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4章
她的声音极轻,几乎是贴着喉咙逸出的气音,却让姬阳的心脏倏然一紧。
“我……好渴……”她眨了眨眼,眼神里带着些茫然,又像是认得他的模样。
姬阳怔怔看着她,连呼吸都沉重。他猛然站起身,声音低哑:“我去倒水……你别动。”
他说完转身时,背脊仍紧绷着,手心也满是冷汗。
她醒了,他的心,也终于落了半寸。
姬阳很快倒来温水,双手微颤地捧着瓷盏,走回床前。
姜辞的眼神仍有些迷蒙,唇瓣泛着病中特有的苍白。她试图自己坐起,却一动便牵扯了伤口,忍不住蹙了眉。
“别动。”
姬阳连忙将瓷盏搁在床边,俯身一手扶住她的肩,一手托着她后背,动作小心得近乎笨拙,像是怕碰碎了什么。
他将她缓缓扶起,让她靠在自己臂弯中,这才重新取过水盏,凑至她唇边。
“慢些,小口喝。”
姜辞轻轻啜了一口,喉头滚动,温热的水顺着咽喉落下,才稍稍缓解那股烧灼的虚脱感。
喝完几口后,她偏头避开水盏,嗓音沙哑,问道:“我……睡了多久?”
姬阳垂眸望着她,沉默了一瞬,道:“两天。”
姜辞轻轻点头,眼神微转,忽然瞥见屋内一角的矮榻,那上头尚铺着有些凌乱的褥子与软枕,似有人曾在此歇息。
她眼睫动了动,低声问:“那这两天……一直是你在照顾我吗?”
姬阳一怔,随即收回手,将瓷盏放回托盘中,语气如常:“不是。我刚才来,只是想看看你伤势如何。”
他顿了顿,语气淡淡续道:“这些时日是晚娘在此照看你,那张榻是她歇息时用的。”
姜辞闻言,只轻轻“哦”了一声,垂下眼眸,轻轻的笑了。
室内一时静了下来,只有屋外风穿过廊下的声响。
她没再说话,他也没再多言。
但他仍扶着她的背,姿势维持着,没立即抽手。
姜辞靠着他,眼神幽静,烧后的脸颊透着些微红意,不知是余温未退,还是因他这过于安静的守候而起了些不自在。
她轻轻吸了口气,道:“那晚娘呢?”
姬阳声音微低:“应是被银霜唤去后院了,方才屋中只有我一人。”
姜辞点点头,没再多问。她靠着他安静了一会儿,忽然低声笑了一下:“都督今日倒是……亲力亲为。”
姬阳轻咳一声,移开视线,喉结轻动,声音低哑却带着难得的坦率:“你替我挡刀,理应如此。”
说着,他终究还是缓缓放开她,让她倚靠在厚被中,自己站起身,整了整袖口,眉间仍带着未散尽的紧张。
姜辞看着他离开床边的背影,唇角微扬,轻声道:“那我这条命……可算是捡回来了。”
姬阳脚步一顿,却没有回头,只是沉声道:“不是捡回来的,是你熬过来的。”
说完,他才转身回来,将床头被角轻轻掖好,眼神低落在她脸上,像是还不敢太过确信她真的醒了。
“你还需好好休息,药也得继续换,我这就去叫晚娘来。”姬阳说着,便欲起身往外走。
“都督。”
姜辞忽然轻声唤住他。
姬阳脚步一顿,回头望向她,眉目间下意识多了一分紧张。
她看着他,语气有些迟疑,像是小心翼翼试探般道:“我小时候生病时,我娘总会在床边给我念书……不知都督,可否也……念一段给我听?”
她声音微哑,语气却软,带着一点期许。
姬阳怔了怔,片刻后轻轻点头,没说什么,转身走向书柜,指尖在一排排书脊上缓缓掠过,最终取下一册。
他回到床边,坐下,打开书页,他低头翻着那本旧册,忽
然顿住。
姜辞偏头看了他一眼,轻声问道:“怎么了?”
