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0章
山脚别院。
大青驴昂地叫唤。门房熟谙地牵过缰绳,引客入门。
章晗玉这几天趟了个熟门熟路,不必接引,自己往后院去。
远道而来的这位贵客,身有残疾,只能听,不能说。性情孤僻喜静,人不出别院一步,偶尔落笔几句送出屋外,字不怎么好,笔下言辞倒是文雅。
对于章晗玉而言,好应付得很。
自从接下陪伴贵客的差事,她连早起去郡守府点卯的功夫都省下了,每天睡到日上三竿,慢悠悠地骑驴下山,伴着山涧水声一路晃进山脚别院,午后回家……
这才叫神仙日子!
几日相陪下来,她也发现这位远道而来的贵客,为人虽然孤僻,不喜露面,性情并不自卑自傲,颇为平和。见识也广阔。
这就很难得了。
这天顺着泠泠琴声走入竹林掩映的后院,正好琴师迎面走出院门,两边撞上,那琴师还是她寻来的,当即抱琴行礼:“张先生。”
章晗玉便停步问了句:“贵客学琴进展如何?”
琴师大赞贵客悟性过人,学一两遍便能记住新曲指法,实属难得。可惜年少时耽误了,否则学到今日,琴艺必有大成。
章晗玉又问:“今日可见到贵客当面了?年貌如何?”
琴师咳了声:“贵客还是放下竹帘……”
又无人能见真容的一天。
每次见面,不是压根看不清人影,就是坐着会客。至今连个头高矮、年纪少壮都认不清。
她脖颈都拽长了,也只能依稀看出个轮廓,肩背挺直,气质不俗。
一天天的,章晗玉心头积攒的好奇心,几乎快要满溢出来。
今日贵客在水榭,四面落下竹帘,朦胧现出身影。
人坐在水榭抚琴。
水榭比竹屋好一点,半卷竹帘遮挡住贵客的上半身,腰部看得清楚。腿又遮挡在木案后。
贵客的腰……
章晗玉抓紧机会飞快地瞄两眼。腰线流畅的一截窄腰,贵客身段不错,不是个胖墩。
远道而来的神秘贵客,凌郡守亲自出城迎接,又入住凌郡守的山脚别院,在府城惊起的动静不小。不少人暗中关注,猜测来历。
要不然怎么说在府城里开铺子消息灵通呢。
惊春昨晚回一趟,带来当铺同行的大消息。
“确实像是大有来头的出身。但不知为何,贵人手头似乎有些窘迫。”
当铺同行传来的消息,贵客身边仆从入城,当了一只成色贵重的玉珏。
“同行掌柜这辈子见过的最好的玉。”阮惊春伸出五只手指头,“这个价就当了。掌柜的脸都快笑裂了。”
章晗玉猜:“五十两金?”
“五十贯铜钱。”
“嘶……”倒不是五十贯铜钱如何地少。寻常人家,够用五六年了。
但以贵客的身份,入巴蜀带来的仆从护卫不止十个,身上一件锦袍织进去的金丝差不多要半两。
为了区区五十贯铜钱,当了一只玉珏,手头着实紧张啊。
“贵客的玉珏是一对。五十贯钱当了一只凤头玉,全城的当铺都伸长了脖子等着收第二只龙首玉……”
耳边想着阮惊春的话,章晗玉莫名琢磨出一点好笑,沿着九曲木廊走近水榭时,特意放缓脚步,多打量一眼贵客的穿戴。
说来也巧,贵客的腰间蹀躞带上,正好系着一只玉珏。
成色水润,在阳光下莹莹闪光。半卷竹帘未能遮挡住贵客的腰,清晰地露出一对龙凤玉珏中的龙首玉。
章晗玉笑看一眼,心想,也不知是贵客自己做主当的,还是仆从瞒着主人偷偷当掉的?龙首还在,凤头没了,贵客可知么?
