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3章 杀戮
战鼓余音尚在沙尘中震颤, 赵夕妍那裹挟着狠戾的高喝声,骤然回荡在沙场上。
穆琰心神一震,猛地抬头, 他持枪的手臂骤然僵住,银枪尖端距赵国主帅心口不过半寸, 寒芒映着敌将惊惶的眉眼。
他抬眸, 望见赵国城楼的高台上,两名青衣女子如鹰隼般钳制住容宁的臂膀。
左边那名女子手持利刃抵在容宁白皙细腻的脖颈上,那女子见穆琰望过来, 手中的匕首立刻朝下压了压, 刃口割裂她细腻肌肤, 登时显出一线血痕。
容宁发髻散乱,鬓边青丝黏着未干的泪痕,原本清澈的杏眸盛满了惊恐, 纤柔脖颈在刀刃下微微颤抖着。
风声猎猎中, 她眸光绝望, 死死望着穆琰,堵着布巾的口中低低呜咽。
“穆琰,你可看清楚了?”
赵夕妍站在高台边缘, 赤色战袍被北风猎猎吹动,“穆琰,你若不顾她生死, 便继续斩我的主帅。”
“我倒要看看, 你的枪快,还是我的剑更快。”她红唇勾起,笑意森冷。
林笙站在她身旁,眸光复杂, 似想说什么,却终究沉默不语。
战场上的打杀声戛然而止。
无数双眼睛望向穆琰,望向那一人一马,一枪在握的孤绝身影。
他眸色幽深如海,寒光沉沉,指尖攥得枪杆微微颤动。胸腔剧烈起伏,眸底杀意翻涌。
前方是敌军主帅,刀下是他心爱之人。
风声猎猎,旌旗烈烈。
此刻天地之间,仿佛只剩下他、她,还有那柄冰冷的匕首。
鼓角声犹未停歇,天地间杀气弥漫,血腥硝烟交错在漫天沙尘中。
“穆琰!”
赵国边关城楼上,旌旗烈烈飘舞,女声清冷凌厉,如九天霜雪自天边飘落而下。
“若你再不撤军过来投降,本宫立刻杀了她,还有她肚子里的孽种!”
那声音森寒入骨,竟压过了城下万千将士的厮杀声。
“撤军!”赵夕妍高喊:“即刻束手就擒,否则,我让你亲眼看着她们母子变成肉泥喂鹰!”
赵夕妍一个眼神,容宁立刻被推搡至高台边缘,手脚被死死制住,青衣女子手中匕首紧紧抵在她颈侧,寒刃闪光,缓缓一割,鲜血立时顺着白皙脖颈流淌下来,殷殷滴在她衣襟上,洇出一朵朵触目惊心的血花。
“住手!”穆琰暴喝!
容宁痛苦蜷起身子,颤抖不已,指尖用力攥紧衣角,泪水滚落,口中被塞了布帛,喉咙里只能发出低低呜咽。
她想呼唤他的名字,想劝他千万不可因她动摇军心,可喉口被堵,呜咽声音尽数闷在胸腔里,只能急的眼泪一颗颗滚落。
城门下,穆琰双眸骤然猩红,心口绞痛至极,手中长枪攥得吱嘎作响。
“撤军!”他低声喃喃,喉音似刀割般震颤不已。
左右将领闻言齐齐变色,纷纷跪下高呼:“世子不可!若此时撤军,便是弃国投敌,叛军之罪,万世骂名啊!”
