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0章
第二天又睡到晌午,彻底清醒过来,她恍然想起……
关于清川公主之事,送去的信笺没回复!
这两日兴许公务繁忙,白天晚上都寻不到婚院男主人。
问了下,原来人早早便出门,入夜才回,有时深夜还有官员来寻他议事,这两日人在外院书房留宿。
动静听着不寻常。
马匡被抓捕,义父吕钟出现在皇宫外,时机精准地寻她密谈。
桩桩件件,都酝酿着不寻常的气息。
章晗玉心里琢磨着,盖子总有掀开的一天,汹涌暗流总有涌上地面的一日。
从今年开春就笼罩京城头顶的这场暴雨雷霆,难道最近要落下了?
清川公主的事先搁着,她又问起小六郎。
凌万安卡了一下才回答:“六郎他……禁足了。”
章晗玉本来心虚地没敢往下问,想想不对,走回几步追问,“禁足到多久?”
凌万安道:“五月初五,端午之前,阿郎严令六郎不许出门。”
章晗玉顶着新鲜摘的荷叶,坐在后院小荷塘边。
五月初五,端午之前。这是个明确的日子。
京中动荡,雷霆暴雨即将落下。以凌凤池护短的性子,怎会放任小六郎置身暴雨当中?
【五月初五,端午之日】
树枝在深黑色新土上比划着,写下这八个字。
从今日算起,还有不到二十日。
章晗玉心里亮如明镜。
以政事堂为首的外朝臣,必定已经暗中决议,要对义父为首的阉党动手了。动手的日子,多半在五月初五之前。
聚力一击,荡平阉党。五月初五端午节后,解开六郎的禁足,允他重新入宫伴驾。
她起身回屋里,挑挑拣拣,寻了一对漂亮的白蜡烛,顶着荷叶走回后院,就在小池塘边,提前给她义父把蜡烛点上了。
如此想来,她也明白为何凌凤池始终不回清川公主之事。
五月初,或许就在四月底,外朝臣磨刀霍霍,准备向阉党动手。
天家公主赶在这时候出宫游玩,确实时机不对。政事堂必然要反对的。
公主出行,说起来算私事。但落在天家贵女身上,私事和公事向来界限不怎么分明。
两边互顶起来,就不知穆太妃硬气,还是政事堂四相硬气了……
——
就在章晗玉想起政事堂的时刻,正巧,政事堂主厅里头坐着的姚相、陈相,焦头烂额,彼此相顾苦笑。
清川公主刚才驾临政事堂,梨花带雨,大发脾气。
穆太妃做主,为清川公主和章晗玉安排出游,定于四月二十日。这件事被凌凤池得知后,政事堂所有重臣一致觉得不妥。
今天早晨,一封委婉劝说的奏本递去穆太妃手里,劝说收回凤命。
清川公主中午便来了。
“政事堂四相,国之四柱,好大的名头。你们都当本宫是傻子。”
公主含嗔带怒的声音似乎还回荡在厅堂里,嗡嗡作响。
祖母心疼她遗留的一副遗诏,被姚相拿在手中。姚相和陈相齐齐劝说她,太皇太后祖母丧期未过,守孝为大。让她耐心静候。
她信了。整个二月国丧,果然耐心静候。
三月初,凌相又找上门来,让她挑选合适的驸马人选。
当小天子的面,她含羞带怯写下了心仪之人的姓氏。
【中书郎,章】
谁能想到,她亲笔选定驸马的白绢,却被当做朝堂争斗的利箭!
章晗玉被论罪,她心里耿耿于怀,始终不肯松口挑选驸马。
穆太妃心疼她这份意难平,出面替她邀约,定下了这次四月二十的出游。
“你们都当本宫是傻子。“清川公主站在政事堂偌大的匾额下,忍着泪指向姚相:
“政事堂诸公,心心念念的都是国家大事。可曾有一个人把本宫的人生大事放在心上?本宫只想要个合意的驸马,平平淡淡,白头偕老!“
“皇祖母留下的遗命至今攥在姚相手里,不曾对外公布,只一味让本宫忍,等!等你们所谓的时机!你们到底要本宫等到何时?!”
