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4章 云中谁寄锦书来3
卫怜缓慢眨了眨眼。
是不是……自己看错了?
然而那道刺目的明黄,依旧静静沉在水中。她心头一紧,飞快地缩回身子。
就在此时,山外响起了低哑的呼唤,小心翼翼道:“阿怜?”
她忍不住想应声,又死死咬住下唇,转身朝假山另一侧钻去,脚步越来越急。
眼见光亮就在前方,下一瞬,她猛地撞上一面冰凉坚实的“墙”,再次被堵死了去路。卫怜还想往里缩,那人却悄无声息地俯身挤了进来。
本就逼仄的空间,自此被占满。
沉厚的龙涎香伴随潮气萦绕而上,再不复记忆中的清冷。
“小妹要去哪儿?”卫琢垂眼看她,眼瞳漆黑如墨,嗓音又低柔如水。
这是卫怜第一次见他穿冕服。
玄衣如墨,纁裳刺目,十二旒珠垂落,发出泠泠轻响。而那张温润的皮相,眼尾仍微微弯着,含着几分柔和,几分多情。可笑意只虚虚堆在表皮,不达眼底。
他眸中是一片望不尽的幽潭,蛰伏着冰冷的东西,直勾勾盯着她。仿佛随时会撕裂而开,极快地窜出,扑咬而上。
相较于过去被抓包的心虚,卫怜此刻的不安,更像是从骨髓中渗出。
“我……”她喉管犹如被人扼住:“我有些话想问他……才让人请他过来……”
“说谎。”
卫琢温声打断,伸臂揽住了她发颤的身子。
卫怜脸颊逐渐涨红,指甲嵌入了掌心。
她不是避开了宫人吗?他究竟派了多少人跟着自己?
卫琢面色平静,卫怜心中却莫名发虚,小心翼翼扯住他衣袖:“那……那你让他出宫吧,我不说了……”
卫琢沉默片刻,反手将她握紧,以至于卫怜无法再动弹。他深深弯下腰,几乎让她连脑袋都伏到他肩上。气息轻如耳语,拂过她的耳畔,烫得她一缩:“你为何非要听他说……我何曾骗过你,又有何疑问,是我无法回答你的?”
察觉到细微的水珠滴落在他肩上,卫琢未如往常一般松手,而是轻声问:“小妹为何怕我?我待你……不好吗?”
外头的脚步声渐近,听来不大利索,反反复复在周遭徘徊,如同一把钝刀子,划拉着她绷紧的心。卫怜脸也憋得通红,无力应答他的话。
直至一只微凉的手,缓缓向下游移,掌心覆在雪水浸湿的裙裾之上。
卫怜睁大泪眼模糊的眼,下意识扑腾起来,宛如一尾被抛上岸的鱼。
然而这手并未做什么出格之事,只是替她将凌乱的裙摆,细细牵理平整。
一番折腾下来,她嗓音干哑地唤他:“皇兄……”
卫琢原本还慢条斯理的手指,忽地一顿,又短促地笑了一声。
他微微垂眸,能见到卫怜颈上细白的汗珠,及那双急得泛红的眼。仿佛他指尖微抬,便能吓得她炸开一身小刺。
这刺脆弱细软,可终究是刺。
只差一步,他本可将“完美”握入掌中。立一位无可指摘的贤后,诞育血脉子嗣。过往所有屈辱与不悦,都将被远远抛离,再难侵扰他一分一毫。
……又为何,偏非她不可?
卫琢不是没有想过。
可他有退路吗?
