张玉,山脚贵客最近都暂住在你家?”
章晗玉示意凌二叔自己看。
贵客今日穿了身苍青色麒麟纹的交领锦袍,腰间挂一对龙凤玉珏,在凌长泰佩刀护卫下,正踏入院门来。
凌二叔眼角抽了抽。
他这大侄儿不仅强住进张玉家宅,把人软禁监管,连形貌都不加掩饰,显然把张玉当做阶下之囚了!
张玉对凌氏有恩情,他好歹得再试一试,能把人保下最好!
好在最近被他缉捕到一名逃窜来巴蜀的阉党要犯,献给大侄儿,若能换回张玉的自由身,足可缓解他心中愧疚。
凌二叔还在沉吟着,该如何婉转开口,保下张玉……
凌凤池却已走近过来,在庭院的秋阳下端正长揖。
“二叔父今日登门,可是为张玉求情而来?”
凌二叔眼皮子又是一跳。他还未开口,大侄儿居然直接挑明了。
长嗟乎!只怕保不住张先生了……
但来都来了,总要试试。
凌二叔强打精神,挤出点喜色:“凤池,有个好消息要告知于你!”
“自你微服前来,老夫加紧搜查各处阉党行迹,果不其然,被老夫查获了蛛丝马迹,一举捕获潜逃巴蜀的阉党关键人物!”
章晗玉:“嗯?”该不会是我……
凌凤池:“嗯?”二叔父该不会上门抓捕晗玉……
两人互看一眼,目光又齐齐转向凌二叔。
突然凝滞下来的空气里,只听凌二叔捻须笑道:“正是阉党首恶吕钟麾下作恶多端的伥鬼,号称‘俞、马’两门神之一的——俞奉!”
“哎呀,此人狡猾,改头换面从京城逃来巴蜀,之前捣毁巴蜀郡绣衣郎据点时,又被他逃走。好在最近露了行迹,被老夫抓捕归案!”
章晗玉:“哦……”原本不是我啊。
凌凤池也微微露出点笑意,道:“甚好。二叔父费心。”
凌二叔见了大侄儿脸上这点笑意,精神一振,当即趁热打铁,替张玉求情。
“这次捕获了俞、马二门神之一的俞奉。凤池,你立下大功,可以风光回京了。至于张玉,他不过是个小小的绣衣郎,又助力老夫颇多,何必为难于他?高抬贵手啊——”
章晗玉听到一半就感觉不对,咳了声,试图打断凌二叔的求情。
“府君盛情,不胜感激!府君头一次来晚生的家宅罢?晚生带府君四处走走,观赏瀑布山景。“
又大声招呼小舅子“应金春”,杀只鸡招待贵客。
不等把凌二叔从庭院支走,凌凤池瞥来一眼,对上一本正经自称“晚生”的章晗玉。
目光在她身上顿了顿,只差挂上两个字:“顽皮”。
“二叔父误会了。侄儿怎会为难于她?”
章晗玉越听话头越不对,拉着凌二叔就往院外走。
奈何这山院占地太大,庭院走百来步都摸不到院门。她离院门还远,风中已经传来凌凤池的平静话语:
“京城和巴蜀相隔千里,侄儿四月成婚当日,不能请二叔父前来观礼,遗憾至今。好在今日终于能够携妇拜见。
二叔父,她便是晗玉,侄儿娶的新妇。”
章晗玉没能跑脱,在静可落针的庭院里无奈转回身来,正对上凌二叔剧烈震颤的瞳孔,合不拢的嘴……
两家既然没能顺利合离,婚姻红线未断,迟早有这一遭。
想到这里她就心平气和下来,索性换了称呼,客客气气道:“两家尚未合离,府君自然还是晗玉的二叔父。”
凌凤池道:“晗玉性情跳脱了些。侄儿这次入巴蜀,便是为她而来。二叔父不必多心。”
凌二叔在风中凌乱……
发僵的舌头半天才捋直,勉强回应了侄儿媳妇这声“二叔父”。
大侄儿媳妇,性情是跳脱了些。
女扮男装,从京城一路跑来巴蜀,捏了个假身份,把自己哄骗得找不着北!
才应下“二叔父”,勉强接受张先生忽地变作个女郎,成了自己侄儿媳妇的事实……
凌二叔的眼神忽地又发了直。
他猛想起,自己递呈上去朝廷的合离奏表,似乎就是侄儿媳妇起草撰写的??
自己十分满意,原样呈交朝廷,还跟夫人称赞张玉的文采了得,一个字都不必添改……
“凤池,侄儿媳妇,你们都从京城来巴蜀,好,好。”凌二叔艰难地说了两声好。
想起侄儿媳妇亲手递交给自己,又经自己的手送去京城的那封合离奏表,再看看追来巴蜀、显然不同意合离的大侄儿……
笑容隐约发苦。
“如今你们夫妇在巴蜀郡再相逢,你们、你们还合离吗?”
还合离吗?
凌凤池直截了当道:“不合离。”
章晗玉笑而不语。
当天送走凌二叔,凌凤池也短暂下山,去府城验明重犯,抓捕到的是不是俞奉本尊。凌长泰跟去了。
惜罗趁着留家的凌家护卫数目不多,悄悄问了句:“主家,你怎么想的。到底打算跟凌家合离到底,还是随他回京啊?”