“今日本宫来告知你们,四月二十日,本宫定要出宫,定要出行!凌凤池在不在?把本宫的话转给他。四月二十,他不肯放人,本宫亲自登门凌相府请人!”
凌凤池不在政事堂。他人在大理寺,亲自监督马匡案进展。
下午被政事堂急招回,姚相面沉如水,把清川公主的原话当面复述一遍。
“拦不住了。四月二十当日,公主出宫,势在必行。凌相,回家好生准备起来。”
凌凤池哑然归家。
才走进家门,凌万安递来一张字迹眼熟的信笺:“主母催促给阿郎。”
纸上列了张长长的清单。男子服饰,冠帽,鞋,腰带,种类俱全。
他一眼看到腰带边小字列出的尺寸,便知道是章晗玉给她自己准备的。
信笺理直气壮写明:
四月二十日,应穆太妃之请,出门陪伴清川公主。
服饰采购花费不菲,钱财应走公账。
“……”
所以,她打算扮成儿郎模样,陪清川公主出门闲逛?
耐着性子看到最后一行,原本写了“玉佩“,又被划去。小字写:”家里玉牌甚好,不必再添玉佩“。
凌凤池忍耐地吸了口气。
她打算把凌家给新妇的聘礼白玉牌挂在身上,出门会公主……
无论心底如何波澜,动作神色丝毫不外显,他把清单收去袖中,对凌长泰道:
“传话给主母,四月二十当日,我与她同去。不许穿男服。”
半刻钟后,得了消息的章晗玉:……?
还真允她去啊。
不止允了她去,凌凤池自己也去。
想想当日三人同行的盛况,章晗玉脚下轻轻地挪动了下位置。
忍不住的尴尬,已经在从脚底蹭蹭往外冒。
她都顶不住,也不知公主能顶多久……
平日婚院都不许她出,怎么公主相邀出行的大事,他那边反倒轻易点头了呢?
她想不通,用饭时旁敲侧击地问了几次,凌凤池不接话头,什么也问不出。
追问得急了,凌凤池便反问她:“要什么品相的狗?”
“……”
如此被搪塞了两三次,章晗玉的嘴角细微勾起,露出一个只有身边亲近人才能看出的嘲讽笑意……
她放下筷子,当真详细地描述起来:
“黄棕相间,毛长尾巴短,性子亲人,见人便摇头晃脑的扑上来,两个月大的小奶狗,给我弄一只来。”
凌凤池刚应了声“可以”,章晗玉又源源不断地往下提。
“这么大个院子,只养一条小狗浪费地方。再给我弄一只两个月大的奶猫,要纯黑的玄猫。叶少卿上次送我的白凤鹦鹉,我很喜欢,替我弄只一模一样不会骂人的来。劳烦凌相了。”
用狗搪塞是罢。
索性多来几只。
凌凤池停下筷子,看她一眼,什么也没说,一颔首,应下了。
提出的要求极为明确,送来的速度也毫不含糊。
第二日傍晚,院子里新添了一只性子亲人、狂摇尾巴的小奶狗。
第三日上午,屋里安置了一只小奶猫。
当天下午,白凤鹦鹉的鸟笼子挂在屋檐下。
惜罗中午来送饭,被头顶嘹亮的鹦鹉叫声惊得一个激灵,“鸟瞧着小巧玲珑的,叫起来怎么这般大声!”
