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6章
深秋渐寒,姜辞窝在屋子里不出门,她一向最讨厌刮风天,此时正靠在软塌上翻着一个话本子。
她听着晚娘跟她汇报,说是头一日,姬阳携拜帖自正门而来,神情郑重。然府门前守卫恭敬而冷淡,将拜帖原封不动奉还,语气不卑不亢:“抱歉,都督,姑娘近日不便见客。”
姬阳抿唇未语,只在门外伫立许久,终究无功而返。
姜辞哼了一声:“一个拜帖就要见我,他当我是什么,想的真美,晚娘别搭理他。”
晚娘点点头,替姜辞把茶续上,说道:“姑娘放心吧,你不点头,没人会放他进来。”
姜辞翻了个身说道:“那就行。”
第二日。
清晨,府外笼着一层尚未散尽的冷雾。
姬阳竟又来了,他不再投帖,只在门侧的石狮后静静守着。
终于,他等到府门开启,晚娘提着竹篮,正要出门采买。
他忙快步上前,拦住去路,姿态放得极低,近乎央求地低声道:“晚娘,劳烦你再替我通报一声。我……我只与她说一句话便好。”
晚娘见他眼下竟有淡淡的青影,心中微叹,面上却依旧是那副客气而疏离的笑容。她摇了摇头:“都督,您这又是何苦?咱们家姑娘说了,这几日难得清净,还请都督莫要扰了她的安宁。”
姬阳见言语说不通,心一横,将早已备在身侧的礼物一一递上前。那都是他费尽心思寻来的,有她往日里最喜欢把玩的小巧饰物,有城南徐记新出的栗子糕,甚至还有一块质地温润,雕工细巧的螭龙玉佩。
“这些……烦请晚娘代为转交。”
晚娘目光扫过那些东西,虽是接了过来,却只是顺手搁在了门房的窗台上,笑着推辞道:“都督实在太客气了。只是这些东西,姑娘怕是用不上了。”
话里话外的拒绝之意,再明白不过。
偏巧就在这时,府内传来一阵脚步声。是姜怀策,他正打算出门散步。他远远瞧见纠缠在门口的姬阳,神情当即一冷。
想起女儿前几日红着眼圈与他说的事儿,又念及那封伤透人心的休书,姜怀策心头的火气蹭地一下就冒了起来。
他二话不说,环顾四周,抄起门边靠着的一把大扫帚,大步流星地冲了过去,指着姬阳的鼻子便骂:“好你个姬阳!你还敢来?谁让你来的!我闺女说了不想见你,你给我走!”
说着,那扫帚便毫不客气地朝姬阳身上招呼过去。
姬阳被这突如其来的阵仗打得一愣,竟是忘了躲闪,任由那沾着尘土的扫帚扫在自己的袍角上,显得狼狈不堪。
他没有还手,也没有辩解,只是神情有些发懵,片刻后,像是终于认清了现实,自知理亏地收敛了所有气势。
他默默后退几步,避开那挥舞的扫帚,随即对着怒气冲冲的姜怀策,郑重地抱拳一揖,低声道了句:“……叨扰了。”
言罢,便转身退至了街对面,远远地站着,不再上前。
姜怀策见他这般模样,反倒愈发得意起来。他将扫帚往地上一顿,转身对着府内探头探脑的下人们,中气十足地扬声道:“都看见没!他东阳都督又如何?在我刺史府门前,也得给我让路!哼,老夫这辈子,也算是靠着我闺女硬气过一回了!”
夜色渐深,秋雨未歇,反而越下越大,淅淅沥沥地敲打着黛瓦飞檐。
姬阳却始终没有离开。他一直站在那里,任由那冰凉的雨水打湿他的发丝、浸透他的衣袍,只为等姜辞能见他一面。
雨珠顺着他的脸颊滑落,分不清是雨水还是别的什么。他始终没有挪动步子,背影在夜色和雨幕中显得格外寂寥和执拗。
直到深夜,晚娘打着灯笼,巡视院落,听到下人说姬阳还在外面,才惊觉姬阳竟还在府外淋雨。
她急忙跑回姜辞房中,压低声音禀告:“姑娘,都督……姬都督还在外面淋雨呢!从傍晚到现在,怕是淋了有两个时辰了!”
