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2章
章晗玉自从成亲就清静少动,整日在婚院不是看书赏荷便是吃吃睡睡,今日这场窄巷狂奔差点跑掉她半条命。
被按捺日久的、扎根在心底的某些蠢蠢欲动的本性,却借这场狂奔激发出来,蔓延到四肢百骸。
跑得上气不接下气,身在陌生冷僻的某处小巷,就连阮惊春也说不清他们到底跑到了什么地方,章晗玉蹲在巷子深处喘匀了呼吸,忽地肆意大笑起来。
“好了。”她笑够了,抹了把笑出来的泪花,对阮惊春道:“多大的急事,非得今天找我?说罢。”
阮惊春蹲在她身边,举起两根手指头。
两件事,急且事大。
第一桩事,当然跟章家佛堂后头隐藏的秘密小院相关。
自从鲁大成倒台,章晗玉接手了岭南、巴蜀两郡绣衣使传入京城的密信。
结果倒好,绣衣郎们彼此传告门路,都把她当做鲁大成的继任者,天南地北的绣衣郎争先恐后把密报传递过来,拦都拦不住……
消息源源不绝,秘密小院早塞不下,阮惊春一趟趟地往城外别院搬。
“巴蜀郡绣衣使密报,巴蜀郡守贪腐渎职,导致才疏浚不久的岷江堤坝垮塌,水淹了下游几个县乡,流民数千。”
章晗玉听到“巴蜀郡守“四个字就一怔。
随即牙疼地吸了口气。
贪腐渎职,导致堤坝垮塌,流民数千……这罪名可不轻。
大江南北几十郡的绣衣使,为什么她只主动接手了岭南、巴蜀两地的密报网?
接手岭南郡,当然是因为章家流放的族人在岭南。
接手巴蜀郡,因为巴蜀郡的郡守,姓凌。
凌家有个外放做官的二叔。
珺娘的父亲,凌凤池的二叔父,如今人就在巴蜀郡,担任郡守职位。
“赶在节骨眼上,密报凌家二叔贪腐渎职……”章晗玉自言自语。
外朝臣和阉党的争斗已趋明面,眼看就要图穷匕见,你死我活。关键时刻,凌家二叔牵扯进贪腐渎职的大案子,凌凤池必受牵连。
绣衣郎的密报网是她义父吕钟一手建立的,密报上来的消息,几分真几分假,那可说不清。
她蹲在地上,纤长的手指扒拉了一会儿碎石头,问阮惊春:“巴蜀郡密报上来的卷宗,收在何处了?”
“城外别院。”
“这等重要消息,怎么收那么远?秘密小院连一卷卷宗都放不下了?”
阮惊春挠挠头。
这就是他急着回禀的第二件要紧事。
“佛堂后头的秘密小院,咳,被老夫人发现了。我不敢放那处……”
章晗玉正捏小石头把玩,这句话落在耳里,惊得她手指尖掂的石头都掉了。
“怎会被傅母发现了?不是叫你小心,等半夜无人时悄悄出入吗?”
阮惊春气得很。
“我出入都静悄悄的,老夫人怎么可能察觉!上回听阿郎吩咐,去槐花巷子蹲曲雄。后来京城查得严,我便去秘密小院藏了几天……”
他在秘密小院蹲了三天。
出入小心,以他的身手,傅母当然察觉不了。
但他这个年纪的儿郎经不得饿。白天藏身秘密小院,夜里悄悄去一趟厨房,取点吃食来用。
想起被意外发现的原因,阮惊春憋屈得几乎炸了。
“厨房里堆了那么多食材!满箩筐的萝卜咸菜,满水缸的鱼,一盆盆的卤肉,吊了满墙的风干肉脯!”
他只在每盆卤肉里取了一块肉,在吊了满墙的肉脯里割走两小条,箩筐里捡走几块咸菜,灶上熬煮的一大锅鱼羹里盛走半碗汤……
“老夫人就发现了!”
