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5章 蔷薇
穆琰抱着她, 枯立良久。
夜风轻轻自馥郁蔷薇花丛中拂过,透过窗棂细细吹进来,带着若有似无的暗香。
暖黄烛光映在她鬓发间的小米珠花上, 泛着淡淡温柔光泽。
他垂眸望去,怀中人儿轻得像片羽毛, 呼吸匀细绵长, 睡意正浓,仿佛方才那声隐约的呢喃,只是他一个人的错觉。
如此凝望了她半晌, 他终于继续往前走去, 俯身轻柔将她安置在榻上。
穆琰弯腰替她掖好被角, 指尖拂过她颈侧青丝,轻轻一理,忽见她颈窝处微微露出一线银光。
那枚薄薄的银色铭牌, 因着她翻身的动作, 自衣领间滑脱出来, 在烛光的映照下,泛着冷白光晕。
穆琰伸手,指尖刚触碰到那牌子, 寒意便顺着指尖直逼心口,他抿唇,似要扯下, 指尖一顿, 又生生忍住,只抬手将链子轻轻拨回衣衫里,替她拢好薄被。
他坐在榻沿,就那么长久地望着她, 静看着她的眉眼。
直到烛泪滴尽,烛光湮灭,也不曾挪动。
屋内没了灯火,月华如水。
他忽地低笑一声,笑意里尽是苦涩。
原来情之一字,便是这般不由人。
哪怕你为她抛出真心一片,哪怕她切切实实地依偎在你身边。
即便在梦里,她也只唤那一声“林笙”。
他俯身,轻轻覆上她的唇,又不忍惊扰她,缓缓掠至她颈侧,阖眸埋首在她肩窝。
“宁儿......”
他轻唤,呢喃似地,“究竟要怎么做,才能让你忘了他?”
次日清晨,天光才刚透进窗棂,容宁就被一缕饭香给唤醒了。
她揉了揉眼,翻身起榻,很是诧异。
她这小院儿在村里最为偏僻,素日几乎闻不到别人家的炊烟气息,怎么会有饭食的香味。
她摸不着头脑,干脆拢了衣裳,循着香气走出房门。
才刚一撩门帘,便瞧见堂屋中的八仙桌上竟摆着几碟小菜,一笼热气未散的炊饼,一壶淡茶,香气氤氲。
容宁心下纳闷,还没走到桌前,便听见身后传来脚步声,她回头望去,穆琰端着两碗滚热的白粥走了进来,一瞧见她就催促:“快去洗漱,吃早饭了。”
容宁眸光流转,在桌上粥饼和他手中瓷碗之间转了两转,“你一大早出去买的啊?”
“瞧不起谁呢?”穆琰挑眉,唇角一勾,“这都我亲手做的。”
容宁心下猛然一跳,顾不得同他多说,疾步往厨房奔去。
她那可怜的厨房,定然又被他祸害得不成样子了。
怎知一推门,却见灶火熄得干净,锅灶碗碟皆安稳如常,竟无半点狼藉痕迹。
她怔在当地,又疑又奇。
正犹疑转过身,远远瞧见穆琰负手倚在廊下,暖黄晨光映在他眉眼间,慵懒得意地望着她。
“我这个人,没什么别的长处,就是学东西快。况且,我从不在同一个地方跌倒两次。”
容宁失笑,半真半假地竖起大拇指,“服了。”
穆琰笑得开怀,走过来揽住她肩头,“走吧,尝尝我的手艺。”
两人回到堂屋坐了,容宁执起勺子,先舀了一口粥。
方一入口,不由得微微皱眉。
穆琰目光灼灼地盯着她,“怎么样?”
容宁低头,又夹了一块饼,细嚼慢咽。
穆琰又问:“到底如何?”
容宁尴尬一笑,含糊道:“嗯,很好很好,粥不算太糊,饼也不算太生,都还能吃,真是......棒!”
穆琰唇畔得意的笑意被她这一番话生生吹散,登时垮了脸,伸手将她手中的粥碗和饼一并抽走。
容宁见状,急得赶紧上手去抢,“干嘛呀?我还吃呢!”
说着夺回他手里的饼,大咬了一口,笑得谄媚,“好吃好吃,真的好吃!”
穆琰见她这样识相,面色稍霁,瞧了她一会儿,仍皱起眉头抽走她手中夹生的炊饼。
“别吃了,仔细肚子疼。”
容宁眼角余光瞟见他冷着脸,又怕他真恼,连忙哄他,“俗话说术业有专攻嘛,你擅长的是领兵打仗,这些微末小事你从未做过,今日能做成这样,已然是极好了。”
“要不以后,还是我来做吧?”她瞧着他的脸色,试探问着。
“怎么就做不好了?多试几回,总能精进。”穆琰眸光微黯,转过头来凝望她半晌,忽而话锋一转,“从前你同林笙在一起时,也是你天天给他做饭么?”
容宁正低头舀粥,木勺在碗里轻轻搅动着,心不在焉地随口应道:“我俩都做啊,他做饭可好吃了......”
话音刚落,她便觉周身空气骤然一冷,手里的勺子猛地顿住。
她登时反应过来,忙抬眸去瞄他,果然瞧见穆琰面色黑沉,眸色黯然了几分。
她登时闭眼咬牙,无助的像个男人,催自己赶紧说点儿什么哄哄他。
可还未及开口,穆琰忽然站起身来,直接将她手里的粥碗连同筷子一并夺下,冷着脸全数收走。
容宁登时哭丧着脸,连忙拉住他的手,可怜兮兮地望着他。
“我还没吃饱呢,我就爱吃你这糊粥,香得很呢!”
