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2章
“林里正,我敬你一杯。”
“哎呀,你们夫妻俩也太客气啦,喝,都喝……”
一杯烧酒下肚,林里正咂咂嘴,心里头百般不是滋味。
要知道,半年前,徐二这厮被他大哥扫地出门,就分了十两银子买宅院,破屋烂门,可谓是一穷二白。他料定他们夫妻二人日子会过得艰难,谁知这小子,运气倒好,和小东村的几个汉子活捉了好几头鹿,众人都猜他卖了不少钱。今日见他们俩买水塘,一出手就是近二十两的银锭子,可见传闻还真不假。
桌上的小炉子炖着一锅羊排,羊汤煮沸,钵子里咕嘟作响,一团热腾腾的白气扑到人脸上,熏得林里正眼睛都闭了起来。
他心中感慨,怎么这等好事轮不到他们林家?他三子一女,都在地里刨食,何时才有出头之日啊?
“唉……”
林里正叹了一口气,捉着筷子,夹了一块羊排。
胡记酒肆的招牌就是这炖羊排,食客一人配一个白瓷小碟子,里头是掺了茱萸姜沫和芫荽的韭花酱,用来蘸着羊排吃。
林里正夹着羊排在碟子蘸了蘸,一口下去,一股浓烈辛辣的味道直冲他的天灵盖。他不舍得吐了,只能吸着气嚼烂了往下咽。口中酥烂脱骨的羊肉越嚼越香,混着呛人的酱汁,不断刺激着他的味蕾,竟渐渐生出一丝酣畅淋漓的爽快。
一钵子炖羊排吃得三人额头上都冒了汗,徐泽喝了一口羊汤缓一缓,汤鲜味美,一点儿也不膻。
他扒了一口饭说:“难怪县衙里的官吏都要上这儿来吃饭,味道当真不错。林里正,你夹菜吃,千万别客气。”
“你们也吃。”林里正呷了一口茶,用袖子擦了擦脸上的汗,好奇问:“你们买水塘做什么?养鱼?”
“这事儿还真只有陶枝能说得清楚,让她给您讲讲!”徐泽挑着眉,脸上满是得意。
林里正有些意外的看向她,这丫头,在村里是出了名的乖顺,怎么胆子突然变得这样大?这么些银子也是她能动用的?
陶枝正捧着碗埋头喝汤,闻言立刻放下碗,擦了擦嘴角。
她一心想着那几口水塘就在村子里,她做了什么,任谁来了都能瞧见,想瞒也是瞒不住的。不如照实说了,和林里正通个气,年节里再送些礼让他出面帮忙照看着点也好。
陶枝清了清了嗓子,“里正,我们院子是您帮着买的,离西山下的那几口野塘极近,我也是天天看在眼里,这才瞎琢磨着,看能不能在水塘里养些鸭子,想着往后靠卖鸭子和鸭蛋过活。
“上回他进山里伤了腿,您也知道,我一个妇道人家胆子小,只怕他再出什么意外,想着还是做个稳妥些的营生过日子更好些,这才找亲戚东拼西凑借了点银子来买这水塘。”
陶枝一番话真假掺半,林里正听完心里的不忿之气也顿时散了,不免想起腊月里他们夫妻俩冒雪来找他借驴车的样子,心中反而生了些可怜。
小两口过日子也是不容易。
进山打猎就是搏命,要不是畏惧山里的虎豹豺狼,他们村老老少少几百口人,怎么会没一个人去学这打猎的本事呢。在地里种庄稼虽然累些,好歹不会有性命之忧,年成好时,也能攒下来三瓜两枣。
只听陶枝又说,“我们投进去这么多本钱,买了水塘又还要买鸭苗,只怕村里头有人看不过眼,惹是生非,到时还要仰仗您出面帮我们夫妻俩主持公道。”
林里正摆了摆手,“咱们村的村规也不是摆设,谁敢惹事,我自会按规矩办事。”
“林里正果然公正不阿。”陶枝眉眼堆笑,端着一碗羊汤敬他,“那我就以汤代酒,敬您一碗。”
徐泽也跟着举杯敬他,林里正此刻只觉脸上有光,乐呵呵的喝了一盅。
酒足饭饱,没吃完的羊汤羊排,陶枝让小二找了个陶罐装着,又递给了林里正,只说让他带回去给家里的小孙女也尝尝鲜。
“怎么好连吃带拿的,不必了,不必了。”林里正已有几分醉意,红着脸推辞。
徐泽临街招来一个闲汉,从袖袋里摸出两文钱递给他,“去城门口找个牛车来,就说有人包车到卢山镇下面的村子里,立马就走。”
等车来了,徐泽把林里正送上牛车,付了车钱,又把那陶罐塞到他怀里,“您抱好,路上慢点。”
眼看着牛车走远,徐泽回头说:“不是要买鸭苗吗?我带你去盘江码头转转?”