姬阳将书调转了一个角度,道:“这些个故事,我从未听过,就读这篇吧,《归期无信》。”
姬阳嗓音低沉而温润地念了起来。
字句清朗,温声入耳。
“昔有一将,战败负伤,流落山村。山中有一哑女,捡了他回家,日日熬药做饭,洗衣换药。将军沉默寡言,哑女亦无言语,两人却一日日熟络起来。
她不会说话,只会在他夜里咳得厉害时,轻拍他后背。只会在他望着窗外发呆时,端来热粥放下,什么也不问。
他曾问她叫什么,她便用手指在他掌心写下‘桃’字。他看着她的字,忽然笑了,说她写得像小孩子。
后来将军的部下寻来。他终要归去,临行前在村口对她说:‘等我。我做完一件大事,便来娶你’,”
姬阳读到这里,顿了一下,目光掠过姜辞的侧脸,却没有继续看她。
他低头,轻轻翻过书页,续道:
“她便真的等了。
一年,三年,五年,她在屋后种满桃树,在腊月里做他爱吃的桂花糕。村中人都笑她傻,她却日日望着山口。
十年后,战乱平定,天子登基。她在集市中偶然看见一支浩浩荡荡的迎亲队伍,主位之上,是那年曾唤她桃儿的将军。
她追过去,拦在马前,眼里满是惊喜,手却在发颤。她张口,却发不出声音。
他居高临下地看了她一眼,对身边人说:‘不认识。赶走吧。’
队伍扬鞭而过,她跌坐泥中,手中紧紧攥着他当年送的玉扣,一句话都说不出来。”
姬阳读到这里,忽而停住。
他握着书的手缓缓收紧,半晌后轻声道:“她是个哑女,连怨都说不出口。”
屋里静了片刻,只余姜辞轻轻的呼吸声。
她望着他,唇角微微颤动,像是想说什么,却终究只是低声道:“这将军……真薄情。”
姬阳垂着眼,道:“嗯,的确是。”
姜辞眼神动了动,轻声问道:“那后来呢?”
姬阳垂眸看了她一眼,将手中的书轻轻合上:“没有后来了。”
“就这样放过一个负心汉……”姜辞轻轻垂下眼帘,语气中透着几分不甘,“未免也太便宜他了。”
姬阳闻言,低声道:“若他真因局势所迫,不得不娶他人……纳哑女为妾,也好过这般决绝。”
姜辞却抬眸看向他,声音清清淡淡,却字字分明:“可并不是所有女子,都愿意给人做妾的。若已定心意,本就该从一而终。”
她说完这句话,忽然眉心一蹙,微微侧过头去。
姬阳立刻察觉,语气紧了几分:“怎么了?”
“没事……”姜辞轻咬下唇,“伤口有些痛,大概是话说多了。”
姬阳神情一敛,赶紧将书放到一旁,弯身小心将她扶躺回榻上,语气放得极轻:“别说了,好好躺着。”
他为她掖好被角,低声道:“我去看看晚娘有没有做什么吃的,这两日你未进食,得吃点东西养伤。”
说完,他看了她一眼,确认她安稳地靠着枕褥,方才轻步走了出去。
姬阳出了姜辞房门,脚步略快地往回廊方向走去。正巧遇上晚娘端着一盆净水回来,脸上满是焦急与疲倦。
他唤住她:“姜辞醒了,去厨房准备些清淡的汤羹,要补气养血的。”
晚娘一怔,随即眼圈一热,惊喜地说道:“姑娘醒了?太好了,总算醒了!这几日她一直高烧不退,我都不敢睡……”她抬手擦了擦眼角,“都督这两日也辛苦了,我等下做一份,也给您拿过去吧。”
姬阳点点头,没有多言,便转身往自己屋子走去。
他回到屋内,吩咐越白准备热水。换下衣服,他沉入热水中,整个人都仿佛被热气蒸得有些发晕。脑中仍浮着姜辞睁眼那一瞬虚弱的神情,心头隐隐发紧。
沐浴过后,他披衣而起,忽地想起一件事,眉头轻蹙,片刻后便披上外衣,快步出了府。
