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7章 林笙
那一声“宁娘”, 直教容宁浑身血液骤冷。
心口似被人骤然攫紧,呼吸几乎断绝。
她整个人僵在原地,瞬间石化了一般, 动也不能动,仿佛连三魂七魄都已被黑白无常勾了去。
那人察觉到她的僵硬, 缓缓抬起头来。
皎洁月光轻轻洒落。
银白清辉流水般倾泻下来, 他的脸,在月色中一点一点显露出来。
容宁瞳孔骤缩,呼吸倏然窒住。
眼前人的脸, 与梦魇中日夜思念的面庞渐渐重叠, 真真切切地, 出现在她眼前。
林笙!
容宁怔怔望着他。
一瞬间,有千言万语一齐涌上心头,却倏然又凝成死寂的沉默。
她张了张嘴, 唇瓣张合, 却根本发不出丝毫声音。
她心口翻江倒海, 手脚僵硬,浑身止不住地颤抖着。
林笙一袭月白锦缎长衫,衣摆随风轻晃, 似裹着皎月清辉,衬得他仿若天人下临,清雅得不可方物。
他本就生的极俊美, 似清减了许多, 更添几分清冷气质,温润如玉。
林笙眸中隐有泪光,深深凝望着她,缓缓伸出手, 微凉指尖颤抖着,捉起容宁的手,轻轻贴在自己脸上。
“宁娘......”
他的声音低哑,“你摸啊,我是热的......”
“我没死,我真的回来了。”
触手温热,容宁被烫着似地抽回了手,指尖颤抖不已。
她心口似被无形大掌狠狠拧捏了一下,骤然生疼。
眼泪不受控制地盈上眼眶,顷刻溃堤。
她浑身僵硬,喉咙像被死死堵住,细不可闻地呜咽着。
月色清冷,夜风掠过蔷薇花,撩起暗香阵阵。
院中小几上的烛火在风里轻轻摇曳,忽明忽灭,映得二人轮廓若真若幻。
“阿...笙?”
她泪眼朦胧,终于颤抖着唤了一声,几近哽咽。
“是我。”林笙猛然收紧手臂,将她整个人紧紧拥入怀中,“是我......”
容宁浑身战栗。
明知眼前的他,是自己日夜所求。
可真到了眼前,她却根本不知所措。
她根本不知道该如何面对他。
如今的她......
又该怎么面对他呢。
除了磅礴坠落的泪水,她根本不知道该怎么办。
“宁娘,我以为......”林笙胸膛剧烈起伏,拥紧了她,垂首额头抵在她发顶,亦有些哽咽,“我以为,再也见不到你了,天可怜见......我...我终于......”
他几度哽咽,再难说下去,只紧紧拥紧了她,垂首在她肩头。
容宁木偶一般,忘了挣扎,就那么失魂落魄地被他紧紧拥抱着,良久再未发一言。
林笙抬起头,一双星眸已然红透,他眼尾熏红,在清隽面皮上显得姝丽非常,他垂眸望着怀中的容宁,眸中尽是怜惜。
他抬手,用袖口轻轻去擦她面颊上簌簌滚落的泪珠。
那泪珠儿擦不完似地,擦了一颗,又接连滚落许多颗。
他抿唇,眸中尽是痛意,俯首欲吻去那些泪珠,他的唇缓缓靠近,即将触碰到容宁面颊时,容宁倏然惊醒了似地,猛然一扭头,别开脸避开了他的唇。
“宁娘?”
他颤声,惊痛望着她。
容宁垂眸,长睫微微颤动着,唇瓣紧咬,泪如雨下。
“你怨我......”他苦笑,深吸了一口气,凝望着她,“我知道,这几年,你定然过的很不容易,你心里怨我,也是有的。”
他拉起她的手,握了握,“我被抓去边境当炮灰,实非我所愿,若我当时能够有的选,我绝不会离开你,抛下你一个人。”
“宁娘......”他躬下身子,好看的眉眼与她视线平齐,深深望着她,“你知道么,多少次我都想一死了之,可我总想着,你还在等着我,盼着我回来,我不能抛下你。”
“这几年,我全靠想着你,才一次次又活了过来。”
“宁娘,”他叹息,握紧了她的手,“我向你发誓,我绝不会再抛下你。”
夜凉如水,林笙牵着她的手,“走,我们回家。”
说着,拉着容宁的手转身往院门内走去。
容宁没有动。
林笙脚步一滞,回眸望向她。
容宁低垂着头,茫然望着自己的鞋尖儿,木偶似地僵在原地。
“宁娘?”
林笙唤她。
容宁缓缓抬眸,决然望向林笙,眸中尽是泪水。
“阿笙哥。”
她哽咽,“我们,和离罢。”
林笙骤然怔住,皱起眉头,不可置信地望着她。
“和离?”
他白了脸色,嘴唇微微颤抖起来,勉强笑了一下,“我知道,你心里怨我,我会好生补偿你的,我,我现在已经好起来了,我受了赏识,已然有了官职了。”
他攥住容宁的手腕,将她拉向自己,怕她不信似地,从怀中取出一枚印信给她看,“真的,我做了赵国的官,此番专程寻机回来接你,宁娘,这几年未能陪伴你身边,是我欠你的,我千百倍弥补你,好么?你......”
