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5章 等我
容宁静养了数日, 身子总算安稳些。
待到班师之期,军营里号角声声,大军浩荡而归。
容宁未同旁人一道颠簸马背, 被穆琰安置在一辆宽敞沉稳的马车中。
车厢内铺着厚厚长绒毯,四壁垂了绛纱帷幕, 遮了风沙, 也隔去尘嚣。
穆琰在外一贯冷厉严肃,领兵时铁面无私,可每每一到了她跟前, 却立时卸了全身冷肃, 眉目间尽是温存。
他轻柔将她扶上车榻, 低声嘱咐,“安心歇着,若有不适, 一定要立刻告诉我, 不许忍着。”
容宁素来体弱, 又怀着身孕,长途劳顿之下,身子难免越发倦怠。
马车辘辘而行, 颠簸间催得她昏昏沉沉,大半时间里,总在迷蒙昏睡。
她每每睡去, 再醒来时, 总靠着一个温暖坚实的胸膛。
她睁眼一看,果然又是穆琰不知何时又将她护进了怀里。
他惯是坐得笔直,一手稳稳托着她的肩头,护得妥帖, 另一手极轻缓地覆在她小腹上,掌心暖意透过薄衫渗进去,细细摩挲着那尚不明显、却令他珍视无比的微微隆起。
她心口微酸,往旁边挪开些身位,轻声唤他:“你也累得很,快歇会儿罢。”
穆琰却摇头,唇角微勾,眸光柔和,“你安心睡。”
途中行军,一日风雨骤急,雷声隐隐。
马车虽稳,却仍随风作响。
容宁被惊醒,心口微乱,刚要起身,便觉外头的风雨声似骤然被隔绝。
她抬眼,才见穆琰亲自出去取了油毡加固车窗,为她遮住拍打窗扇的疾雨。
马车外风雨飘摇,雷声滚滚,倾盆暴雨铺天盖地,却被他尽数遮去,全然未溅她一分。
他掀帘回到马车里,水珠顺着发梢滴落在肩头,浸湿了大半衣襟,连睫毛上都挂着细小的雨珠。
她怔怔望着他狼狈的模样,心口像被什么轻轻揪了一下,酸楚混着暖意,漫得满满当当。
穆琰却只笑了一下,随手捉起帕子擦了把脸,问她饿不饿,可有什么想吃的没有。
每当行至傍晚,歇脚时,他总会亲自为她热一壶马奶,兑了温水,吹温凉后递到她唇边。
马奶微腥,容宁一时皱眉。
穆琰看在眼里,便俯身在她耳畔低笑,“你若不喝,咱闺女可要饿着了。”说罢,又亲自尝一口,夸张皱眉咂吧咂吧嘴,“美滋滋儿,咱闺女肯定爱喝。”逗得她忍不住失笑,方肯勉力咽下。
夜间宿营,车外篝火连天,兵士交替巡防。
容宁战后时常梦惊惧魇。
每每惊醒,穆琰便会立刻拥她入怀,手掌覆在她背心,轻轻拍抚,呢喃安抚。
“宁儿,别怕,都过去了。”
他声音低沉温柔,似春夜里最柔软的风,轻轻吹拂在她心尖儿上。
容宁泪湿衣襟,再度在他怀中沉沉睡去。
如此数日,容宁虽身子困顿,心绪却在他一路的体贴温柔中,渐渐安定。
直至京城在晨曦中显出轮廓,远远城楼高耸,鼓角齐鸣,她才如梦初醒,切实感受到,自己真的回来了。
一夜好眠,她缓缓睁开眼,仍旧依偎在穆琰怀里。
他低头一笑,眸底泛着掩不住的淡淡疲惫,更多的却是宠溺之色。
他伸手,替她掖了掖薄毯,“到了,宁儿,我们回家。”
京城鼓声远远传来,沿途百姓早已闻讯,扶老携幼,拥挤在官道两侧。
鼓角齐鸣,旌旗猎猎,铁甲映日,漫天飞扬的尘土都被肃然气势压了下去。
穆琰更衣,一身戎装,率领精锐部队班师回朝。
百姓们眼望着那骑在高头大马上的主帅,纷纷称颂赞叹不已。
穆琰一身银白盔甲,红缨随风飞扬,面如冠玉,神情冷峻,眉宇间英姿逼人。
黑甲军铁蹄齐落,声若雷霆。
他骑战马行走在最前,背脊挺拔如松柏,刀枪森列簇拥在他周身,却仿佛都成了他锋芒的陪衬。
城门下,早已设了香案,文武百官衣冠济济,肃然整列。
一众官员皆执笏俯首,高声齐呼:“恭迎世子凯旋!”
又有太监奉旨前来,宣读圣恩浩荡,命穆琰稍后入宫受赏。
百姓们呼喊着,叠声赞颂,尤以闺中少女们的目光最为炽热。
青衫小姑娘眸泛春色,艳羡不已,“这北平王世子爷年纪轻轻,便大胜归来,真乃人中龙凤啊。”
“可不是嘛,”有人附和,“听闻世子爷至今未娶呢,若能得他青眼,这满京城的女郎们,只怕是做梦都要笑醒了。”话声轻柔,同伴们都掩唇偷笑,一众小姐妹们眼角余光皆痴痴望向那英姿勃发的身影。
不止是市井女郎,就连街旁车辇中探首而望的世家女眷们,也无不春心萌动,暗送秋波。
素纱轻掩的面纱后,是一双双含情的眼,或暗暗传情,或痴望不已。
容宁静坐在车内,听得车外的喧嚣赞叹,心下忽然一阵阵酸涩不已。
自入营以来,她见过他铁血冷厉,也见过他眉目间独有的柔情。
可当他被这般万众瞩目时,她却忽而心生惶然。
他这样的人。
耀眼若天上星。
怎么可能只属于她一人?