姜辞正坐在窗前,听着窗外缠绵的雨声,心头本就有些烦乱。
闻言,她微微蹙眉,似是有些不耐,终究还是走到柜前,拿起一把素色的油纸伞,递给晚娘,声音清冷而平静,“将这伞给他。你只带一句话,便说……我家姑娘,想见你
的时候,自会去递话。都督请回吧。”
晚娘接过伞,看着姜辞那平静得近乎冷淡的侧脸,心中不禁叹了口气。
这都督,怕是要吃些苦头了。
她提着伞,冒着雨走向府门,将那把伞递到了姬阳手中,转述了姜辞的原话。姬阳接过伞,那双深邃的眼眸在雨夜中显得更加晦暗不明。
他没有说话,只是紧紧握着那把伞,在雨中,又站了许久。
第三日清晨,秋雨初歇,天边露出了一线鱼肚白,空气中带着雨后特有的湿润与清爽,让人精神一振。
姜辞一早醒来,推开窗户,便见院中落叶堆积,被雨水打湿后,泛着深沉的褐色。她走出府门,没有看到刺史府外那道熟悉的身影,不由得长舒一口气,眉宇间的担忧也散去了几分。
“今日雨停了,我想吃栗子糕,顺便去寺里给娘上柱香。”姜辞对迎上来的晚娘说道,声音带着几分久违的轻松。
晚娘见她神色终于舒展,也欢喜地应道:“好,就依姑娘的。”
主仆二人乘坐一辆马车,缓缓行驶在紫川城的街道上。
马车穿过一条被梧桐落叶铺满的巷子时,姜辞忽地打了一个轻微的喷嚏。晚娘立刻关切地问道:“姑娘,可是昨夜在廊下站久了,着凉了吧?”
姜辞轻轻摇头,抬手揉了揉鼻尖,笑意不达眼底:“许是秋日里风寒,不碍事。”
马车行至栗子糕摊子前,姜辞掀起小窗,想透透气,目光漫不经心地扫过不远处,却猛然一顿,那道身影,赫然是姬阳,他在这里做什么?
他此时正站在一棵半枯的老树附近,就在姜辞愣神之际,不远处传来一声孩童的惊呼,一个调皮的小孩爬到树上玩耍,结果脚下一滑,眼看就要从树上摔落。
刹那间间,姬阳抢先一步跃上前,稳稳地在半空中抱住了那个孩子,然后小心翼翼地将他放了下来。孩子的母亲闻声赶来,看到这一幕,满脸惊恐转为安心,连连向姬阳道谢,姬阳只是微微颔首,神色波澜不惊。
姜辞将这一切尽收眼底,她默默地将车窗放下。
“姑娘,还吃栗子糕吗?”晚娘的声音从旁传来,打破了车厢内的宁静。
“吃。”姜辞轻声应道,语气恢复了往日的平静。
这时,姬阳已经先一步走到了栗子糕的摊子前。他低声吩咐老板打包了几份栗子糕,用干净的油纸细细包裹好。
转身欲往刺史府方向走去,却不期然,正好看见了刚刚从马车上下来的姜辞。
他微微一怔,随即迈开长腿,主动上前。手中的栗子糕递到姜辞面前,他声音有些低沉,却带着一丝局促:“正好,这是给你买的。”
姜辞看着他顿在半空中的手,犹豫再三,最终还是侧过头,对晚娘轻声吩咐:“晚娘。”晚娘会意,上前小心翼翼地从姬阳手中接过了油纸包。
姜辞没有多看他一眼,径直转身欲上马车。
姬阳依旧停在原地,就在姜辞即将踏入车厢之际,她却没有回头,只是声音清淡地抛下一句:“你不是有话想和我说吗?还不跟着?”
此言一出,姬阳眼底那层晦暗瞬间被点亮,他立刻跟了上去,长腿一跨,跃上了马车前座。马车夫正要拉动缰绳,姬阳已经从他手中接过,他侧过身,声音带着几分急切和探究:“你想去哪儿?”