他和卫怜并无血缘,不过是共享了十数载光阴。秘密一旦揭破,他所拥有的爱便如偷盗而得,再难理直气壮。也正因少了血缘这层枷锁,卫怜或许真的会……不要他。
她曾依赖他、惧怕他、爱他、躲他,而最终,是会不要他。
他的双手仿佛空空如也,一如接不住消融的雪水。唯有此时砸落肩头温热的的泪,反而使他心口生出难言的鼓胀与酥麻。
纵使流泪,亦是为他,而非旁人。
泪既为他而落,也应当为他而止。
所谓退路,最初就已不复存在。
“阿怜。”再开口时,卫琢嗓音平静:“我们并非血亲。”
“我会给你新的身份。”伴着她细微的抽噎,他却字字清晰:“从今往后,你不必再以公主之名,留在我身边。”
卫怜不敢置信,猛地抬起头。
她的名字是母妃起的,寓意是永受上天垂怜,且怜爱万物。回想这半生命如浮萍,她原本就茫然不知自己从何而来,或许终生都无法再追溯。可母妃真真切切爱过她,竭尽全力为她打算,以至于彻底失了父皇的宠爱。
想到此处,卫怜气得发抖,怒火混杂着难过几乎要涌出喉头:“就为了你的私心,我连名字都要被剥夺?那你有问过我,我想要什么吗?”
愤怒使她声量便高,一阵脚步声过后,洞口处的光亮被挡了个严实。
卫琢迅速放下卫怜,将她护在身后,眸光沉沉望向来人。
她慢慢眨了眨眼,几乎认不出眼前的人了。
他瘦脱了形,神色阴冷,指节也攥得发白。
卫琢淡漠瞥了他一眼:“你有何事?”
陆宴祈眼中掠过一丝怨毒,转向卫怜,哑声道:“阿怜,阮盈根本不是北地人,她是你皇兄……”
她正迷茫不解,卫琢已不耐地打断:“何必拐弯抹角?阮盈的确是听命于朕。”
陆宴祈闻言,眼睛充血似的红:“陛下为了阿怜与我离心,真可谓用心良苦!”
卫怜愣愣听着,抬头看向卫琢。他脸上似笑非笑:“若你忠心不二,她能拿刀逼你不成?”
陆宴祈本就站不稳的腿晃了晃,额上青
筋直跳,竟是失了理智般问他:“所以陛下就能纵容旁人谋害朝臣?”
“你活腻了?”卫琢面色逐渐阴鸷,眸中杀意涌动。卫怜急忙挡在他们之间:“陆哥哥,你快走吧……”
话音未落,她手腕就被卫琢攥住,一把拽了回去。
陆宴祈对上她泪意盈盈的眼,眸中忧惧交织,却再一次被卫琢所隔断。
刹那间,过往种种如电光火石在他眼前炸开,浑身气血直冲颅顶。
什么兄妹情深!此人虽为帝王之尊,却分明举止淫.邪,连禽兽都不如!
她明明应该是他的妻,没有那所谓的盈娘,他更不会落得残腿下场!
卫怜扯着卫琢的手臂,抽泣着劝道:“今日是你登基……”
话音未落,木桩般僵立的人,已一拳狠狠抡向卫琢。
他反应迅速,却因被卫怜牵扯着,未能完全避开,连带着她也身形不稳,后背重重撞上石壁,疼得倒抽一口凉气。
卫琢一言不发,先将卫怜扶至洞隙旁,旋即回身,大步上前揪住陆宴祈衣襟,对着下颌就是狠厉一拳。
卫怜吓得魂飞魄散,顾不得背上剧痛,慌忙去拉扯他们:“你们做什么?别打了!”
陆宴祈腿脚不便,打法却不要命似的疯。卫琢不似他那般狂躁,面色阴沉至极,顷刻便将对方打得满脸血污。
“皇兄……”卫怜看出卫琢动了真火,哭着死死抱住他的腰,试图阻止他。
纤弱的手臂环上来,终于令卫琢理智略微回笼几分。他咬紧牙关,手上力道刚松,想问卫怜伤处还疼不疼,陆宴祈却猛地挥手,掌中不知何时攥住的尖锐石片朝他脖颈狠狠划来。
卫琢本能侧身一避,石块划过眉骨,立时就见了血。
他抬手抹过血,发出一声森冷的笑,却再未动手,只沉声唤道:“季匀!”