盯了他两夜,第三个夜里,守在厨房窗下,冷眼目送偷吃得不亦乐乎的少年郎离去,顺藤摸瓜,发现了佛堂背后的秘密小院。
章晗玉再大的火气也听笑了。
厨房偷吃引发的惨案……
这场意外打击太大,阮惊春至今缓不过来,蔫头耷脑地蹲着。章晗玉反过来劝慰对方。
“你来章家晚,不知道傅母从前十几年日子怎么过的。这事落在她身上,不稀奇。”
一个带幼童的寻常女人,隐姓埋名,靠两只手缝缝补补度日,起早贪黑挣钱。就这样,还坚持供她进县乡最好的塾学。衣裳鞋袜、笔墨纸砚,处处都供好的,丝毫不肯在外落了体面。
“有一年格外艰难。“章晗玉回忆起这段过去,习惯性噙着的笑容也淡了些。
具体如何艰难,她不清楚。当时她在私塾念书。
去同窗家借马学骑射,傅母关门以藤条责打她,打到一半力竭昏倒,被邻人发现傅母几乎饿死的那桩事,也发生在那年。
“每隔几年都有那么一两回险些饿死。换成是你,你也会厨房屯满食材,再每日反复清点锅里灶里,少个一星半点都能立即察觉。这回被傅母抓得不冤。”
章晗玉片刻便想开了,安抚地拍拍沮丧的少年郎:
“被傅母发现也就发现了。自家人的秘密,她不会说出去的。”
阮惊春懵了一阵,“以后怎么办。秘密小院被老夫人发现了,还能用么?”
章晗玉告诉他没事。
“以前怎么用,以后还继续用。巴蜀郡送来的卷宗重要,不能放在城外,替我挪回秘密小院书架上。”
阮惊春才放松地笑了下,“听阿郎的……”章晗玉不紧不慢接了下半句,
“以后每次进秘密小院多穿件厚实衣裳。会挨打。”
阮惊春:“……“
要紧事交代完,两人闲聊几句。章晗玉问起城外别院住得好不好,阮惊春竖起大拇指,
“有山有水,每天进山猎鹿,早晚洗两次澡,神仙日子!”
章晗玉抿嘴笑了一阵,让他安心。
惜罗在凌家被安排去厨房做厨娘。虽说烟火气重了些,但每日不短缺吃食,眼看人滋润得气色都鲜亮起来,像盛夏枝头饱满的果实。
“惜罗从前练掌上舞那阵子被饿得不轻,和傅母落下差不多的毛病,也爱囤积吃食。让她在厨房做事,我也安心——”
章晗玉说到半截,突然一顿。她蓦然想起一处被疏忽的地方。
“等等,你去槐花巷子蹲曲雄,罪证搜集齐了?大理寺开始查他了?应该严查北卫军才是,为什么京城反倒开始严查百姓,扰得你躲去秘密小院里?”
阮惊春眨了下眼。
这是他今天想回禀的第三件事。
蹲曲雄那夜,原本想搜集曲雄和阉党勾结的罪状,匿名告发,扳倒曲雄……
但那夜出了意外,他一刀把人杀了。
为什么放在最后才说?因为他自己不觉得是什么大事。
曲雄该死。
该死的人死了,算什么大事?相比起来,秘密小院被老夫人发现了,他觉得更糟糕。
“……”章晗玉已经很久没有被一个消息惊得坐不住了。
“你杀了曲雄?不是让你搜集罪证扔去大理寺的吗!你怎么——”
原本像一只慵懒豹子蹲着的少年郎突然敏锐转头,像听到了不寻常的响动,直视窄巷口。
章晗玉意识到了什么,住口不再追问,轻推一下肩膀,“下次见面详说。你该走了。凌家对你的诛杀令还在,别撞上追兵。”
阮惊春露出不舍神色,飞快地问:“下次还是逢十见面?”
