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6章 第66章
卫琢天不亮就走了,卫怜几乎一夜未眠,再回白云观的时候,眼底还泛着青黑色。
山风渐渐带上了初冬的寒意,她走得急,额上都沁出了细汗。
贺令仪他们正急得团团转,一见她回来,先是松了口气,随即又十分惊疑,显然以为她被卫琢带走了。
“他……走了?”贺之章错愕地问。
卫怜低声回答:“他要先回军中。”
卫琢看似没逼她了,却丝毫没有放手的意思,连安插暗卫都不再遮掩。因此,当贺令仪像只炸毛猫似的开始骂人,卫怜急忙去捂她的嘴。
贺令仪并不知晓卫怜的身世,而贺之章却是知道的,他拉住贺令仪,面色发沉。
——
道观里的消息不算灵通,卫怜还是从贺之章那里得知了详情。
边境战事频繁,今年还不知为何,几个小国临时结成联盟,想方设法绕过幽州,去劫掠普通的村镇。
萧仰手中的兵力分散,既要守城,又要拼力救援周边,难免寡不敌众。卫琢的到来稳定了军心,日前已收复了两处失地,但短时间内仍难以彻底剿灭这些灵活的敌军。
天气越来越冷,街道和道观里出现了一些从周边逃亡而来的流民,拖家带口想要南下。观里甚至还来了一位怀有身孕的女子,孤身一人,冻得瑟瑟发抖。
傅去尘的师父年事已高,观中事务多是他在操持。他虽然性情清冷,但为人温和,还通晓药理,并未驱逐这些无家可归的人,反而尽力收容。
贺之章得知后,没过几天,就让当地几名官员和豪强送来银钱和食物,名义上是捐作香火。卫怜一问才知,原来是当初查封青楼时抓到了一些把柄,也不知他手中到底握了多少人的短处,逼得他们只得乖乖听话。
她自己既然被抓到了,也就不再戴帷帽,免得遮掩视线,又因为略懂些药理,常去给傅去尘帮忙。
一日用过午饭,卫怜正和薛笺准备出门,忽然看见眉娘在院子里。她背着手,手中捏着两枝绿梅,小跑着追上傅去尘,红着脸把花递给她。
傅去尘看了一眼花,微微蹙眉,说了句什么,眉娘显得有些无措,却倔强地不肯收回手,他只好接过,俯身将绿梅轻轻放在树下。
卫怜忙拉住薛笺,免得彼此撞见尴尬。两人退了几步,她忍不住问:“傅道长那样的性子,怎会把眉娘带到这儿来?”
薛笺叹了口气:“他对眉娘,也算是破例了。”
见卫怜神色越发疑惑,薛笺压低声音说道:“姐姐有所不知,眉娘的夫君病了,卧床不起,大夫也治不好,才从白云观请我们过去看。”
“既如此,为什么反而把眉娘带出来了?”
薛笺凑近她:“我和傅去尘查了几天,结果他偶然发现,是眉娘……在药里动了手脚。后来审她,眉娘说她是被冲喜嫁过去的,那男人常打得她浑身是伤,她又反抗不得。”
卫怜听得心惊,心都被揪起来似的:“所以傅道长一时心软,也没有戳穿她?可眉娘现在分明……”
正说着,眉娘见她送的花又被放在地上,眼睛一红,低头跑开了。
“傅去尘是清修之人,不得婚嫁的。”薛笺面色复杂:“更何况他们身份悬殊,傅去尘上面还有师父呢,若真有什么,旁人会怎么看待……”
话未说完,她衣袖被卫怜扯了一下。
眉娘跑开后,傅去尘在原地站了好一会儿,忽然俯身,动作滞了滞,才将那枝花又拾起来。
他垂着眼眸,并未留意树后有人,宽袖掩住花枝,转身离去。
卫怜和薛笺对视一眼,都睁圆了眼睛。
——
如今北地动荡,贺之章也忙得抽不开身过来。观中收容了那名孕妇和几个老人孩子,卫怜既然住在这儿,也会分担一些力所能及的事,暂时无暇再去忧虑和卫琢的纠葛。
只是夜里偶尔取出那枚银锁,盼着时局能早日平息。
卫琢身在军中,每天都会亲笔写信,派人送到她手上。信上也没什么要紧事,多在说琐碎的话,问她吃穿用度如何,睡得可好,有时还会提到狸狸的现况,及他离宫之前,又在群玉殿种了两株海棠。
等到春来,想必又是一院淡香。
卫怜读了几天信,正思忖着回些什么,意外却忽如其来,让人措手不及。
傅去尘最初发烧时,只以为是寻常风寒,谁也没往疫病上
想。这病一直闹在前线,幽州和莱州都未曾出现过。
后来他畏寒,咳嗽带喘,皮肤甚至出现了淡青色的瘀斑。
他自己通晓医术,几服药下去,便知情况不妙。这疫病能传人,病势又急,傅去尘便将自己锁在屋里,谁也不见。
消息一出,城内官员迅速上报。而卫琢留下的人动作更快,不由分说就要接卫怜离开。
贺令仪和芽芽她们自然也要一同走,但薛笺匆匆赶来,卫怜才晓得眉娘那儿出了事。
卫怜赶到时,傅去尘的门外还放着粥和水。眉娘拼命拍门:“傅去尘!傅去尘!你把门打开!”
