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7章
夜里,姜辞回到房中,怎么也睡不着。
她在床上滚来滚去,一会儿将脸埋进枕头,羞得不敢出声;一会儿又傻笑着捂住眼睛,小声自语。
夜深月冷,风吹入帐,她才不知不觉才沉入梦乡。
次日清晨。
姜辞早早醒来,亲自替银霜整理了衣角和发带,叮嘱道:“记得别迟了。今日是你第一日入军营,要拿出你的本事来。”
银霜郑重点头,目光满是坚定:“小姐放心。”
目送她离去,姜辞转身回房,对着铜镜中的自己,眼角眉梢皆是掩不住的欢喜。
她抿唇轻笑,手指轻触姬阳送她的玉钗,仿佛那一吻仍停留在唇角,心中软软地晃了一下。
与此同时,姬阳屋中。
他站在衣架前,唤了声:“越白,更衣。”
房门半掩,身后却迟迟无人应答。
他眉头微蹙,正欲转身查看,忽觉一双手悄无声息地探上他颈侧。
姬阳瞬间神色一冷,脚下一动,猛地闪开,转身抽剑。
“谁?”
屋内香气氤氲,来人面色娇羞,竟是楚窈。
她双眼湿红,衣带半解,楚楚可怜道:“奴……奴仰慕都督已久,只想为都督更衣、侍寝……伴在都督……”
话未说完,冰冷的剑锋已架上她的脖颈。
姬阳面色冷沉,眼中毫无怜惜:“你可知,妄图诱主,是何罪?”
楚窈咬唇不语,眼中带泪,仍旧一副情难自抑的姿态。
“看在你是我夫人婢女的份上,我今日饶你一条贱命,但是不要再让我看到你,你最好躲着我走。”
姬阳语气森冷,字字沉厉,“滚出去。”
楚窈悻悻退下。
走至门口时,她余光一瞥,忽见院中花树掩映间,一道熟悉的身影正缓步走来,正是姜辞。
她脚步一顿,眸中忽而闪过一丝算计。
下一刻,她抬手扯散头发,拉裂领口,手指指甲狠命在锁骨处划了两下,隐隐泛红,再抬眼,已泪眼婆娑、娇弱无助。
她猛然推开姬阳房门,踉跄着跑了出来,在回廊拐角处与姜辞撞了个满怀。
“楚窈?发生何事了?”姜辞皱眉,目光落在她狼狈的模样上,不由蹙紧了眉。
她视线一斜,看见不远处姬阳屋内房门半掩,仍未关好,屋内景象模糊可见。
楚窈抬起满是泪痕的脸,咬着唇,一副受尽屈辱又强撑的模样,哽咽地摇头:“夫人……没事……奴只是……只是……”
她话未说完,便如惊鸟般转身跑开,步履虚浮。
姜辞站在原地,目光下意识落向那扇虚掩的门。
只见姬阳这时正好从屋内走出,一边低头系着腰带,一边皱眉。
他一抬头,便撞上姜辞的眼。
“姜辞?”他语气不觉带上一丝欢喜,冲她笑笑,还未开口说什么,便见她神色倏然一变,唇角冷淡,眼神沉沉,猛地转身离去。
“姜辞——”他刚唤了一声,却见她头也不回,步伐利落,带着从未有过的冷意。
姬阳一头雾水,只觉莫名其妙,想追却又不便,只得暂时压下心思,批上外袍,往督军署去了。
督军署中。
陆临川持着军报步入帅帐,神色凝重:“主公,青州边境传来急信
。瀚北部落突袭我军据点,哨兵重伤,青州守军失衡,恐不足三日,他们便能逼近三郡边界。”
姬阳眼神一凛,沉声道:“立即传令青州主将杜子涵死守关隘,我明日午时启程,去看看楼弃到底想如何。”
陆临川应声:“是。”
帅帐内气氛肃杀,战局骤紧,而他心头那一缕突兀的不安,却挥之不去。
他不明白姜辞为何突然冷脸相向,惹得他现在有些心烦。
屋内窗扉微启,风从檐下吹入,掀起案上几页薄纸。姜辞坐在榻前,手中执着笔,却早已凝神难定。
她伏在案上,眉头轻蹙,望着素笺上的字迹半晌,终是叹了口气,将笔搁在一旁,抬手揉了揉额角。
她试图让自己静下心来,强迫自己继续写下一份回信,可思绪却早已纷乱如麻。
“别胡思乱想,可能……只是巧合。”她低声对自己说。
可她眼前却又浮现出楚窈那张梨花带雨的脸,凌乱的发丝、撕碎的衣襟,还有那句含糊其辞的“没事”……越想,心头越是发沉。
若真是误会,为何楚窈会是那般样子?若不是有什么,又为何从屋中狼狈而出?
她咬唇,想起自己曾经见过姬阳面对诱惑时的冷硬,那个男人,不该是那样的人。
可又一阵混乱的念头浮上来。她忽然记起几日前银霜说过的一句话,当时她未曾在意,如今却仿佛一道裂隙悄然撕开。
“小姐,我发现楚窈现在打扮得越来越像您了……”
又想起那日他给她念书,说道:“那就把她纳了。”
姜辞怔怔出神,越想越觉得后怕,如今她已与他心意相通,同房她本就愿意,何故要……
她猛然抬手,将案上一页未写完的书信拽起,用力揉成一团,丢到地上。
接着是第二张,第三张。
地上很快散落了满地揉皱的纸团,如凌乱的心绪,无从收拾。
晚娘掀帘而入,刚要开口唤她,目光却被屋内那一地废纸怔住。
“姑娘……”她迟疑开口,眼神里透着担忧,“怎的……写东西写成了这样?”