穆琰浑身紧绷,仿佛被万钧之力压在心头,佝偻下肩膀。
他眸底的光一点点黯下去。
他素来杀伐果断,早已将生死置之度外。
可如今,唯有她和她腹中的血脉,是他心头唯一无法割舍的软处。
高台之上,赵夕妍冷笑,眼角眉梢都透着轻蔑,“世子果然是重情之人,只可惜啊,这情意,终究成了你的软肋。”
“怎么,还不撤军?”她说着,冲青衣女子使了个眼色,“让北平王世子看看,怠慢本公主的下场。”
那青衣女子得令,手腕猛地一沉,匕首再次狠狠划过容宁肌肤,血痕更深,鲜血瞬间涌了出来,沿着锁骨蜿蜒而下。
容宁喉间闷声痛吟,整个人险些软倒,却仍望着他死死摇头,泪水盈眶,极力示意穆琰莫要屈服。
穆琰目眦欲裂,血气上涌,猛然一声低吼,手中长枪“当啷”坠地,枪锋没入泥土,震起一片尘沙。
他抬手,声嘶力竭:“撤军!退——”
这一声吼出,城下众军轰然一片哗然。
无数双眼睛望向那一骑战神,目光或痛或怒或不解。
那是叛国之令,是生平耻辱,可他面色冷厉,眸中再无一丝迟疑。
将士们虽满心不甘,终究不敢违抗军令。
黑甲士兵们缓缓收起兵器,有序地往后撤离,铁蹄踏过沙地的声音,此刻听来,竟满是悲凉。
容宁泪眼模糊,摇头如拨浪鼓,胸腔里闷出呜咽,几乎要声嘶力竭,可无论她如何拼力发声,她的声音都传不到他耳中。
赵夕妍看着撤军的队伍,笑的花枝乱颤,“呵,英雄末路!你这个天纵英雄,也不过徒有虚名,竟会为一个女子,葬送你满门军魂,哈哈哈哈哈......”
她一挥手,“来人,去将北平王世子‘请’上来,记住,不许伤他分毫,本公主还要留着他好好‘款待’呢。”
数名赵军士兵一拥而上,将他团团围住,却皆不敢贸然下手。
赵夕妍冷冽吩咐:“带上来!”
赵国士兵领命,手持长戈,小心翼翼地朝他走去。
穆琰没有反抗。
他抬眸,定定望向容宁,眸底血丝密布,一步一步,沉重却坚决,缓缓向那高台之上走去。
北风猎猎,吹来的风沙,很快覆盖了他踏过沙地留下的脚印。
容宁望着他孤寂的身影,心如刀割。
她疯了般挣扎,指甲深深掐进青衣女子的手臂,却被她们反扣住手腕,死死按在高台边缘,连动一下都做不到。
她望着穆琰一步步走向自己,越来越近,看到他银甲上的血迹在天光下泛着凄清冷光,她眸中的眼泪愈发汹涌。
她泣不成声,都是她的错,若不是她,穆琰怎会落到这般境地?
城楼之巅,赵夕妍在血色天光下,森冷如一朵凄艳的彼岸花,冷冷望着穆琰从无数兵戈间孤绝坚定地走来,慨然赴死。
终于,穆琰踏上了高台。
赵夕妍眸光微闪,声音冷厉又嘲弄,“哈哈哈哈!穆世子,本宫先前还敬你是个顶天立地的英雄,欣赏你用兵如神,杀伐果断,没想到啊,没想到......”
她忽然放声大笑,笑声尖锐刺耳,满是嘲讽,“可你竟然当真弃枪缴械,舍军投敌,你还算什么英雄?!”
“不过是个为情所困,被儿女情长绊住脚的痴人罢了!真是可笑至极,哈哈哈哈哈哈......”
穆琰没有理会她的嘲讽,目光越过她,定定落在容宁身上,声音沙哑:“放了她。”
“放了她?”赵夕妍陡然收住笑,美艳面容上的神情倏然变得狠戾,“你现在有什么资格同本宫谈条件?”
她说着,突然扬起手中长剑,锋利剑尖直指容宁心口,“今日,本宫便教你知晓何为妇人之仁,什么叫做因情败尽江山!”
“不可!”立于她身侧的林笙骤然色变,脸色煞白,猛地冲上前,一把抓住赵夕妍的手腕,失声喝道:“你答应过我的,绝不伤她!”
赵夕妍冷笑,抬腿猛然一脚踹在他小腹上。
林笙踉跄后退几步,紧捂着小腹,霎时汗珠滚落额际,脸色惨白。
赵夕妍冷笑,眸若寒霜,“林笙,你别忘了,你如今已是我的驸马,你何以认为,我会留下你妻子的性命?难道要让她活生生地提醒我,你心里还装着别的女人,提醒我在与她共侍一夫么?”