“四月三十,入京待命。当日无事你自己出城去。”
两人低声定好日子,少年郎利落地一个攀墙翻越,消失在窄巷砖墙后。
章晗玉拢着长裙蹲在原地。
今天消息太多,一个比一个重要,让她缓缓。
巷口传来人马追击的动静。
她蹲在原处不动,手指拨弄着小石子,偏了下头,注视着大群大理寺带刀官吏涌进巷口,堵死两边,摆出合围的姿态。
当先一名骑马进巷的绯袍官员,瞧着眼熟……
“叶少卿,多日不见。”她抬头打招呼,“巧遇。”
叶宣筳目不斜视。
坐在马背上本来就高,他的目光往前,就望到对面巷子口去了。
他保持着远目眺望的姿态,冷冷道:“阮惊春人在何处?他涉嫌多起命案,在章家藏匿多年,如今你自己都嫁入凌府,以为还能包庇得了他?”
章晗玉斜睨马背上这位的别扭姿势:“脖子挺那么高作甚?当心扭了脖子啊,叶少卿。”
越喊脖子挺得越高,叶宣筳摆出一副凛然不受侵犯的姿态来。
看他那姿势,章晗玉手指正好捏个小石子,手痒……
啪,小石子划过一道弧线,不偏不倚打在叶宣筳跨马的膝盖上。
叶宣筳猝不及防,目光闪电般落下,正对上阳光下一张灿若桃花的动人面孔。
章晗玉在慢条斯理地擦手上的灰。
“……”叶宣筳憋屈得几乎吐血。
连续多日,他食宿都在官署,专心公务,把私事小情抛去脑后……和好友的多年同窗情谊,不能为个女人毁于一旦!
但亲眼见到了人,他摆出不在意的冷漠姿态,面前这位对他竟然更不在意,言语嘲讽,随随便便拿个小石子掷他,既倨傲又轻慢……如此可恶!
叶宣筳挨了一石头,反倒像被打通了任督二脉,瞬间想开了。
他刻意躲她作甚?
今日他领人追来这处僻静小巷,是接了凌凤池的鱼符,受凌相委托,为公务而来!名正言顺,他问心无愧!
叶宣筳高喝一声,“凌夫人寻到了!本官不负凌相所托。来人,牵马来,你们随我护送凌夫人回程,当面交去凌相手里。”
一匹棕色骏马被牵来章晗玉面前,肌腱雄壮,毛色油亮,和她站起身的肩膀一般高。
章晗玉不肯上马。“马太高了,我不擅骑。”
叶宣筳冷笑一声,压根不信。
“好歹是坐稳了位子的前任中书郎。你冒充你家族兄弟入仕,家里不学骑射?刚才跟着阮惊春那大盗,青天白日飞檐走壁,翻墙过巷,也不见你喊不会。”
他高声吩咐下属:“大理寺可没有马车供她舒服地坐回去。把缰绳塞手里!凌夫人再推脱,架上马背。”
怎么说都不信。与其被人提溜上马,不如自己上马。
章晗玉握着被硬塞进手的缰绳,笑了下,拢起长裙踩镫上了马。
叶宣筳在旁边嗤道:“这不是会得很吗……”
马儿嘶鸣,溜溜达达地迈开步子,往巷口奔去。
察觉到缰绳控制的力道不得法,马儿原本碎步小跑的步子越奔越快,开始沿街快奔。
叶宣筳在后头跟着,渐渐察觉出不对,追在背后喊:“控马!你故意的?!”
章晗玉不吭声。
她今天被人硬逼上马背,几十双眼睛都看见了。当街出了事件,谁兜底她可管不着。
握惯了笔管的纤长双手,吃力地握住缰绳,没一会儿掌心便火辣辣的,皮磨破了。
失去控制的骏马还在兴奋嘶鸣,越跑越快,耳边风声呼呼,视野都模糊起来,街上行人惊呼大喊着避让。
章晗玉死命抓着缰绳,往哪个方向跑早顾不上了,只求别掉下去,这速度掉下马不是摔断脖子就是摔断腿。
抽空还想起凌六郎。
从前算计凌六郎的那阵子,她曾想过利用宫里养的御马,摔断他一条腿。
今天被逼上马,该不会也摔断她一条腿……?