姜辞瞥了他一眼,语气平静:“紫云寺。”
姬阳对紫川和凉州并不熟悉,闻言,略显尴尬地顿了顿,最终还是将缰绳还给了车夫,只说了一句:“去紫云寺。”
他刚要开口说些什么,姜辞像是知道了他要说什么一般,清冷的嗓音再次响起,打断了他:“今日我要给母亲上香,不管你想说什么,等我上完香再说。”
姬阳只能把话憋了回去,低低地应了一声:“好。”
马车内,姜辞打开油纸包,拈起一块金黄的栗子糕,轻轻塞入嘴里。
紫云寺位于城郊,依山而建,古木参天,佛音袅袅。
一路上,马车内气氛沉寂,姬阳坐在车夫身旁,几次欲言又止,但姜辞始终未曾开口,他也只好欣赏紫川城外的风景。
抵达寺门前,马车停稳。姬阳也利落地跳下车,晚娘也下来了,姬阳伸出手,想要扶一把,谁知姜辞出来,直接无视了他,姬阳只好将手收回,默默跟上。
紫云寺的香火很旺,寺内游人信众络绎不绝,但因地处清幽,倒也显得庄严静谧。
姜辞步入大殿,晚娘去寻了香烛。她接过三炷清香,双手合十,神色肃穆,虔诚地跪在蒲团上,对着佛像深深拜下。
姬阳就站在不远处,隔着人群,静静地看着她。
上完香,姜辞起身,将香插入香炉中。她没有立刻转身,而是站在香炉前,目光凝视着那升腾的青烟,仿佛透过烟雾,能看到母亲的音容笑貌。
“姑娘。”晚娘轻声唤道。
姜辞回过神来,又去给紫云寺捐些香火钱。
姬阳未随她同去,而是停步佛前,静静凝望着供台上的牌位。
殿内幽静,他虔诚执香,深深一拜,念道:此生绝不再离姜辞半步,誓死护她周全,心中唯她一人。若有违背,天诛地灭,不得好死。
他声音极轻,字字透着郑重,却恰好被自侧门回来的姜辞听见。她步子微顿,心头忽起一股难以言喻的情绪,她将那份情绪悄然压下,转身离开了大殿。
她来到寺院后方的一棵古老的祈福树下,树上挂满了红色的祈福带,随风轻舞。姜辞从袖中取出一张事先准备好的红色绸带,提笔在上面写下祈福的词句。
字迹清雅,带着她独有的风骨。
她刚写好,姬阳便也跟了过来。他看到她绸带上娟秀的字迹,目光微凝,轻声念道:“愿四海晏然,兵革无声,众生安泰。”念到“众生”时,姬阳的嘴角忽然勾起一抹极淡的笑意。他想,这个“众生”,应该也包括他吧。
姜辞正欲将绸带挂上树枝,姬阳却主动上前,接过她手中的绸带,身形轻盈地一跃,将绸带挂到了最高处的一根枝丫上,比其他所有的祈福带都高。
他稳稳落地,看向姜辞,声音带着一丝温柔:“挂得越高,越灵。”
姜辞没有拒绝他的好意,只是对晚娘说道:“晚娘,你先回马车那边等我,我与都督有话要说。”
晚娘闻言,看了看姜辞,又看了看姬阳,心中了然,应了一声便退了下去,朝着马车方向走去,将空间留给了这二人。
寺院内,姜辞与姬阳并肩而行。
“都督有话,直说吧。”姜辞率先开口,声音平静。
姬阳停下脚步,转身面对她,目光深邃而复杂。
他深吸一口气,开口道:“我知你那日为何找我纳妾,估摸是因为楚窈怀孕,她攀咬我,跟你说与我有染。姜辞,我发誓,那个孩子不是我的,我没有碰过她一分一毫。那个孩子,是越白的。”
姜辞闻言,冷笑一声,眼中带着明显的讥讽:“我亲眼看见她从你屋内出来,衣衫凌乱。”
姬阳的脸色一僵,随即眼中闪过一丝痛苦与懊恼:“那日我叫越白给我更衣,是她自己闯进来的,我给她赶了出去,那么短的时间,我不至于这么不中用吧……”这话说完,姜辞瞪了姬阳一言。
姬阳赶紧转移话题:“但她为何要做这样的事情,我当时也百思不得其解。我发誓,我从未对除你以外的任何女子产生过一丝想法,多看一眼都无。这件事我已经调查清楚了,越白也被赶出府,楚窈被发卖,你大可去东阳侯府打听打听,此事绝无虚假。”
姜辞的眼神微动,但仍带着一丝不悦:“那你就毫不留情的把我休了?”