她默默垂下眼睫,指尖无意识地绞着衣襟,心绪翻涌,半是酸楚,半是惶然。
忽地车帘微动,穆琰自外伸手进来,探入她掌心,牢牢握住。
容宁浑身一震,抬眼对上他那双幽深的眸子。
“宁儿。”他游街完毕,掀帘走了进来,坐在她身畔,低头望着她,“怎么了,哪里不舒服么?”
容宁咬了咬唇,想要抽回手,却被他牢牢扣住。
他蹙眉,沉沉凝望着她,“究竟怎么了?”
她垂眸,呐呐地,“外头那些人......都在说你未娶,你是她们的春闺梦里人......”
穆琰一愣,旋即轻笑出声,望着她的眼眸里泛起些许无奈和心疼。
他俯身,凑近她耳畔,语声压得极低,“她们所见的,不过是一身盔甲、几场胜仗。可我眼中,只有你。”
容宁心头微颤,仍不敢置信,垂首避开他的目光。
穆琰凝望她,眸光灼烈,执意要将她心底惶惑尽数融化。
他伸手覆上她的面颊,低声道:“你不信也罢,我自会证明给你看。”
自此一路入京,他始终陪在她身侧。
车马喧阗,万人瞩目,他始终只看着她一人。
容宁心绪翻涌,在那温柔又笃定的眸光中渐渐沉沦。
世人敬仰他的锋芒,他却甘愿将唯一的柔情,尽数倾付于她一人。
马蹄声声,车马缓缓停在北平王府门前。
府门高阔巍峨,朱漆铜钉,今日却大开着,红毡自门槛铺展而下,直通至石阶。
鼓乐齐鸣,声震巷陌,围观的百姓早已挤满两侧,伸长脖颈,只为一睹世子凯旋的风采。
容宁自车帘缝隙望出去,见那门前列着整整两行甲士,刀枪森然,气势如山。
最前头并立的,正是北平王与王妃。
王爷身着紫色蟒袍,傲然站立在台阶之上,面色威严,神情凝重。
王妃一袭大红缂丝,珠翠满头,面上虽笑意盈盈,眼角眉梢却隐约有冷意溢出。
报信的呼喊声如潮水涌来:“世子爷!”
“世子爷平安回京了!”
容宁心口怦怦乱跳,手指不由自主地攥紧衣袖。
一想到自己将暴露于众目睽睽之下,她便觉呼吸局促,几欲缩回车厢,不愿迈出半步。
就在她心神惶惧之际,一只温暖有力的大掌伸了过来,温柔握住她的手。
“宁儿。”
穆琰微微俯身,声音沉稳低柔,似一阵暖风拂过她的耳畔。
“你终究要站在我身侧,别怕,跟我来。”
容宁心中一震,下意识抬眸与他对视。
他深深凝望着她,和暖一笑,“相信我。”
她指尖微颤,却终究未曾抽回,任他将握牢自己的手。
门扇被缓缓拉开,穆琰率先走下马车,旋即回身伸手揽住她纤细的腰肢,几乎将她半抱出车厢。
外头万千目光齐齐投来,他却仿佛浑然不觉,只护紧她。
容宁脚尖落地的瞬间,仿佛站在风口浪尖,浑身紧绷如弦。
她的手被他握得极紧,腰间的臂弯亦坚实有力,令她即便颤抖,也不至于脚步踉跄。
二人并肩往府门口走去。
百姓们顿时哗然,议论声像潮水般涌来,不少人踮着脚窃窃私语:“咦?世子爷身边那女子是谁?模样是真俊,气度也稳,可咱没听说世子在京城有相好啊!”
“莫不是世子在塞外认识的?竟这么护着!”
“怕不是随军的女子吧?”
穆琰毫不理会,只牵着容宁径直登上王府石阶。
北平王原本面上带笑,目光落在容宁身上时,笑意瞬间淡去,眉眼间阴沉下来。
王妃却是唇角弯起,笑意愈发玩味,眸光冷冷地盯着容宁,从头至脚地打量着她。
容宁心中一颤,垂下眼睫,身子微微僵硬。
穆琰安抚似地握紧她的手,神情如常,带着她一齐行礼,恭声道:“父王,王妃,儿臣归来,向父王,王妃请安。”
容宁也只得随着他福身见礼,低声请安。
北平王面无表情,目光避开她,只对穆琰道:“平安归来便好,你须得进宫复命。快些去更衣,随我入宫去。”
穆琰神情沉稳,不卑不亢,应声道:“是。”
随即,他回身揽过容宁,带她入府。
一路走过,仆役家将皆俯首行礼,目光却不免暗暗打量容宁,或惊讶,或艳羡。
容宁垂下头,脚步愈发虚浮轻飘。
穆琰始终护在她身侧,亲自将她送入自己卧房。
房内焚着淡淡沉香,恰好压下塞外归来的沙尘气息。
靛蓝色帘帐轻垂,案上摆着新鲜的合欢花,被褥是刚晒过的,带着阳光的暖意,显然虽久未启用,却在他归来前被精心打理收拾过。
容宁被安顿在榻上,抬眸望向穆琰,欲言又止。
他俯身,指尖轻轻拨开她颊边散落的发丝,“乖乖在这里歇会儿,我得先进宫复命,不会耽搁太久,很快就回来。”
容宁点了点头,虽心下惴惴,仍轻声应了,“嗯。”
穆琰眼底漾起温柔笑意,凝望着她不安的眼眸片刻,忽地俯身,温热的呼吸先落在她唇角,随即印下一个极轻浅的吻,似羽毛拂过。
“等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