眉娘用身体撞门,手拍得通红。一道低哑的声音从房内传出:“别再拍了。”
眉娘眼中含泪,拍得更用力:“你都几天没吃饭了,让我进去!我就看你一眼,马上就走!”
门内鸦雀无声。过了半晌,傅去尘缓声唤她:“……眉娘。”
眉娘一怔,意识到这是他第一次这样叫自己。
“眉娘,你听我说。”傅去尘似乎就坐在门边的地上,语气平静,“苏娘子来历不凡,心也善,你救过她,她不会丢下你。你跟着她……”
他似乎强忍着,却还是咳了几声:“离开这里,离开白云观……也莫要再骗人。”
“那你呢?”眉娘急得跺脚,“你救我出来,对我有恩,我知道你想重修白云观,我存了钱,存了好多好多钱,都是为你存的!你先开门,我去给你找药!”
傅去尘咳得撕心裂肺,却似乎轻轻笑了一下:“那天,为了摘那枝绿梅……你摔跤了,是不是?”
他静静地说:“多谢。”
卫怜知道他的病情十分严重,纵使再不忍,也不能眼看着眉娘闯进去。
她拉住薛笺,颤声唤出暗卫:“去把眉娘……带上车。”
眉娘哭得满脸是泪,她是真的不愿走,不愿丢下他!
然而一道黑影闪过,她后颈一痛,便失去了意识。
——
卫怜被侍卫护送到幽州城外,天边刚泛起晨光。众人都一夜没睡,那暗卫下手也没轻没重的,眉娘还昏迷着。
北地没有长安那样精良的御寒衣物,卫怜穿着厚实的夹袄,脸色苍白,眼睛和鼻尖却微微泛红。她心情低落,又被人单独拦下,引着她走向另一边的营帐。
还隔着一段距离,她就看见卫琢等在外面。一见她来,便快步上前,用臂上搭的氅衣将她裹住,带进营帐里。
骤然从严寒踏进暖融融的营帐,卫怜被放到榻上,紧绷着的神经松懈下来,眼眶发酸,无措地道:“怎么会这样?这究竟是什么病,能治不能治?傅道长怎么办?”
卫琢俯身,将她搂进怀里,脸颊蹭了蹭她的发顶:“我已派了一队御医前往莱州。”
他语气平缓,像个小动物似的轻轻嗅她。卫怜没心思和他亲昵,伸手推他:“我想去看看眉娘。”
卫琢抱着不肯放,胸膛传来低低的震动:“她们自有人照料……小妹在我身边留会儿吧。”
耳畔传来温热的气息,卫怜整个人被牢牢锢住,许是这一夜奔波疲惫,她没有再挣脱。
卫琢手臂用力,托住她的后腰,让她坐在自己腿上,便察觉到卫怜在微微发抖,随后有细微的水声,悄悄落在他衣裳上。
道观出事他已知道,却仍轻声问:“怎么哭了?”
卫怜心中难过,想起那两枝放下又被拾起的花,眼前浮现眉娘拼命拍门的样子,也不说话,只是默默落泪。
卫琢抬起她的脸,将泪珠一一吻去,指腹轻揉着她的眼角。
卫怜想别开脸,又被他扶着后脑转回来。她每落一滴泪,他紧接着吻去,如同舔舐伤口般轻柔,直至唇上沾了水光,还轻轻舔了舔。
她再也哭不下去,眼下的红肿却一时难消。
卫怜不想用饭,卫琢早备好了热牛乳。喝下去之后,她出了会儿神,慢慢躺回榻上。
卫琢也脱下外袍,轻轻盖上被子,发现卫怜睡着了脚还是凉的,便用手握住,不一会儿就捂得温热。
她睡得不大安生,脸上虽有了些血色,细眉却不曾舒展。
卫琢毫无睡意,手中仍握着她的脚腕,索性将她袜子也脱了。卫怜在睡梦中,脚尖也无意识地蜷了蜷。
二人又一次离得这样近,他静静注视着她的睡颜。
炭火偶尔噼啪轻响,仿佛有冰雪正在悄然消融。
察觉到身下的变化,他愣了一下,几乎都要想不起,上一次情动是什么时候了。
他喉结滚动,握着她脚踝的手指骤然一紧,直到她无意识缩了下,才强迫自己放松力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