姬阳闻言,眼中闪过一丝哀伤,声音也带上了几分委屈:“不是你说让我把你休了,放你走?”
姜辞听罢,猛地瞪了他一眼,眼中带着怒气:“我让你休我,你就休我?你都不问问为什么,你也太随意了,口口声声说心里有我,转头因为一句气话,就落笔休书,姬阳,你当真如此薄情?”
姬阳的脸色瞬间变得苍白,他上前一步,想要抓住她的手,却又克制地停在半空。
他看着她愤怒的眼神,眼眶渐渐泛红,声音也变得哽咽起来:“那日……那日我……”
他再次深吸一口气,声音带着难以言喻的悲痛,“钟嗣,与我并肩作战七年的好兄弟,他……他阵亡了。东阳军损失
惨重,他还有个牙牙学语的孩子,我不知道该如何向他夫人交代,整个人脑子都是乱的,心如刀绞。我多希望在那一刻,你能来,坐在我身边,跟我说上几句……哪怕只是,静静地陪着我。”
他终究哽咽,低下头去。
姜辞一时无言,只觉胸口被什么东西轻轻堵住。原来那日,竟有如此变故。
姬阳的声音沙哑,压下情绪,低声道:“可你一进来,不问缘由,只叫我纳妾。我心头早已千疮百孔,一边是兄弟棺椁,一边是你,我一时失控,才做了蠢事。可自始至终,我从未想过与你分开。”
姜辞望着他眼眶微红,此刻带了几分难得的脆弱,叫人不由自主心生怜惜。
姬阳从怀中掏出一个虎头护符,那护符被他摩挲得有些旧了,却依然能看出其精巧的做工。
他将护符递到姜辞面前,声音颤抖:“在青州打仗的时候,每当我想起你,我就会看看它。看着它,我就觉得你在等我回家,无论如何,我都不能倒下。”
姜辞垂下眸子,看着那虎头护符,心中百感交集。
她忽然一笑,眼里含着浅浅的柔意:“但是休书这件事,原不原谅你,我要看你表现。”
姬阳怔住,随即眼底亮起欢喜之色。他抬手用力擦去眼角的泪,笑得像个少年:“真的?”
姜辞嗯了一声,轻轻点点头。
姜辞看着他这副模样,开口道:
“走吧,时辰不早了。”
姬阳立刻跟上,步履轻快了许多。
走出寺门,晚娘已在马车旁等候。她看到姬阳跟在姜辞身旁,两人之间气氛似乎与来时截然不同,晚娘心中暗自松了口气,脸上也露出了欣慰的笑容。
姬阳主动上前,伸手虚扶了一下。姜辞没有拒绝,径自上了马车。姬阳坐在外面,接过车夫的缰绳,说道:“我记得路回府的路。”
两人回到刺史府时,夜色早已沉下。
刚一进门,姜辞便觉屋中气氛凝滞,四下仿佛笼着层说不清的压抑。她心头微跳,步履不由加快,直奔前厅而去。
前厅灯火明亮,却无人说话,几名心腹侍从神情肃然。楼弃亦在,倚在椅子上,眉眼阴沉,不似之前那般不羁。
姜辞环视一圈,心头愈发不安。她定了定神,朝姜怀策开口:“爹,出什么事了?”
姜怀策望着女儿,眸色沉重,又看了一眼她身后的姬阳,喉头哽住,片刻才艰涩开口:“北庭与西凉,不知何时结盟。就在今日,他们联手攻下了我凉州辖下的一座城池……满城血火,已无生还。”
姜辞手中握着的小物件啪嗒一声坠地,刹那间只觉四肢发冷,脚下虚浮,几乎立足不稳。姬阳眼疾手快,伸臂扶住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