章晗玉对着山头瀑布出神。
自从“张玉”的身份揭开,以尚未合离的凌家媳妇身份拜会了凌二叔,她也一直在想。
凌凤池留在山院这些日子对她坦诚,隔阂消弭,两人间显出罕见的温情。
她倒不怕回京继续被关着了。
然而……
“惜罗,说说看。”
章晗玉幽幽地道:“我带着你们从京城出奔,千里迢迢来巴蜀,改头换面转一大圈。如果又随他回京,继续做起凌家妇,一切回到原处……”
“你说,我当初为什么要跑呢?”
直击心头的尖锐提问,叫惜罗从傍晚到入夜都苦苦思索,在床上翻来覆去。
还是章晗玉起身坐去床边,看着惜罗入睡。
做回凌家妇,当然做不成章氏女。
做回凌家妇,虽说夫婿心底藏着多年爱慕,当面说开了,回京对她会比从前更好些。
但凡事都有两面。为了这份说开的爱慕,回去就要给凌家生育儿女了。
那时,一个两个年幼孩儿拖拽着,还怎么谋算将来?还怎么陪伴小天子?
之前设想的一番打算,躲避风头回京,和皇家重新搭上线,如何地接近小天子,如何地重振章家门楣,耐心陪伴小天子长大,给章家人平反……显然又不成了。
这番打算其实也不是她期待的前路。
但怎么说呢。
“总是不成。”章晗玉在山间夜风里站起身,打开半扇窗。对着日夜奔流的瀑布,自语道:
“总有人拦着,总是不成。”
小到念书累了,想和乡里的孩童玩耍一阵也不成,这种不起眼的小挫折。
到十八岁入京投文引路,虽然文章轰动一时,声名大噪,但“章家子”的身份敏感,无人愿意引荐入仕的茫然失措。
好不容易拜干爹入了仕,挂上阉党名头,想做点什么,前有政敌处处拦阻,后有自己人使绊子,回家还挨傅母骂,处处都是挫折。
后来身份被揭穿,反倒无甚好责怪的。凌凤池帮她隐瞒了两年有余,仁至义尽了。
既然被罚入宫,谋划女官的升迁路罢,还是不成。还是处处有人拦着。
天上掉下一位夫君,她成了凌家妇。
改头换面入巴蜀,买食肆买当铺,想给惊春惜罗练练手,又急匆匆卖了。
前夫原来心底爱慕她,千里迢迢从京城追来巴蜀,她就该随着前夫回去。
啊,对了。合离奏本压在姚相手里,凌凤池还不算她前夫。
你看,就连夫君变前夫的筹划,折腾了许多时日,也没成。
章晗玉的记忆力其实惊人。很多忘了的事,是她不想记着。
此刻,对着轰隆隆的瀑布,脑海里闪过的,是某个秋阳灿烂的晴日,青账后骨节分明的手递出的一张字纸。
【所谓左右逢源,立身不稳,心志不定也。
以天地之大,不知如何安身立命,当有此惑】
她当时一眼就觉得被骂了。
记得清清楚楚。
“我想做点什么,总有人拦着。都说我不该做,都劝我回头。”
“走一步退两步,如何能立身稳固,心志安定?如何能泰然立身世间而无惑?”
夜风里传来低低的自语声。
“凌相凌凤池,夫君。你帮我解解惑?”
*
第二日晌午,凌凤池踩着秋阳入院门来。
巴蜀府城收押的重犯验明正身,确实是俞奉。
京城五月大乱,阉党人物被接连拘捕,俞奉居然能趁乱混出京城,奔来巴蜀藏身至今,也算有点本事。
催凌凤池回京的第二封姚相手书也到了。
他于七月中旬离京,挂了一个月长假。如今已是八月初,姚相问他,为何还滞留巴蜀不回?
昨日询问章晗玉愿不愿跟随他回京,不得回答,凌凤池心中有不太好的预感。
但两人最近融洽,他觉得,应该再问一次,至少知晓她心里想什么。
“姚相来信甚急,这两日就要启程。晗玉,昨夜你想得如何?随我回京,你可愿意?”
章晗玉站在窗边。她在轰隆隆的瀑布水声里出神。
昨夜想了半夜。
越想越觉得,凌凤池那张字纸虽然骂得狠,但写得对。
她立身不稳,心志不定,习惯了夹缝里左右逢迎,逼仄处寻生路。无人在身后催逼,她就能凑合着日子往下过。
最近山中生活惬意悠闲,她又开始觉得,这样的日子不错,可以一直过下去了。
只可惜山中短暂悠闲岁月,仿佛水上浮沫。凌凤池决意回程的那一刻,眼前的宁和岁月便显露出泡沫本质,轻轻一戳便消散。
逼仄困境中待惯了,她并不习惯做长远决策。
无论做什么决策,似乎总失去了一部分。
但生在人世间二十三年,年纪既长,困惑丛生。
如果始终由别人在身后推着走,她这辈子都会像水中浮纸,随波逐流地飘去不知何处。
章晗玉从思绪中猛地回过神来,侧身回望。面前的郎君神色沉静,依旧在等答复。
她冲他微微地笑了下。
凌凤池,爱慕她的夫君。
他想带她回京,仿佛这场出逃从未发生,想她接着过出京之前的日子,继续做凌氏夫人。
她却不想回去从前的日子了。你听得见么?
你又会阻止么?
凌相,替我解解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