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5章
楚窈远远跟在他身后,脚步不快,始终与他隔着一段不近不远的距离。谢归璟走在街上,神情恍惚,似乎未察觉有人尾随。
他身上酒气未散,脚步微飘,走到一处街边的小酒铺前才停了下来。
风吹起那间酒铺门口悬挂的幡子,红布边角卷起,上头写着一个大大的酒字。
谢归璟仰头望了望,终是迈步坐下,冲着店家淡声道:“来一壶烈的。”
不多时,酒壶上桌,他拎起来倒了一杯,一仰头饮尽,又续满一杯,再饮,再续,酒落瓷杯声清脆。
楚窈藏身在巷口的暗影中,静静看着他。
谢归璟忽而低笑了一声,不知是笑自己,还是笑命数。他丢下酒杯,将酒壶举起,仰头灌了一大口,酒液自嘴角滑落,他却不在意,眸中浮出一抹晦暗。
他喃喃开口,声音轻得几乎被夜风吹散:
“阿辞……倘若我早些让爹去你家提亲,如今,坐在你身旁与你共赏月色的人,便是我了。”
话落,他垂下头,手指紧握着酒壶,仿佛要将那壶捏碎。
一阵风吹过,灯火摇曳,他眉间的沉痛被映得愈发深重。他抬手覆住胸口,又是一口酒灌下去,像是要将那股堵在心头的郁闷生生压下。
巷口的楚窈望着他,神情莫测,默默转身离去。
第二日清晨,天将将亮,院中还很静谧,只有几只鸟叫。
姜辞正要梳洗,忽听得一阵轻响。她起身开门,只见姬阳站在门外,神情沉静。
他看着她,语气温和道:“不知明晚,可否借晚娘一用?”
姜辞微微一怔,随即问道:“可是有什么事?”
姬阳道:“后日便启程回丰都。这段时日在宁陵停留已久,东阳军与百姓同舟共济,我想着让晚娘做些烤鹿肉,再备几坛好酒,让弟兄们聚上一聚,也好作别此间过往,顺带祭奠那些……未能归来之人。”
姜辞听了,缓声应道:“好。”她知道他重情重义,就算姬阳不来提,姜辞也想好了去替他操办,此事倒是不谋而合了。
姬阳点了点头,却没有立刻离去。姜辞抬眼看他,只见他顿了片刻,又开口:“你也一起来吧。”
她略一沉吟,答道:“好。”
姬阳这才轻声道别,转身离去。
姜辞收回目光,唤来银霜与楚窈,道:“今日我们也差不多该收拾行囊了,后天便启程回丰都。”
银霜一听“回丰都”,眼睛立刻亮了起来,脸上也露出久违的喜色。
楚窈站在一旁,神色迟疑,片刻后轻声问道:“夫人,我……我是不是要留在宁陵?”
姜辞看了她一眼,语气温和:“若你愿意,就同我们一道回去。”
楚窈怔了一下,眼眶倏然红了,忽地扑通一声跪下,抓着姜辞的手,哽咽道:“真的吗,大姐姐?我一定会尽心尽力,侍奉在你身边。”
姜辞微蹙眉,缓缓将手抽出来,弯身扶她起来:“你若无处可去,就先跟我们回丰都。等到了那里,若你有想做的事,告诉我,我会尽力帮你。”
楚窈抹了抹眼泪,连连点头。
姜辞转身对她们二人道:“去吧,开始收拾吧。”
姜辞回到屋内,关上门扉,转身坐于案前,将缝制了一大半的衣裳拿起,指尖在布料上略略摩挲。如今针脚已密密缝完大半,只剩肩头一处未收。
她略一沉吟,取出绣线,手中针线飞动,动作比往日更快了几分。
许久,那双肩头的纹路也渐渐成形,是两只老虎头,针脚虽不繁复,轮廓却分明。她挑的不是金线也不是红线,只是一抹内敛的墨色,藏在布色之中,不张扬,却也锋利如故,就像他一样。
院中树影斑驳,黄昏时分,天色泛起暮光。
银霜正蹲在屋内角落,一边整理衣物,一边核对行囊:“这些是姑娘的披风,那边的书册也要带上……还有窗边那一小篓香料,我晚点打包。”
楚窈在她身旁帮着叠衣服,低着头,一声不吭,眼神却悄悄扫过那张木榻。
榻上放着一条素白的帕子,上头绣着极细致的翠鸟,是姜辞惯常贴身带着拭汗之物。早些日子,她见过几次。
楚窈的指尖不自觉顿了顿,片刻后,趁银霜不备,她轻手轻脚走到榻边,假装收拾褥子,指尖一卷,将那帕子藏进了自己衣袖里。
帕子极薄,叠起来不过指肚大小,藏在袖中毫不惹眼。
她转过身时,眼底掠过一抹说不清的笑,又带着一丝隐约的不安。
银霜抬头看她一眼:“这几件还没叠完,别发呆。”
楚窈连忙笑了笑,语气一贯温顺:“我这就来。”
清晨,晚娘便领着几个东阳军士兵赶往宁陵早市。
正是猎人回镇的时候,市集上满是新鲜的山货与野味,一应俱全。晚娘站在肉摊前,一边让摊主解下猎鹿,一边细细挑拣,不时弯身察看筋骨肥瘦。她挑了几头瘦壮的鹿,又让人去备了几只飞禽,一旁的士兵手脚麻利,将挑好的东西一一提起。
“得再去跟酒楼取些好酒。”晚娘道,“都督说过,今夜是请军中弟兄吃一顿好的,总不能怠慢。”
于是她又拐进了酒肆,跟掌柜订了二十坛桂花酿与烈酒混搭,约好傍晚之前送到城西营地。
付过钱后,晚娘又特意绕到一侧牛肉铺,挑了一块色泽红润、纹理细密的上好牛肉。那是姜辞昨夜特地交代过的,说都督最爱她做的卤牛肉。
身后的东阳军看她大包小包张罗不休,有人打趣道:“晚娘,这阵仗看起来可不小啊。”
晚娘嗔笑一声:“今儿个都督请客,哪敢马虎?”