嘴里例行问好:“贵客又学新曲了?空旷烟波里听琴音,山光水色,动人心魄。”
水榭里的琴音划过一串尾音,渐渐止歇。
贵客隔着竹帘,又取来纸笔,开始书写。
服侍小童一猫腰,从竹帘下方钻出来。
章晗玉起身接过纸张,表面云淡风轻,心里像猫儿爪子挠似的,瞥过纹丝不动的卷竹帘。
钻什么钻,掀帘子啊!哪怕掀开一瞬,也能看清贵客的长相……
纸上写了不少。
这位贵客性情虽然喜静,但渐渐熟识之后,意外是个话痨。
先谢过她寻来的好琴师。又细细解释了自己为何如今年纪才学琴。
少年时,家父严厉,督促学业甚急。君子六艺,琴棋礼乐之道,他喜琴。
只可惜,操琴鼓笙之乐技,于先父眼中,雕虫小技也,无用之学。
【无用之学,无益于家族门楣】
纸上那笔略显凌乱的笔迹写道:【粗通声律,琴技入门,学雅曲三五首。家中遣散琴师,自此不复抚琴。】
【抱憾至今】
章晗玉瞧着最后那句【抱憾至今】。
这些大族出身的郎君,怎么都有个差不多严厉的父亲?
凌家心胸狭窄的老家主,打着玩物丧志的名头,扑杀了满院的活物。凌凤池嘴上不提,看着活泼泼的猫儿狗儿,心里多半也是这四个字:
抱憾至今。
想起那位牵扯不清的京城夫君,也不知现在算不算前夫……人便有点心不在焉的。
巴蜀山光水色引人懈怠。她心不在焉,另起话头时一个不留神,扯出心里最感兴趣的话题:
“贵人身上一对玉珏当了一只……呃。”
话才出口就感觉不妥,后半截赶紧咽回去了。
但帘后的贵人显然听得清楚。
隔着一道竹帘,看到笔直端坐的人影动了动,修长的手指抚摸上腰间龙首玉珏……
开始书写。
小童又捧出一摞纸。
【消息传得如此之快?】
【出来太急,未准备足够碎银散钱。欲购米面盐茶,商家不收金玉。】
【一对龙凤玉珏,当去凤头珏。收铜钱五十贯,应是亏了些。】
章晗玉嘴角抽了抽。
看得出是大户人家了。出游只带金玉,散钱没准备够,上好的一对玉珏拆了换铜钱。
“手头缺散钱这等小事,贵客为何不告知?晚生不才,愿代为转达府君。”
水榭中的贵客摇了摇头。继续书写,送出水榭。
【不必】
这对玉珏不知勾起贵客什么心事,眼睁睁看写满字的纸笺一张接一张送出水榭。
【龙珏凤玉,龙凤成双。】
【吾形单影只,何必留一对玉珏?】
【留下龙首珏,当去凤头玉。与吾正相配。】
原来这对龙凤玉珏,引得贵客伤怀,想起旧人。龙凤成双成对,索性当去一只,眼不见心不烦。
章晗玉看着字纸,心神微微一动。
龙凤成对,多半隐喻夫妻。
想起旧人,不愿见凤头,只留下龙首。难道贵客的姻缘不顺,因此才来巴蜀散心访友……
她想到贵客的夫妻姻缘,贵客正好也想起她。信笺末尾最后一句,果然问起她的姻缘:
【听闻张郎新婚燕尔,夫妻相携千里,情谊甚笃?】
章晗玉笑看这句“夫妻相携千里”。
贵客太客气了,少写了“私奔”两个字是吧。
区区“私奔“,有什么不敢提的。她当即坦然应下:
“惭愧。千里私奔入巴蜀,夫妇情谊甚笃。”
话头扯到了夫妻姻缘,再不顺势问两句,对不起这几天积攒的好奇心。
她也客客气气地回问:“晚生今年二十三,算是迟婚。听闻大族风气早婚,贵客应当早有家室,娶妻生子了?”
竹帘里的人影动了动。小童飞奔过去,铺纸研墨。
章晗玉翻了翻手上一沓字纸。
这才短短几日?眼看贵客笔下的字比第一日好了不少。
所以,平日没有机会练字?最近终于清闲下来,练字练琴,进步神速?
平日做什么?
操持家族外务?四处奔走交谊各方?以贵客的孤僻性情,如何操持?
还是弃文从武,仗剑天涯的游侠?