“你不欠我什么。”
容宁泪如雨下,“只是,只是我没法儿再同你在一起了。”
她哽咽哭着,奋力抽出自己的手,“你平步青云,我替你高兴,真的,阿笙哥,你那么好,会有更好的人喜欢你,陪伴在你身边的,我们和离,你忘了我吧。”
“你胡说些什么!”
林笙清隽眉眼染上薄怒,微微泛红,“我有妻子,为何要其她人陪伴?”
“宁娘,你究竟怎么了?”他皱眉不解,眸中尽是惊痛,揽过她肩头将她箍进怀里,望着她的眼睛,“你为什么这样推开我?为什么要同我和离?我知道你心里有气,可我究竟做错了什么?”
容宁说不出话来,只是哭。
“你说啊。”林笙清澈星眸渐红,几乎雾了眼眸,“究竟为什么?你究竟,为什么不要我了?”
容宁实在无法启齿。
难道要同他说,他的妻子,已然同别的男人无媒野合了么?
不,她绝不能告诉他。
她的林笙,是那样好的一个人,清风霁月,温柔至极,似天上皎月,不可亵渎。
她实在不忍他受此折辱。
“是,”容宁狠下心,决然望着他,“我不要你了。”
林笙瞳孔震颤,怔然望着她。
“你走的太久,我已经不爱你了。”
容宁狠狠推开他,“你若不肯和离,一封休书休了我也罢。”
说罢,她垂首捂唇,逃也似地往院中跑去。
林笙被她推了个踉跄,抿唇一把攥住她手腕将她扯了回来,长臂一揽,一手轻易捉了她双腕扣在她身后,一手箍紧她纤细腰肢,将她身子压向自己。
“容宁!”
他一向待她极温柔,从未如此疾言厉色,他眸中盈满的泪水再也忍将不住,溢出眼眶。
“我究竟做错了什么?”
他哽咽,清瘦面庞映着清冷月光,凄清憔悴极了,“我无时无刻不在想着你,因着想你,我多少次死里逃生。”
“我早死了,”滚烫泪水滑过他面庞,滴落在她脸颊上,“因着想你,我才一次一次又活了过来,你怎么能...不爱我了呢......”
容宁痛哭失声。
“你走。”
容宁推他,“你走,你走吧,只当你从没回来过,只当你死了,你既在赵国当了官,便在赵国另娶娇妻美妾,生儿育女,美满此生吧。”
“没有你!我怎么美满此生?!”林笙低喝。
他从未同她红过脸,从不曾对她说过半句重话,此刻却实在忍无可忍,涨红了脸,胸腔剧烈起伏着,“我不要什么娇妻美妾,我只要你,我只要我的妻!”
“我苟延残喘地活着,全都是为了你。”他呼吸急促,“教我如何能够没有你?!”
“和离休妻?”他深吸一口气,沉沉望着她,“你想都不要想!”说着,箍紧了她,带着她就要往院中走去。
“阿笙......”她几欲无泪,拼力抵住院门,“我求你了,你走吧。”
“休想。”
林笙抿唇,手臂收紧,几乎是裹挟着她往院中走去,容宁奋力挣扎,非阻着他不让他进去,两人推搡拉扯间勾开了容宁的衣襟,一线银光微闪,从襟口滑落出一枚小牌子来。
那抹银光被林笙看见,他垂眸细看过去,眸中陡然一惊,继而生出狂喜,伸手捉住那枚铭牌,举到容宁眼前,“这个,你从何得来的?”
不等容宁开口,他又说,“你心里,分明是有我的,你为什么说不爱我,又为什么要赶我走?”
“......”
容宁哑口无言。
林笙不再犹豫,俯身抄起她膝弯将她横抱而起,径直阔步跨进了院门。
容宁绝望闭眼,两行清泪自眼尾缓缓滑落。
清冷月色洒落大地,夜风寒凉,呼啸在山野间。
穆琰策马飞驰在山涧中,手上缠着的绷带早已被血浸透,殷红的血珠随风滴落,砸在地面的草叶上。
他重创了宁王的死士营。
自然,他也受了伤,但不要紧,一想到回去后容宁会嘘寒问暖地替他包扎,就感觉也不那么疼了。
他狠狠一夹马腹,不顾枭宁劝阻,抄近道飞驰在山野间,山野里没有修好的宽阔道路,沿途枝桠划破了他的衣摆和露在衣衫外的皮肤。
他浑然不顾,这些都是微末小事,他答应了他的小姑娘,今晚会回去,总不能食言拖到天亮去。
他飞驰到村口时,面上倦色尽数敛去,漾起笑意,扬臂痛抽一鞭。
骏马吃痛嘶鸣,四蹄翻飞跨过拐角,他几乎探起身子,极目往拐角尽头心心念念的小院门望去。
恰见一抹粉色身影被打横抱起,迈入了院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