陶枝见他不再提买骡车的事,心里有些过意不去,“银子还够,要不先去看看骡子吧,你不是一直想套个车……”
徐泽笑嘻嘻的说:“昨夜里你睡着了我又想了想,咱们家的情形,还是买个牛车的好。牛车走路平稳,价钱也低一些,以后你要是卖鸭蛋也不容易碰坏。你爹不是还种着好几十亩地,农忙了还能让他把牛赶过去犁田,人也能轻松一些……”
陶枝听得心生感动,如今他真的变了,人也稳重了许多,还事事替她着想,买水塘养鸭的事她才一提,他就一口应下了。还为了这个来来回回的跑了好几趟,没叫一声苦,没喊一声累。
这份没理由的信任和爱护,让她鼻头有些发酸。
起了风,陶枝把吹乱的碎发别到耳后,也顺带抹掉眼角的泪。
她吸了吸鼻子,侧头看着酒肆旁的那棵泡桐树,硕大洁白的花朵开了满树,风一吹,好似雪浪翻涌,簌簌地落了一地。
她眉梢轻扬,脸上漾开一抹甜蜜又幸福的笑,“那就听你的,先去码头。”
三江县,乃三水汇聚之地。
盘江平缓、由境内各条山溪小河交汇而成,在县城东侧蜿蜒而出。另有一支函江,是前朝打通的运河,连接三江、迷津二县。沱江水道自西向东贯穿淮阳府,是本朝数一数二的大江,盘江便于三江县东郊汇入沱江,江面常见清浊分明之奇观。
三江县城内、城外各有一个码头,当地人惯称城内的码头为盘江码头,码头上最广为人知的便是飘在江上的一艘艘画舫,以及住在画舫上做皮肉生意的花娘。
然而,抛开那些带着脂粉气的笑言不谈,盘江码头上的集市,才是城内最大的货物交易之所。
徐泽领着陶枝穿过买卖水产的排屋,敞口的木盆里鱼鳖虾蟹皆有,又箍着渔网,在街边摆成一排,晌午的日头一晒,鱼腥味更重了。
陶枝用袖子遮着口鼻,瓮声瓮气地问:“你不是说穿过鱼市就到了?”
徐泽哼着小调,脚步没停,转过一道矮墙,突然调子一扬,笑着说:“这回是真到了。”
果不其然,到了这个地界连空气都是混浊的。在各色禽畜刮耳的叫声中,临街架着的大锅腾着热气,腥臊味、粪臭味、下水的血腥味,被蒸气烘得刺鼻起来,地砖上黏糊发腻,潮乎乎的。
两人才走过去,一盆混着鸡毛的热水就泼到了路边。
“当心脚下。”
那伙计倒完水吆喝一声,继续回摊子上拔毛。
“二位看些什么?鸡鸭鹅、鸽子、鹌鹑,带毛的畜牲,小店都有。”那店老板是个膀大腰圆的女人,临街几家摊子,唯独她家收拾得最干净。
“你这儿的鸭子怎么卖?”陶枝问。
“我这儿都是三斤重的麻鸭,三十文一斤,你要几只?”
“有鸭苗卖吗?”
“有倒是有,你要多少?跑一趟乡下不容易,怎么也得够我挣个路费才是。”那店家叉着腰说。
“我要两百只,你看够你跑一趟吗?”陶枝淡淡一笑。
那店家立刻喜笑颜开,大声说:“那肯定够了!不瞒你说,我这批鸭苗是十几天前才孵出来的,就是数量上还差一点儿,得过个几天再补,不论公母五文一只,若是只要母鸭苗,得多添一文。”
“不分公母,够两百只就行。”
陶枝先付了五百文定金,店家写收单时,瞟了她一眼,目光中还颇有些欣赏,“你这是买了水塘预备养鸭?一出手就是两百只,胆子可真大。”
陶枝笑着摇头,“都是谋生路罢了。”
“咱们都是女人,我跟你说句掏心窝子的话,这银子还是自己挣的花起来舒坦。夫妻俩睡一个被窝,还有两样心思呢,有了银钱傍身,咱也不怕他在外头沾花惹草,日子和谁过不是过。”
徐泽只觉得头皮一紧,好好的买鸭苗,这女人怎么越扯越远。莫非,他这模样不是个贤夫?
他咳了一声,“单子写好了吗?”
“写好了,你过目。”店家把单子给陶枝,又说:“你看是三日后一起给你送过去,还是分两批,今日先送一批过去。”
“三日后吧,我们还有事儿,就不久留了。梅老板,我们先走了。”陶枝拉着徐泽往出走。
“好,好,二位慢点。”
走到半路,徐泽越想越来气,朝墙根踹了一脚,“那姓梅的就是对我有偏见!”
“怎么了?”陶枝哭笑不得。
“你仔细看看,我脸上有写着花心吗?还说什么沾花惹草,除了你,我几时碰过别的女人?”徐泽咬着牙根说。
陶枝看他那张气度不凡的脸,尤其一对桃花眼,瞧着格外风流多情。也难怪梅老板会对她说那些,怕是误会了什么……
她安慰道:“她也没点名道姓的说你,或许是说她自己的遭遇,你不要多想。”
他冷漠地“哼”了一声,显然他并没有被陶枝这套说辞说服。
“好啦,你大人有大量,和一个女子置什么气。你不是说要买牛车吗,城里我不熟,你快些带路,早些弄完了还要赶路回去。”陶枝扯他的袖子。
徐泽转身拉住她手,唇角一勾,“不认路可得跟紧喽,我牵着你,不怕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