话音方落,数道人影悄然现身。
卫琢冷声下令:“打入大牢。”
——
入夜以后,宸极殿中宫人穿梭往来,殿内却静得针落可闻。
帝王在登基礼当日损伤龙体,等同于国运受胁,朝野上下必然少不了非议。再者,岂有这般蹊跷事,好端端竟能将脸摔成这样。
眉上皮薄,划伤不算浅,清创过后,御医先请帝王服下宁神散,再另行缝合上药。
卫怜一直在榻边守着卫琢,面色同样的苍白。
“皇兄,对不起。”她揉着红通通的眼睛,若不是自己当时抱着卫琢,他未必会受伤。
卫琢下意识想皱眉,眉间随即传来一阵刺痛,沉默着没有开口。
卫怜心中又愧疚又难过,却不知能怨谁,犹豫许久,才跪倒在床榻之下,低声道:“能不能……饶他一命?就当他是疯了,像贺之章那样,送出长安,远远打发走。”
这是卫怜第一次向卫琢下跪,竟然还是为了那个人。
卫琢心底猛地燃起一把无名火,眯起眼来:“他所犯之罪是大不敬,株连三族都不为过。”至于隐瞒真实原因,不过是不想卫怜再被人肆意讨论。
卫怜浑身一颤,强忍着害怕:“他走路连腿都直不起来,定然是遭受了莫大的痛苦。也许因为这个才性情大变,可说到底……”
说到底,这场惨剧的源头,是因她而起,也是因卫琢而起。
想到今日陆宴祈连族人也不顾,恨不得与卫琢同归于尽的样子,卫怜不敢再说下去了。她一直都恼恨卫琢太过狠辣,如今说不清怎么,莫名地不敢再指责他。
见卫琢神色淡淡,卫怜更加无措:“求皇兄看在我与他自小的情分上,留他一条性命吧,否则我心中过不去这道坎。”
她直起身子就要叩头,便听卫琢道:“你现在站起来,我可以留他全尸。”
卫怜吓得眼泪直往上涌,站也不是,跪也不是,呆呆地望着他。
“小妹若磕了这个头,我就株他三族。”卫琢见到她的眼泪,心中就像泡着苦水一般不悦。眉上一跳一跳地刺痛,连着额角也疼,烦躁之下话语愈发森冷。
意识到卫琢从未用这样的语气和她说过话,卫怜叫了他一声“皇兄”,后面的话就堵住了,只默默流泪。
卫琢服过安神散,精神不济,见卫怜还跪着,强压着火气道:“来人,扶公主出去。”
他实在头疼欲裂,闭了闭眼,刚好未曾看到卫怜肩膀一抽一抽,想哭又不敢出声的模样。
——
走出宸极殿的时候,卫怜的双脚沉得快要抬不动。夜风像是刀子,割在脸上,让她忍不住发抖。
宫里已经到了熄灯的时辰,只余廊下几盏昏灯。雕梁画栋隐没在夜色里,令她难以看清前路。道路如此,她的命运也是如此。
是她做错了吗?
或许她是有点傻,也不那么聪明能干,才眼睁睁看着身边最重要的人,一个接一个地离开。
许下的愿望从来都事与愿违。怕发生的不断发生,好事却没有降临过几件。很快,或许连名字和身份也要失去。
卫怜唾弃自己的脆弱,却又不得不与这份脆弱相依相存,任它紧紧缠绕住自己。
“我有些冷。”她停住步子,轻声对宫女道:“你去为我取一件斗篷来。”
“请殿下稍等。”她们还没有走出多远,宫女连忙快步跑回去。
望着宫女的背影消失,卫怜紧了紧袖口,没有再等。她有些茫然的朝着摘星台走去,将脸上眼泪抹干净了。
从前父皇在宫中修建了许多座摘星台,自从皇兄继位,这些高台渐渐被废弃,阶梯上连灯也没有点。
卫怜还记得小时候,蝉鸣声声的三伏之夜,她抱着甜瓜,和卫琢一道爬到最高处。去吹那凉风,去探手摘那星星,去侧耳听那仙人语。
她仰头望了会儿黑洞洞的天空,没能望到星星或月亮。
卫怜身子摇摇晃晃,提着裙角,慢慢登上了摘星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