一个年纪尚轻的兵笑嘻嘻道:“上次晚娘做的烤鹿肉太香了,可惜太少,我们那边兄弟全抢疯了。”
“是啊!”另一个接口,“今儿要是还能吃上那味儿,打仗都更有力气了。”
晚娘笑着斜睨了他们一眼:“你们都多大了?一个个像个馋鬼。”
有的说十八,有的说刚过二十。
晚娘笑道:“和我那虎头虎脑的儿子年纪差不多。得了,快些走吧,再晚了,鹿肉不新鲜。”
众人一笑,便跟着她将食材运回营地。
而此时府中,姜辞正站在铜镜前,手里提着两件颜色不同的衣裳,回头看向身后的银霜与楚窈:“你们说,这两件哪件好看?”
银霜毫不犹豫道:“都好看。”
楚窈站在一侧,目光柔软又羡慕,低声说道:“第一件吧,穿上衬得大姐姐更加国色天香。”
姜辞闻言失笑,终是选了那件鹅黄色襦裙,领口绣有细细金线,素雅中带着几分喜色。她又从首饰盒里挑了两枚不太素的珠钗与耳饰,递给银霜:“来,帮我梳头吧。”
银霜应声而上。姜辞静坐在镜前,却从镜中看见楚窈不动声色地望着自己,眼神里露出羡慕之色。
她忽然起身,从柜中拿出另一件稍素的衣裳,走过去将楚窈按坐在梳妆台前,温声道:“听说你曾有个姐姐,如今你叫我一声大姐姐,我便也将你当妹子看,来,我给你梳个头。”
楚窈愣住,一时竟不敢动。
“没事的。”姜辞轻轻一笑,“坐着吧。”
银霜也帮着打下手,姜辞提了木梳,温柔地为她理着鬓发。
忽而,楚窈开口,小声道:“我……我很喜欢大姐姐。可不可以……让银霜姐姐帮我梳一个和你一样的发髻?”
姜辞对着镜中她的模样笑了笑:“当然可以。”
等发髻梳好,银霜将最后一支珠钗插上,仔细看了看楚窈:“穿着小姐的衣服,现在看着,倒还真有两分相像。”
楚窈眼中一亮,脸上露出近乎孩子气的欢喜。
姜辞却已转身吩咐道:“银霜,那件给都督缝的衣裳包好了么?”
“包好了。”
“好,一并带上。”
于是三人收拾妥当,一同朝着城西营地而去。
营地已是热闹非凡,四周火堆明亮,照得众人神采飞扬。
鹿肉在炭火上滋滋作响,香气四溢。东阳军与百姓围坐其间,笑语不断,酒盏交错,仿若短暂褪去战事与灾疫的阴影。
陆临川与谢归璟并肩而立,手中执盏,笑谈之声不绝于耳。远处姬阳正与郡守对饮,酒意微醺,衣襟微敞,神色却比往常轻松几分。
郡守满面愧色,拱手自责:“都督,臣该死,未曾识破瀚北细作之计,误用奸人……实乃臣识人不明,若非都督稳局,怕是宁陵早已失守。”
姬阳抬手止住他的言语,语气沉稳:“识人之难,非卿一人之过。如今世道混乱,他自称凉州人,又有旧人作证,本就难以查证。且事已至此,再追责无益,郡守心中有愧,便在接下来的重建上多做些实事,莫负宁陵百姓。”
“都督宽厚。”郡守说着,自罚三杯。
姬阳抬手,与他一同饮下。
酒盏方落,耳边忽听身后传来一阵细微的脚步声,姬阳下意识回头望去,便见姜辞自人群中缓缓走来,身后银霜与楚窈随行。
姜辞穿着一袭素雅新衣,鬓发整饬,神色温润,眉眼间不再是前些日子的疲惫,而是一种沉静又恬然的光华。她步入火光之中,身后银霜与楚窈紧随。
姬阳眼中浮现短暂的怔忡。
不知为何,他竟觉此刻的她,比往日任何时候都更为动人。他默了片刻,对郡守拱手道:“郡守且与副将共饮,我去片刻。”
说罢,他放下酒盏,朝姜辞而去。
姜辞一抬头,正撞上姬阳目光。他已立在她眼前,低声道:“你来了。”
姜辞微微颔首,随即从银霜手中取过一个包裹递给他,道:“给你的。”
“是什么?”
