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3章
六月盛夏。
入夏后的京城天气始终不大好。
三伏天气,几乎每天都下一场暴雨,潮湿闷热,路上行人要么汗流浃背,要么被大雨淋成落汤鸡。
今日午后又在酝酿大雨。乌云翻滚,还未到申时,天色黑得仿佛锅盖一般。
书房早早亮起了灯。
凌万安快步走进门时,后背也热得汗湿了。
“阿郎,叶少卿又来负荆请罪,人在门外不肯走。”
凌凤池坐在黑木书案后,翻过一本急报,一目十行地扫过,目光未抬起半点。
“说不必,让他回去。”
凌万安后背的一层汗不止热出来的,也有急出来的。
“阿郎,叶少卿这次负荆请罪和之前几次都不同!”
叶宣筳当真脱了衣裳,赤膊背来两根荆条,木桩子一般杵在门外。多少人都瞧见了。
御史台两位御史正好路过,惊得不轻,围着问怎么回事。叶宣筳不应声,一副不让他进门他就站到天荒地老的姿态。
凌凤池的目光终于从急报上转开,看了眼窗外。天边滚雷阵阵,眼看又要下暴雨。
“把人迎去花厅避雨。”
他声线淡淡地吩咐下去:“给他身齐全衣裳。先正衣冠,再来说话。”
五月到六月,将近整个月了。五封离别书信日日摆在案头,他无事时,便取过一封,默读一遍。
第一封书信,叮嘱他好好照顾傅母。
他照做了。
不止亲自过问章家傅母的饮食起居,还请匠工重新翻修失火后的章家。
章家宅子占地不小,被大火烧毁的只有北面佛堂附近的一片院落。
整个月的精细修缮,佛堂焕然一新。被拆毁的废弃窄道原样修复。
就连佛堂背后隐藏的秘密小院,也请来巧匠,恢复机关,尽量修复成原貌。
但一场大火毕竟带走了不少东西。
秘密小院中原本存放的众多卷宗,连带着十几排木架全部付之一炬。
清漆刷过许多遍的房梁之上,还残留火焚痕迹,难以消去。
修复当日,他曾去过一次,当面重启机关,重新打开秘密小院。
相似的布局,新刷的粉墙,空荡荡的密室……物是人非的秘密小院。
他什么也没说,走出空旷寂静的章家。
凌凤池放开第一封书信,取过第二封。
这封书信里嘱托他,替小天子问好。
她离京之事,无需告知小天子。只需对小天子道,多日未见,心中挂念。
婚院书案上遗留一本近期绘制的全新的连环画册。看在这段露水情缘、彼此也曾短暂欢愉的份上,还请凌相完成嘱托,把画册交付小天子手中。
他照做了。
向小天子转达她的挂念,替她把画册交付给小天子手里。
小天子甚为想念她,捧着簇新的画册,在御书房里红了眼眶。
“凌相,朕给你们赐了婚,但御书房从此再没有陪朕读书的中书郎,朕再也见不到她了。为什么天下会有这样不近人情的道理呢。”
“每年除夕宫宴,百官可以携带女眷进宫赴宴。凌相就不能把她带进宫来,让朕见见她?朕想当面赏赐她几件节礼。”
他沉默良久,道:“若内子想见陛下,臣自会带她前来觐见。”
小天子听得欣喜,不假思索道:“她怎会不想见朕?那就说好了,除夕宫宴,带她来见朕。”
指节压在洁白的新纸上。
她离开京城,也不知去往何处?
以她的性子,天下各地,只要想去的地方,山海河川,她都会去。
放她出京当夜,凌长泰领人远远地跟随出城。
连夜回报道:主母身边有阮氏子同行,极其敏锐,容易跟丢。还请阿郎紧急调派大理寺追缉行踪的老手,人还未出京畿地界,还能跟得上。
他当时吩咐下去:不必跟。
多年修身养性、心性信念铸成的高墙,既然抵挡不住晦暗欲念,坍塌了一次、两次,便会坍塌无数次。
他对自己深有戒备。
放她走,不必跟。
她潜伏忍耐,和他虚与委蛇,一次次地试图逃离。
成婚两个月,或许是她的忍耐到了极限。
终于下定决心,头也不回地逃离京城,彻底离开了他。
一声声客气的“夫君敬启“之下,不知暗藏多少恨意。