无处安放的好奇心,越想越旺盛。
秋风刮过水榭。
坐在竹帘外的陪客摇着大蒲扇,嘴角挂一抹习惯的浅笑,人盯着竹帘出神,也不知心里在打什么主意。
竹帘里坐的凌凤池左手握笔,收回目光。
她这陪客做得散漫,相当地不走心。仗着天高地远,无人认识,本性毕露。
好一句毫不顾忌的“千里私奔入巴蜀”……
视线落在白纸上。
借着一对龙凤玉珏,他费了几日功夫,终于把话头引上正轨。
为了今日这番对话,他已耐心等待多时。
凌凤池提笔写道:【大族多早婚,吾亦有家室。发妻——】
留下一只鹦鹉,一只玄猫,抱走奶狗,撇下夫家。
【——发妻携犬子而去。
思之念之,寤寐伤怀。
中庭月半,孤影寥落。】
小童又弯腰钻出竹帘,递过信纸。
章晗玉接过纸,一把扯住要走的小童。
来历神秘的远方贵客,又哑又孤僻,人不肯露面,只能看腰……她日日相对,好奇心已经满溢出来了。
“弯腰钻来钻去的,你累不累?我都看累了。”
章晗玉悄声指点小童,”竹帘往上掀一点,侧身进去嘛。”
小童茫然道:“贵客吩咐,竹帘不能动。”
章晗玉眼珠子一转,把手里的大蒲扇塞给小童。
“里头不是有两个小童服侍?秋阳暖热,你只管给贵客扇扇子。跑腿的活计,留给另一个做。”
小童大喜,果然高高兴兴地捧着蒲扇一猫腰,又从竹帘下钻过去。
章晗玉抬起信纸,掩住一点狡黠笑意。
扇扇子有风流动,几下扇猛了,说不准能掀起竹帘,让她有机会一睹神秘贵客的真容……
趁小童扇蒲扇的空档,她心不在焉地翻了翻贵客手书。
【大族多早婚,吾亦有家室】
【发妻携犬子而去】
【思之念之,寤寐伤怀。
中庭月半,孤影寥落。】
贵客早婚,有妻有子。他和凌郡守交好,说不定是同辈人。或许年纪四十往上了。
发妻携犬子而去???这句颇有深意。
极为委婉的表达伤怀,章晗玉琢磨了好几遍。
难道是发妻带着儿子跟野男人私奔跑了?
又或许是难产?母子皆亡,一尸两命。那就极为不幸了。
当然,对于男人来说,这两种可能,也不知哪个更不幸一些……
章晗玉略想了想,便把乱糟糟的念头抛去脑后。
不过一点萍水相逢的交情,面都未见过的远客,在秋光水影间起了谈兴,双方浅聊几句,触景生情,怀念起发妻爱子。
归根到底,跟她有何相干呢。
眼风扫过竹帘后端坐的沉静身影。
小童为了不要再来回钻竹帘送书信,果然开始狠命地扇蒲扇,竹帘已经微微地摇动起来了。
她更感兴趣的是眼下。所以,里头这位贵客到底长了个什么模样?
全部的心神都被好奇心勾动,她目不转睛地瞧着竹帘被风吹得微微翻转,显露出一点缝隙,缝隙当中露出贵客衣袂,骨节分明的宽大的手掌搭在矮案几上。
贵客今日穿一身海澜色的蜀锦外袍,内搭白色衬里,束起的领口上方显露出喉结……
喉结上方,被一片黑布笼罩住了。
幕篱?
大族女郎出行,用来遮挡面孔,阻挡风沙的幕篱??
这位不寻常的远方贵客,独坐在水榭抚琴,把四面竹帘都拉下还不够。一个年岁不小的成年男子,居然戴幕篱??
长相有多不能见人……
章晗玉心里正腹诽着,面前有身影疾步走过。
水榭中一名护卫察觉了摇动的竹帘。
被风鼓动而摇晃的竹帘,被护卫的手牢牢扯住了。
缝隙里刚刚显露出一点真貌的身影,又消失在湘妃竹帘斑驳的光影后。
竹帘后响起几声训斥。侍卫压着嗓子,听不清声音,小童鼓风的蒲扇被扔了出来。
章晗玉惋惜地看了眼竹帘。
捡起蒲扇,若无其事又扇起风。
小童扁着嘴从竹帘下钻出,递来贵客的最新手书。
【中午吃食,可有打算?】
章晗玉摇了摇大蒲扇。
贵客看来并不在意两人略过界的交谈。还打算跟她用饭?
用饭好啊,好机会。
她笑吟吟地望向竹帘里的身影:“巴蜀辣锅子,贵客能食否?”
秋阳天吃辣锅子,汗如雨下的当口,她倒要看看,对方是不是还能戴得住幕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