她顿了顿,满是不屑,“真是可笑!你以为我赵夕妍是什么人?!”
她执剑,双手蓄力,狠狠刺向容宁心口!
“住手——!”穆琰目眦欲裂,猛地暴喝一声。
他被两名赵国士兵押着双臂,捆了铁链,他惊怒之下,竟生生挣断桎梏,反手一掌震碎一人胸骨,另一人喉咙被他硬生生扭断!鲜血迸溅,两名士兵当场气绝身亡。
他挣脱束缚,不顾一切地朝容宁扑去,可他离容宁还有数步之遥,长剑已近在咫尺。
他根本赶不及!
剑光森寒,转瞬已触上容宁心口。
容宁绝望闭上双眸,泪水自眼角滑落。
就在剑尖即将洞穿她胸膛之际!
赵夕妍突然闷哼一声,浑身一颤,红唇呕出一口鲜血,溅落在身前的台阶上,染红一片。
她握着剑的手无力的垂下,剑身“哐当”一声跌落在地。
她不可置信地缓缓回眸,眸光落在身后的林笙身上。
只见林笙手中握着一把匕首,匕首的刀刃已尽数自背后没入她心口。
林笙双目猩红,手中紧握的匕首刀柄上,还刻着一朵绽放的夕颜花。
那是她送给林笙的定情信物。
“为...为什么?”赵夕妍的声音微弱的如同蚊蚋,眸底尽是震惊不解。
林笙脸上没有任何表情,眼睛猩红得几欲滴出血来,握着匕首的手微微颤抖,声音似从胸腔里碾磨出来般,字字泣血:“你不该动她。”
他猛地拔出匕首。
赵夕妍满目震惊,口中连连呕出鲜血,身子软软倒了下去,眸光死死盯着林笙,满是不甘怨毒。
城楼上下,瞬间哗然!
“公主!”
高台上的赵国侍卫们纷纷惊呼出声,疯了般朝着林笙扑去,“杀了他!为公主报仇!”
无数赵国士兵大喊,声震云霄,纷纷抽刀。
下一瞬,数十柄刀光齐齐落向林笙!
林笙没有反抗,只是在侍卫们的刀砍下来之前,他猛地伸出手,竭尽全力,将容宁猛然推向扑来的穆琰。
鲜血瞬间染红了林笙的月白长衫。
鲜血喷洒间,他胸膛和肩背登时被乱刀砍穿,血雨飘飞,身子骤然摇摇欲坠。
容宁跌入穆琰怀抱,心中一瞬剧痛,几乎失声尖叫,“林笙!”
容宁凄厉哭喊,想要挣脱穆琰的怀抱,却被穆琰死死摁住。
林笙倒在地上,口吐鲜血,面容苍白,双眼死死盯着容宁。
他嘴唇微微嗡动,却发不出任何声音。
容宁望着他,泪水模糊了视线。
他唇角颤抖,终究无力言声,只唇瓣微启,喉音涌动,做出一个无声口型:
“我爱你。”
容宁浑身猛然一震,泪水汹涌滚落,彻底崩溃,胸口撕裂般狞痛,心魂俱碎。
下一瞬,穆琰猛然一声暴喝,双臂抱紧容宁,毫不犹豫地箍紧她纵身跃下城楼!
风声猎猎,血色天幕之下,两人如坠深渊。
危急间,数道黑影自城下飞身而起,枭安、枭宁率一众暗卫以血肉之躯拦在二人之前,硬生生挡下无数刀戟,护着他们平安落地。
穆琰猛然落地,怀中容宁哭得声嘶力竭,泪水打湿他盔甲。
她呜咽颤抖,目光呆滞地望着城楼上那已被乱刀分尸的林笙。
高台血光滔天,林笙身首异处,眸光却仍死死追随着她,至死不闭。
穆琰浑身杀气迸发,眸色彻底血红,抱紧容宁,声若雷霆,震裂天地:
“给我杀!!”
这一声暴喝直透云霄,震的敌军心胆俱裂。
大军轰然齐应,杀声山呼海啸,疯了般冲撞向赵国城门!
战场,彻底沦为血色炼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