放她走,不必跟。
不知动向,无处追索,也就不会在未来的某个夜晚,深夜欲念涌动、难以自制的时刻,下令追捕她,无视她的意愿,将她捆束回身边,铸成第三次大错。
指腹摩挲着第三封书信的“夫君敬启”。
这封书信,提起了凌家的两位长辈,六郎,珺娘和云娘。
叮嘱他,替她报个安好。
她离开之事,家里当然瞒不住。
替她报个安好,免得长辈担心。若六郎问起自己去何处了,如实告知便好,无需隐瞒。
人都走了,难道还不能提?若她的名字成了凌家禁忌,那才叫做笑话。
“凌相胸怀广阔,自能容纳百川。
吾离去区区小事,既非生离死别,又无深情厚谊。坦然面对而已。
还望如实告知家人。”
凌凤池的目光凝在字纸上。
【吾离去区区小事】
【既非生离死别,又无深情厚谊】
【坦然面对而已】
每当看到这几句,无论看多少次,心底沉郁之气,涌动不休,仿佛滚沸之水,难以自制。
他深深地吸几口气,把心底那股难以言喻的郁气重新压下。
他按照她的嘱托,把她离开凌家之事告知了所有家人。
把这封书信如实展示给六郎。
信尾录下的三篇宫廷御膳食谱方子赠给云娘。
她落笔评点过的两卷河川游记赠给珺娘。
人跑得无影无踪,她居然还记得以长嫂的身份,认真地提醒,珺娘的婚事需慎重。
“珺娘这般女郎,话少而人静,心中自有主见,有其长兄之风范。
若择选得当,夫妇琴瑟和鸣,可为一代佳偶。
若择选失当,心绪淤积不畅,恐会郁郁而终。
珺娘夫婿人选,需她亲眼见过,多方考较,由珺娘自己定夺。”
凌凤池握着字纸,喝了一口冷茶。
她自己呢。
算计她成婚,从宫中把她直接带入凌府,严密看管,数日后便拜堂成婚。
从未曾问过她的意见。
她对自己的恨意,是不是从最初的春日宴当日,被他拉下龙津池,又当众抱出水面当时……
在她表面的浅笑盈盈之下,漫不经意的语气之下,恨意是不是那时便开始积攒了?
心底淤积良久的一股郁结之气还是直冲上来。
他起身去窗前静气,片刻后才走回坐下,取过第四封书信。
第四封书信,以玩笑的语气提起了凌长泰、凌万安两人。
戏谑地提醒他:婚院值守的差事辛苦,这两位整天焦头烂额,仿佛风箱夹板里的耗子,两面受气。
她有时自己想想,对这两位的遭遇也颇有几分同情。
书信里叮嘱他,之前随手写下的嘲讽凌家人的一幅对联,如果还留着的话,烧了罢。
这两位任劳任怨,重压之下,坚守不退,称得上勤勉尽责。
俸禄可以补一些,职务也不妨往上提一提。免得这两人年纪轻轻,在她手里折了寿,倒教她觉得内疚。
凌长泰、凌万安两人六月初接下厚赏,名下各自添置了一处宅子,职务也都升了一级。
两人当然感动不已。
联袂前来拜谢凌府之主时,他什么也没说,把书信给他们看过。
得知这些实打实的好处是主母提议赐下的,两人当时的表情难以言喻。
最后一封书信,安静地放在案头。
她离开的这个月,其他几封书信都被他反复翻阅。
看内容,看笔迹,有时还会互相对比不同书信里同样的字,试着从拆解还原她写信时的心情,哪封信写得稍微认真些,哪些内容明显敷衍。
只有最后这封信,他看了一遍便折起。
之后保持折起的状态,被玉镇纸压着,始终停留在案头。
这是一封单独写给他的书信。
——
“夫君敬启,见信如唔。”
同样是一封客气里夹杂吹捧的书信。
或许是写到第五遍的缘故,这封信里的吹捧文字格外敷衍。
他的视线飞快略过中间几行。
合离。
刺目的两个字出现在面前。
接到第一封信时,他以为她只是人走了,并未打算合离,当时还颇为欣慰。
单独给他的最后一封离别信里,提起合离事。
其实也就寥寥几行而已。
【性情不谐,久无和洽。
日久生嫌,徒增烦恼。】
凌凤池的目光久久地落在十六个字上。
性情不谐,久无和洽。她也会情真意切地为夫妻间的不合烦恼?