片刻后,东阳城最有名的首饰铺内,掌柜的正打着算盘,见姬阳亲自踏入,连忙迎了上来,满面堆笑:“哎哟,都督大人,您来了!您订的那套首饰,前些日子就制好了,按照您的吩咐,没有送到府上,一直在这儿等着您呢,这就取来给您过目。”
说着,恭敬地捧出一个乌木雕花首饰盒。
姬阳接过,打开盒盖,铺着锦缎的盒中静静躺着一套首饰。
一对镂花并蒂莲钗子,一对碧玉珍珠耳珰,一双细致素雅的金镯,还有一串温润白玉与赤金交缠的项链,款式不繁,却极雅致。
他盯着那对钗子看了一瞬,才轻轻合上盒盖,从袖中取出一袋银钱放在柜台上,语气淡淡:“我取走了。”
掌柜忙笑着躬身:“都督慢走,姑娘见了一定欢喜。”
姬阳未应,提着首饰盒大步出了店门,朝东阳侯府快马加鞭而去。
这几日,姜辞身上的刀伤逐渐愈合,人也慢慢有了些气色。
秋意悄然,夜凉渐浓。晚间的风掠过庭院,带来一丝丝薄寒。
她披着一件单薄的外衫,坐在廊下的矮榻上,膝上摊着一本古书,神色专注,眉眼间却不觉透出一份静谧。
院门“吱呀”一响。
姬阳从督军署归来,远远便望见她单影伫坐,头发被风扬起。
他眉头微皱,快步走近,脱下外披,轻轻覆在她肩上。
姜辞微怔,原以为是晚娘,转头一看,却对上一双清冷沉稳的眼。
姬阳略显不悦:“身子刚好些,就这般不知轻重?入秋了,早晚凉。”
姜辞笑了笑,拉了拉他披在自己肩上的那件披风,拍了拍身侧的位子,轻声道:“坐吧。”
姬阳也不推辞,微微一颔首,便在她身旁坐下。
夜色低垂,院中只听见秋虫低鸣与书页被风轻轻翻动的声响。
姜辞合上书,转头看了他一眼:“今日怎么回来得晚?”
姬阳抬眸,淡声道:“边防折子多了一份,说是西凉最近调动兵马,像是想试探我们溪陵防线。”
“西凉……”姜辞低声重复了一句,神色微沉,良久才问,“你觉得,真会有战吗?”
姬阳静默片刻,道:“不一定。但西凉王老了,他的儿子蠢得只剩下野心,迟早会挑事。”
姜辞微微皱眉,低声道:“若真开战……百姓又要受苦了。”
她的声音很轻,却像一下子触到了姬阳心中某个角落。他偏头看她,夜色映着她的侧脸,轮廓温柔,却藏着笃定的坚韧。
良久,姬阳低声道:“你以前……有没有想过做别的事?”
姜辞转头看他。
姬阳看着她的眼睛,语气缓了些:“不做刺史之女,不做谁的和亲人……只做姜辞的话,你想做什么?”
姜辞愣住。
她很少听到这样的问题,仿佛这个世界从未真正允许她想要些什么。
许久,她轻轻一笑:“若能随心……我
想开一家医馆。若治不了世间苦难,那就治病救人,总归有用。”
她回问道:“那你呢?若不做东阳都督,若没有仇,也没有乱世,你想做什么?”
姬阳静了一会儿,才低声道:“也许……种田。”
姜辞忍不住笑出声,带着几分调侃:“你种田?你可会翻地插秧?”
“不会。”姬阳也笑了下,语气却罕见地温和,“但若日子能静下来,陪着想守的人守住几亩田地,也不是坏事。”
夜色沉沉,廊下微风拂动。姜辞披着披风,坐在姬阳身旁,手中书卷已合,手旁的茶盏微凉,气氛却并不沉闷。
忽然,姬阳似是想起什么,低声开口道:“沈廷安回去了,溪陵那边也没再提起沈如安的事。他们心里清楚,是理亏。”
他顿了顿,神色渐冷,“但我并不打算就这么放过他们。”
姜辞侧目看他,轻声问道:“都督打算如何处置?”