身前、身后,几个方向,同时传来奔雷般的快马声响。叶宣筳从身后策马疾奔追上,大喝一声,马上倾半个身子,一把抓住失控的马缰绳。
前方也有奔马直冲而来!
几乎就在叶瑄筳抓住缰绳的同时,模糊的视野里又出现一只指骨修长的大手。
这只手及时出现,从另一侧牢牢地扯住缰绳。
两边同时发力拖拽!
又有四五名快马追来,趁马速减缓的功夫,包抄拦去前方,挡住惊马去路。
长街上烟尘弥漫。嘶鸣声不绝,惊马被逼停在路边。
章晗玉还死抓着缰绳不放。原本趴在马背上,喘口气,缓缓坐起身。
叶宣筳又惊又怒,扯着嗓子大骂:“你故意的?!拿你自己的命赌气?!”
章晗玉一颗心几乎飞出了胸腔,视野至今还模糊着。
前方有轻骑拦路,她只当是大理寺的人,惊魂未定之余,还有心思故意刺叶宣筳一句:
“上马玩玩而已。怎么倒把叶少卿吓着了?”
叶宣筳没说话,耳边却有另一个人开口。凌凤池的嗓音不似往日清冽如冷泉,嗓音有些低哑,听来显得压抑。
“她不擅骑射,制不了惊马。”
这句话是对叶宣筳说的。
不该在的人突然现身,把章晗玉着实吓了一跳,闪电般扭头,瞪着出现马前的她名义上的好夫君。
这时她才发现,惊马缰绳,一半握在自己手里,另一半握在凌凤池手里。
这位不是跟着清川公主等候在路边?怎么突然骑马奔来了?何时被他挽住的缰绳?
模糊的视野渐渐清晰,她一抬头便看清了前方挡路的几道轻骑。
看甲胄穿戴,哪里是大理寺官吏?分明是金吾卫!
章晗玉唰地又一个扭头,望向另一侧的街边。
宝盖华丽的公主马车停在路边。卫将军邓政和满脸困惑震惊,冲街这边伸着手,张着嘴,一幅想说话又不知说什么的复杂表情。
穿街走巷绕一大圈,绕回原地了……
直到握紧的手指被发力掰开,四处游荡的神志才落回身上。
凌凤池翻身下马,一根根掰开她至今紧握缰绳的右手。
看了眼血肉模糊的掌心,凌凤池握住手腕不放,不让这只秀气的手佯装无事缩回袖中,吩咐凌长泰:
“主母受伤了,拿金疮药来。”
人其实没有发怒,波澜不兴地说话。不知怎的,听在耳中,却给人风雨将至的感觉。
章晗玉本来还想辩驳几句,对上凛冽如寒潭的眼神,识相地把嘴闭上了。
她这时才觉出掌心火辣辣的疼。
叶宣筳震惊地坐在马上。
马背上高,他一眼便看得到沾血的惊马缰绳。
他难以置信,想说:你们都被她骗了!怀渊,你也被她骗了!她怎会不擅骑马,她那般狡狯之人,装不会骗你们……
但对着缰绳沾的一点血,嘴却像黏住似的,僵硬地开不了口,一个字也说不出。
凌家新婚夫妻并排坐在路边。凌凤池握住无处躲避的受伤手掌,取来伤药,就地紧急救治。
边抹药边淡淡地问:“消失在胭脂铺子后门,出现在两里外的偏僻小巷,回程险些坠马。今日这趟出行你忙得很。说给公主买的胭脂呢?”
章晗玉哪还记得胭脂?她连清川公主都忘在路边了。
她张了张嘴,又闭上。
瞬间滑过脑海的十几个借口都咽回喉咙里去。
对着面前神色异常平静、仿佛暴风雨前夕的凌凤池。
她难得实诚地说:“……没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