穆琰眼皮子一掀,抽出袖子端着碗碟转身就走,冷冷地,“合该饿死你得了!”
容宁撇嘴,这家伙,实在忒小气了些。
蔷薇开得正盛。
院子里石阶旁的那一丛,攀得极高,层层叠叠,带着些明媚的软意,开得热烈。
饭后风和日暖,蝉声未起,空气里尽是蔷薇馨香浮动。
穆琰似乎还有些不快,独自去了院中,半躺在那张藤制躺椅上,阖目不语。
阳光从花叶缝隙里洒下,碎金似地,映得他眉目清峻,神情却甚为冷淡,似乎仍在郁闷较劲。
容宁望着他,心下既好笑,又无奈。
这人心思重,动起气来又像个孩子似地,幼稚的紧。
分明不算什么大事,偏要把冷脸摆出来,好似全天下都欠他似的。
她转身回屋,从针线筐里挑了一方湛蓝色缎子出来,裁成小片,心里早有了主意。
想哄人,自然得用点心思才成。
她耐着性子,慢慢绣起来,针线翻飞,半晌功夫,一个小香囊渐渐有了模样。
她往里头塞了丁香,艾叶,又挑了几缕干得极好的蔷薇花瓣,缝合时整个小香囊都透着淡淡花香。
收好最后一针,她看着手中小香囊,计上心来,忍不住勾唇笑了一下。
她早瞧出来了,那厮素日里惯是高冷模样,其实最是嘴硬心软罢了。
容宁眼珠微转,出去在院中闲逛似地转了一圈,最后偏偏在躺椅前停了下来。
穆琰睁眼瞟了她一眼,复又阖上,“怎么,不在屋里歇着,出来干嘛?”
“出来瞧瞧你呀。”
她笑吟吟地,将那香囊藏在袖中,佯装若无其事地靠近他身边。
春光暖融,风也和软,她微微俯身看他,只见他额前碎发随意散落在鬓边,鼻梁挺直,薄唇轻抿,姿态慵懒至极。
她缓缓伸出手,轻轻将袖中的小香囊抖落在他眼前,晃了晃。
果然,穆琰眉心微动,睁眼看她,眸光一转,落在那枚小巧香囊上。
“这是什么?”
“香囊呀,”容宁眨眨眼,故意不说是绣给他的,“我自己做的,好看么?”
那小香囊精巧玲珑,湛蓝缎面上绣着一枝绽放的蔷薇,花朵盈盈,散发着阵阵清香。
穆琰盯了两眼,唇角几不可察地勾了一下,“嗯,还成。”
“什么叫还成?”容宁撇嘴,“我可是特意绣的。”
“特意绣的?”
穆琰挑眉,似笑非笑地看着她。
容宁白了他一眼,作势把香囊往身后一藏,“我说错了,不是特意,是随手.....哎!”
她话还没说完,手腕忽被一股力道握住,下一瞬,那小香囊已被夺了去。
“穆琰!”她伸手要去抢,“还我!”
“不给。”
他坐起身来,眼角眉梢尽是笑意,修长指节摩挲着小香囊,翻来覆去看了好几遍。
“既是你绣的,自然该是我的。”
“谁说是给你的了?”
容宁急得伸手去夺,却被他轻轻扣住手腕,一把扯了过去。
容宁猝不及防,跌扑进他怀里,腰肢轻易被他箍紧。
蔷薇花瓣随风飘落,纷纷扬扬,落在他们的肩头。
“你不是有顾若兰的香囊了么?”
容宁忍不住酸了一句,“我这个,可不给你。”
穆琰怔了一瞬,旋即失笑,“你还记着这事?”
“怎么不记得?”
容宁冷哼,“我瞧你收的可痛快了,怎么样,她那香囊,可香不香?”
他忽而将她肩膀轻轻一带,掰过她面向自己。
两人倏然额头相抵,呼吸交织。
心跳声骤然清晰。
“怎么,”穆琰低低笑了一声,“你不想我收她的?”
容宁没作声。
“她那个。”穆琰抬手,轻轻捏了捏她的脸颊,“我早就还回去了。”
“还回去了?”她抬眸。
“嗯。”
他眸光灼灼,落在她脸上,“我就要你这个...你的香......”
容宁心尖儿一颤,整个人都烧热了起来。
她偏过脸,“油嘴滑舌。”
穆琰笑意更浓,忽而俯身,贴在她耳畔,“我不止要这香囊......”
温凉薄唇覆上她耳尖,“还想要你。”
容宁登时面颊烧得慌,伸手要去推他,偏偏这人还更凑近些,呼吸紧紧缠绕着她。
“你放开.....”她声音细微地几乎听不见。
“好啊。”
他抬眸笑望着她,带着几分无赖劲儿,“那你先说,这香囊是不是特意绣给我的?”
容宁垂眸,咬着殷红唇瓣,偏不肯告诉她。
温柔的吻纷扬花瓣般,细密落下来。
穆琰耐心极了,低低哄诱她,“你说一声,我便给你......”
风渐起,花枝摇曳,蔷薇花瓣簌簌落下,铺落一地绯红。
容宁心乱如麻,被他撩拨的情难自禁,终是低低应了一声:
“是......”
话音未落,穆琰已笑得眉眼温柔,拥她入怀,将她揉进骨血里。
那一日,春光下的蔷薇花开得极盛,风过时花香盈满小院儿。
后来每每想起,容宁都觉得,那是她与他最温柔的一段时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