姬阳薄唇微抿,语气不疾不徐:“他竟敢绑东阳都督夫人,此事若无波澜,旁人只会觉得我姬阳可欺。必须敲打一番,让他们知分寸。”
姜辞垂眸思索片刻,语气平稳却不失分寸:“沈老将军白发人送黑发人,我们要打压,但不能逼得太狠。若此时借势施压,使他心生愧意,反倒更能让他伏低做小。”
她转头看向姬阳,语气微顿,继续道:“婆母前两天同我说,她已将此事原委详细写信告知沈老将军。”
“沈家如今自知理亏,不敢轻易与旧西凉勾连。若我们迟迟不动,反倒能吊着他们一口气,让他们日日提心吊胆,等着被秋后算账。”
“与其仓促清算,不如等一个契机,让他们心甘情愿交出兵权。”
姬阳望着她,目光微动,语气缓了几分:“你这话,倒是与陆临川说的颇为相似。他也劝我再等等。但眼下这局势,这契机,该如何造出来?”
姜辞沉思片刻,指腹在茶盏边缘缓缓摩挲,眼神静如止水,语气也极稳:“沈家军常年驻守溪陵,与西凉隔江而望。西凉本就有意拉拢,若近日有人来议和,或是送来赈灾粮草表示友好,按照惯例,理应由你亲自派人接应。毕竟东阳军握有统辖之权,边防事务,不容他人擅专。”
她话音未落,姬阳眸色已沉了几分,指尖敲了敲桌面,目光紧锁着她:“借西凉之手设局?”
姜辞微一点头,神情未有一丝波动,语气沉静如初:“不错。可安排你姑父担任此次与西凉交涉的使者,由他率人前往边境接应。途中,我们再安插心腹,伪作西凉细作,混入使团。”
她语顿片刻,指尖轻轻敲在茶盏边缘,缓缓道:“故意送出一封假信。信中写沈青禾曾私下允诺放宽防线、暗通消息。言辞模糊,措辞含混,既不明说,也不全假,让人一看便起疑心。”
她抬眸看向姬阳,神色笃定,唇角却仍是温和:“而你姑父,便是那位偶然截获此信的人,他一定会大做文章。”
姬阳神色渐凝,盯着她片刻未语,仿佛在衡量这计策中每一寸利害。屋内灯影微晃,映出他眉间隐隐的沉思。姜辞却不催促,只静静望着他,语调低缓:
“届时我们出面查,明为肃贼,实为请罪。只需沈廷安稍有应对不慎,便可落下‘通敌嫌疑’之柄……再由婆母出面,以护沈家忠义为名,将兵权收回。既能压服溪陵众将,也能保沈家不至名声尽毁,一举两得。”
姬阳目光落在她神情冷静的面庞上,良久,才缓缓开口:“此计周密,攻守兼备,不动兵锋,便可取权。”
他说这句话时,声音很轻,却透着一种藏不住的赞许。
他语气平缓,似笑非笑地补了一句:“知我者,你和陆司马也……”
这话语气听似淡然,却透出前所未有的笃定与认可。姜辞怔了怔,随即轻轻垂下眼,唇角微扬,笑意浅淡:“多谢都督抬举。”
一阵风吹过,檐角轻响,一片树叶旋着从空中落下,不偏不倚地飘进她鬓边。
姬阳下意识伸出手,指腹拂过她发间,将那叶子轻轻取下,动作极轻。
他的手还未收回,她已抬眸望向他。目光一触,两人都未言语,却谁也未避开。
姬阳指尖微顿,眼神落在她眼中那抹未退的光,眸色一寸寸深了下去。他缓缓俯身,动作极轻,像是给她足够时间推拒。
但姜辞没有动。
她只是静静看着他,眼神里带着一点藏不住的慌乱,却又像是在等他靠近。
呼吸愈发交叠,彼此的气息清晰可闻,唇与唇之间的距离,不过寸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