他感觉不会。
烦恼不见得有,对凌家的嫌弃不会少。
其后又寥寥八个字,表达了两家合离的意愿。
与其说文字敷衍,不如说离去的时辰将至,时间紧迫,越写越仓促。挥笔匆匆写就,字里行间都看得出解脱之意。
【日久生嫌,徒增烦恼;
不如两散,各安其命。】
提出合离这段统共只写了十二个字。
最后倒又花去不少的篇幅,给叶宣筳说好话。
她给叶宣筳说好话的手段别具一格。
夸赞他“品行憨直,未脱纯真”。
形容一名坐镇要害衙门的四品高官“憨直纯真”,几乎是指着鼻子骂人了。
又嘲笑他如何地被自己利用,她打算如何地甩脱他。
当然,她也确实如此做了。
拐了个大圈,绕过十里八弯,明里嘲笑,暗中隐晦地恳请他放叶宣筳一马。
不要追究叶家责任的意愿,其实还是明显。他一眼便看破。
这封信被他看过一次便压在案头,没有翻阅第二次。
原因就在这里。
五封书信,陈述她的不同请求,他都尽力去做。
只有最后一封。
虽然他默许她离去。整个月了,他始终难以原谅协助她逃走的叶宣筳。
这个六月,叶宣筳多次登门,有私事有公务,凌家照常接待,只是见不到凌家之主当面,叶宣筳都快疯了。
他清晰地知道,自己的举动,叫做迁怒。
既然默许她离去,就不该迁怒于他人。
其实,早在她离去的第三日,他便传信给叶家,道:章晗玉离京之事,他早已知情,和叶家并无牵连。
书信里理智地书写文字,心底晦暗的念头挥之不去。
迁怒于叶宣筳,把她离去的原因归罪在他身上,和叶家愤怒割席,便可以缓解他自己心底持续烧灼的痛苦。
可以麻痹自己,她离去的责任,并不完全在自己身上。有第二个人和他一起承担。
从五月到六月,这股晦暗的念头在心底纠缠不去,姚相私下里都委婉劝过他:“公私分明”,他始终避之不见。
耽搁了不少公务正事,他自己也心知。
整个月过去,凌家开始习惯空置的婚院。
完成了其他所有她留下的嘱托之后,他终于准备好,完成她留下的最后一项嘱托了。
窗外瓢泼般的暴雨声里,凌凤池吩咐道:“请叶少卿来书房。”
对着坚持背着两根木刺荆条、一脸认杀表情走进书房的好友,凌凤池把案头的信纸推了过去。
“早与你说过,内子离去之事,责任在我一人。她使用你,仿佛用一根木杖。身为木杖,何必愧疚?”他淡淡地道。
“她留下的信。自己读。”
叶宣筳纠结地取过书信。
开始还满脸愧疚神色,抓着请罪的木荆条不放手;读到一半,震惊地甩开荆条,抓着信纸反复细读,简直难以相信自己的眼睛。
“品行憨直,未脱纯真??她这封信里提的是我?我在她眼里……”
凌凤池始终注视窗外落雨的目光转回来。
和整月未见的好友对视一眼,他罕见地不留情面指出:
“她对你毫无旖旎之心,而有戏谑之意。她眼中看你,与看我家六郎,大抵是一样的。”
叶宣筳表情既苦又涩。张了张嘴,又闭上。
凌六郎那咋咋呼呼的毛头小子……
“多日未见你。一来,我心中郁结未除,不便见面。二来,”凌凤池的目光又转回窗外。
“你身为大理寺重臣,等我和你再见面时,关于朝中潜藏至今的阉党同谋,有一些可疑之人选,便不得不和你提起了。”
谈起公务,叶宣筳的表情也凝重起来。
阉党之首吕钟逃走不成,锒铛下狱,阉党四散,朝中正在抓紧追捕党羽。
阉党的势力范围远远不止内廷宦官。军中将领,乡野暗探,乃至于朝臣当中,也有不少投靠阉党的人物。
平日就表现扎眼、不要脸逢迎的那一批当然即刻抓捕。但暗中潜伏的应该还有一批,如何判定,头疼得很。
叶宣筳郑重问道:“你觉得,哪些朝臣行止可疑,或与阉党暗中勾结?”
风雨声中更显寂静。
静谧的书房里,凌凤池凝望着窗外暴雨,缓缓吐出他的推测:
“你我之老师:陈相,陈之洞。”
“老师”二字传入耳中的瞬间,叶宣筳当场惊得站起!
*
与此同时。
八百里外。
浩浩荡荡的牛车队在山道中冒雨行进。
“主家,下雨了!”雇请来的保镖护卫纷纷喊道:“雨天路滑,车容易滑下坡,硬走山道要不得!主家,前头有石吊桥,躲雨歇一歇!”
牛车帘子从里掀开,露出一只戴满了玉石的显露富贵的手。
指骨细而纤长,仿佛削葱的五根手指上,套进大小色泽各不同的玉蝉扳指、墨玉扳指、纯金扳指……
县乡土员外的暴富气息一览无遗。
套在这只手上,居然也不显得难看。
“下雨了?“土员外身穿的当然是一身福字回纹的绸缎长袍,显露的半边侧脸轮廓却极秀气。
土员外一只手大喇喇抱着随行的美人和爱犬,另一只手扎开,伸出车外比划一下,五根手指上的金玉扳指晃荡个不停。
人年轻,说话倒是老练得很。
“各位都是常走巴蜀山道的老手。什么样的雨能赶路,什么样的雨必须停下,各位心里有数。”
“天黑前顺利走出这段山路,赶到巴蜀郡地界,本人保证,住镇子上最好的客栈。每个人大口喝酒,大块吃肉,吃食宵夜敞开供应!”
“本人还为各位每人准备了两贯辛苦钱,等到镇子上,拿去随意花用!”
汉子们群情振奋,纷纷大赞,“章员外这单护镖生意,做得爽快!”
山道落雨声和小奶狗汪汪的叫唤声里,汉子们自发吆喝起来:“弟兄们,加把力,牛车推起来,箱笼扛起来,走过山沟沟道!”
“天黑之前进巴蜀郡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