姜辞没有说话,只是垂着眼,可理智终究压不过那一点心酸的疑虑,果然人一旦动情,情绪便会被牵动,以往的理智都会抛之脑后。
她闭了闭眼,低声道:“我……只是静不下心罢了。”
语气轻淡,姜辞终究还是没能咽下,低声将事情的来龙去脉缓缓说给晚娘听。
晚娘听罢,气得眉眼都直跳:“我这就去找楚窈算账!”
姜辞一把拉住她的手,语气平静,却像拧着一股说不清的情绪:“我瞧她那个样子……怕是也并非自愿。此事,又怎能怪到她头上?”
晚娘望着她,心口泛起一阵酸意,终是无奈地叹了口气,眼里满是心疼。
窗外秋风卷过,吹得案上余纸翻飞,发出簌簌声响,像极了她此刻动荡不安的心。
夜已深,东阳侯府灯火未熄。
姬阳自督军署归来,披着夜风匆匆进府,脚步比往日都轻了几分。今日他刻意早退,是想与姜辞共进晚膳,再顺势告知她明日出征的事。
他走至内院,远远便唤道:“晚娘。”
晚娘正从后厨出来,手中端着一碗热汤,见他一身风尘,忙迎上前。
“姜辞呢?”姬阳问。
晚娘闻言叹了口气,犹豫了下才低声道:“姑娘……刚初愈不久,今儿染了点风寒,才喝过药,已经歇下了。”
姬阳眉头轻蹙,语气仍稳:“我明日午时从北门出发。你帮我转告她……若是好些了,可以来送我一程。”
他说得平静,末了顿了顿,似是要多说什么,但最终只是转身离开。
晚娘望着他的背影,有些怨怼地轻叹一声:“你们两个……唉。”
待他走远,晚娘才重新回到姜辞房中。
屋里烛光微晃,姜辞仍坐在榻上,裹着被子靠在床头,一双眼神却分外冷清。
晚娘将话原封不动转述。
“姑娘,他说明日午时北门出征,若你好些了,可以去送他一程。”
姜辞听完,抱着双膝冷笑了一声,语气里带着明显的嘲讽:“我才不去。”
她嗤道:“一想到那件事,我就觉得恶心——”
“他若真喜欢宠幸谁,大可光明正大来和我说,何必演那一出,装得自己对我情深意重?”
她语气极淡,可每一字却都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
晚娘一惊:“姑娘……”
“晚娘,你就当我什么都没说。”姜辞冷冷截断,侧过头去,不愿再多言。
窗外一阵风吹来,拂动帘子,也吹得她心口泛凉。
她紧紧攥住手边的被角,目光落在那一盏早已冷透的茶汤上,唇角扬起一丝苦笑。
“他既然待我非一心一意,那我又何必非去送他?”
次日清晨,天光刚泛鱼肚白,东阳侯府便已动静频频。
姬阳早早起身,换上戎装,越白将盔甲紧了紧,压低声音问他是否再去内院看一眼。姬阳顿了顿,却最终只是摇头,此次出征在即,有什么还是等他回来再说。
日头渐升,东阳军列阵待命,陆临川已整装完毕,坐于马上,远远望见姬阳策马而来,扬声唤道:“时辰差不多了,都督。”
姬阳点了点头,举目望去,人群已聚集在街道两侧,百姓夹道相送,呼声阵阵。他神情冷肃,目光却在不断扫过人群,一张张陌生的面孔,一双双陌生的眼神。
可她的身影,始终未曾出现。
他目光掠过城门高台,又落在长街尽头,最终归于无声。胸口一寸微凉,像是被风穿透。
陆临川看他神色微异,低声提醒:“都督,该出发了。”
姬阳垂眸,握紧缰绳,良久才缓缓吐出一口气,语气低沉:“出发。”
军旗一展,鼓声擂响,东阳铁骑浩浩荡荡地由北门而出。
而在不远处,一处高台之上,姜辞身披薄斗篷,静静坐在石阶边沿。
她早已来了。
她不愿站在人群中迎送,只想躲在这不易察觉的角落,看他最后一眼。
风自远方吹来,吹得她眼眶微涩,她只是抬手挡了挡,并未出声。
直到东阳军的最后一骑踏出城门,长街归于沉寂。
她这才低声开口,像是说给自己听,又像是在与身后的晚娘交代:“走吧,回去了。”
晚娘应了一声,伸手扶住她的手臂。
姜辞站起身,垂下眼睫,没有再回头。
东阳侯府后院井边,正值午后,阳光透过枝叶斑驳洒落,楚窈俯身洗着衣物,忽觉一阵恶心涌上喉头,脸色骤变,捂着胸口退了一步,眉间浮现细细冷汗。
一旁的婢女林春忙抬头看她,关切地问道:“楚姐姐,你怎么了?脸色这么难看。”
楚窈强自按捺胸口翻涌的潮意,唇角勉强扯出一抹笑意,道:“没事,许是早上吃的东西不对胃口,我自小肠胃就不好,歇一歇便好。”
林春点点头,关心地说道:“要不你先去歇着,这桶衣服我来洗。楚姐姐若真吃坏了身子,可别硬撑着。”
楚窈望着她,眸色一转,忽地轻声问:“你来府里多久了?”
林春一怔,如实答道:“半个月。”
楚窈垂眸,似是漫不经心地点了点头,柔声道:“嗯,有劳你了。”
说罢,她扶着井边的石栏,缓缓往后院深处走去。转过花墙,来到一株桂花树下,她终于止住脚步,微微弯腰坐下,脸上的笑意一点点收起。
她低头看着尚未隆起的小腹,指尖轻轻摩挲,唇边浮出一丝意味不明的笑意。
“乖,再忍一忍……等娘给你找个好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