章晗玉提一只鸟毛做的逗猫棒,悠然坐在窗边,正逗着屋里团团转的小玄猫上蹿下跳。
“吵得受不了是罢?凌相喜静,他更受不了。”
惜罗在屋里坐了不到两刻钟,院子里养的小奶狗便呜呜叫着扑进屋里。
她眼睁睁看着早晨新铺好的床单被褥,桌上摆放整齐的茶盏书卷,帐子流苏,软枕团扇,被两个月大的小奶狗和小玄猫轮流糟蹋,屋里片刻就乱得下不了脚。
章晗玉把逗猫棒换了个方向,引得小猫儿飞扑,慢悠悠地道:
“凌相除了喜静,还喜爱整洁。”
惜罗:“……”
在外院忙碌了两日的凌凤池,这天稍微得空,走近婚院。
人才进庭院,迎面一声嘹亮的鹦鹉大喊:“来客了,来客了!”
耳边汪汪之声大起,精神十足的小奶狗追着小玄猫从屋里狂奔出来。
玄猫喵了一声,飞奔上树,蹲在庭院中央一棵枝繁叶茂的梧桐树枝上,冲树下喵喵地叫个不停,小奶狗在树下狂吠。
章晗玉站在窗边,远远地冲庭院里喊:
“凌相来了?帮个忙,小狸奴能上树不能下树,这两天我救它三回了。凌相来得正好,劳烦上个树捞狸奴,梯子在墙边。”
凌凤池:“……”
*
这天晚上屋里吹了灯,帐子严密放下,屋里屋外隐约都还有动静。
外头的小奶狗时不时地汪一声。
屋里的玄猫倒是不吱声,在漆黑的屋里上蹿下跳,从书案跳去衣柜。时不时响起灯台被撞倒的声响。
纱帐严严实实地放下,章晗玉在帐子里瞧不清晰,激起了一身薄汗,趴在结实肩头,忍笑附耳悄悄地说,
“凌家确实太久没养活物了。当初一口应下,可曾想到这场面?”
凌凤池没应声,多用了几分力,身上趴着的人顿时说不出话了。
两人拥抱在一起,大汗淋漓,他这才道:
“不碍事。”
*
四月二十这日,凌家马车早早地停靠在门外。
宫里凌晨便来了人。
公主出行是大事,处处都要提前稳妥准备。凌家,宫里,乃至维护京城治安的北卫军,为这场出行,提前许多日子做起准备。
辰时初,晨光洒满庭院。章晗玉披着阳光出门时一眼看见了个熟人。
南卫军把守皇城的领兵将领,正经外戚,小天子的母家人,卫将军:邓政和。
邓政和被穆太妃亲自叮嘱,护卫公主出行安危,人早早就来了,查验凌氏随行的人选清单。
但邓政和这脸色,在清早的晨光里,瞧着跟便秘似的。
“凌相……今日,咳,也去?”
凌长泰牵来一匹马,把缰绳交给主人手里。
凌凤池疏淡地客气:“清川公主说我不能去?”
邓政和的表情瞧着更便秘了,“清川公主,咳,公主未曾说。”
章晗玉穿了身绯色窄袖对襟薄衫,拖着花蝶百褶长裙,发髻随意挽起,浓密乌发间只插了根剔透的琉璃长簪,施施然从庭院里现身。
“邓将军,多日不见。现在便走?”
邓政和回头见她这身装扮,面色便呆滞了。
“章……咳,凌夫人,今日怎么穿得这身?不是说好了……”
凌相在旁边盯着,他想说又不敢细说,疯狂地在身上比划几下:士子长袍呢?头冠呢?腰带靴鞋呢?
缺一套儿郎穿戴,如何假扮回朝中那个衣冠风流的中书郎?
不引出清川公主心中的幻影,又如何打破那个幻影,令公主从迷梦中清醒过来?
这可跟穆太妃吩咐下来的不一样!
邓政和一颗心都悬起,章晗玉却压根没什么心肝似的,无所谓地拢着长裙上车去。
“跟凌相要了,凌相不肯给我。无妨,就这样去见公主罢。”
凌凤池仿佛压根没听见她的抱怨,镇定踩镫上马,驱马跟随在车边,道:
“邓将军,可以去迎公主了。”
邓政和眼前一黑!
今天这场陪公主出行的差事,只怕要出大篓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