“你自己看。”
姬阳低头拆开,一眼便看见那件外衣,色泽稳重,针脚细密。他怔了怔,将衣服展开披在身前,比量了一下,转瞬间眼中便漾出藏不住的喜悦,像一个孩童,“正合适!你等我,我去换上。”
话音刚落,便转身快步朝营帐奔去,仿佛少年得宝,竟带着几分急
切。
一旁的楚窈看着他的背影,眼中光芒渐黯。他的喜怒,似乎从头到尾都只为姜辞一人流转。
姜辞望着姬阳的背影,唇边泛起一点笑意,回头对银霜与楚窈道:“今日设宴,你们不必在我身边伺候,去与众人同乐吧。若不想喧闹,也可以去帮帮晚娘。”
二人领命而去。
不多时,姬阳着新衣从营帐中走出。外衣裁剪合身,
他步至姜辞面前,认真说道:“谢谢你,大小都合适,我很喜欢。”
姜辞轻轻挽住他的手臂,姬阳身子微僵,却并未退开。
“我们去那边坐坐吧。”
他轻声应了一声,任她牵着自己走向火堆旁边的位置。
不远处,谢归璟举杯抿了一口,视线落在那两人身上,姜辞挽着姬阳,一步步走近。他神色一顿,举杯的动作也慢了半拍。
陆临川似有察觉,侧目看了他一眼,道:“谢公子,有时候,拿不起的,就放下。你会发现,一切都会豁然开朗。”
谢归璟低笑一声:“可若是原本属于你的东西,眼睁睁看着被别人夺走呢?”
陆临川目光随意扫过那一双并肩而坐的身影,语气依旧轻松:“我倒不觉得谁会真正属于谁。即便日后娶妻成亲,她也该是一个自由的人,而不是某个男人的附属。哪怕嫁你为妻,她依旧是她自己。”
谢归璟望着火堆那边,姜辞正偏头说话,火光映在她睫羽之上,姬阳安静听着,眼神极专注。
他垂下眼睫,语气淡了几分:“陆司马说的是,是我一时浅薄了。”
陆临川将酒盏碰了他一下,笑道:“主公说过,请你明日一道回丰都,我在丰都倒识得几位姑娘,若你有意,不妨看看,凉州与东阳,终有一日并肩,不如先在丰都安个心。”
谢归璟望着酒中倒影的自己,笑意无波:“陆司马真是会说笑。”
姜辞与姬阳坐在营地中央,篝火的火光映照着两人的面庞,温热的焰光在他们眼底一寸寸跳动。
忽然,一只东阳军士兵笑着丢来一壶酒:“主公,今夜该开怀。”
姬阳一把接住,仰头饮下一口,未曾多言。
姜辞见状,伸出手来,道:“都督,好酒应当分享。”
姬阳偏头看她,眼中掠过一丝笑意,将酒壶递了过去。
姜辞仰头喝了一口,才发觉这酒比以往烈许多,入喉如火,五官都皱在了一起。姬阳看见她这副模样,轻笑一声:“怎么,还喝吗?”
姜辞一言不发,把酒壶护进怀中,挺直身子,一副毫不退让的模样:“当然。”
二人一时无言,只你一口我一口地传着酒,火光照亮了他们肩侧相挨的影子。
营地里已渐渐热闹起来,将士与百姓围着火堆,唱起了汀洲民调。没有乐器伴奏,却一调一和,低唱浅吟,像是在诉说一段过往,也像是在迎来一场释怀。
姬阳沉默了许久,忽地低声道:“倘若我再努力一点,那日决堤,也许就不会有那么多人牺牲……他们本该与我们一同把酒言欢的。”
他望着那一圈跳舞的人群,目光中浮起难以言说的沉重。
姜辞轻轻看了他一眼,语气柔和却笃定:“你不是神,你也不过是个凡人。你已尽了全力,这世道本就无常。你不能为每一次意外负责。”
姬阳没有转头,却听得分明。
姜辞继续道:“我想,那些人若在天有灵,也希望都督你能重整旗鼓,不负百姓。他们更不愿意看到你因他们的离去,一蹶不振。”
姬阳低下头,指节紧握,半晌未语。
就在这时,副将杜孟秋醉醺醺地凑了过来,一把拉住姬阳的胳膊:“主公,今夜难得!不与弟兄们跳个破阵舞,可说不过去啊!”
破阵舞是东阳军历来打胜仗后才会跳的,气势如虹,鼓舞人心。
姬阳还未来得及拒绝,便被人群推着拽了过去。姜辞喝着酒,看着他在人群中跃动的身影,那一瞬,她仿佛在他脸上,看见了久违的轻松与自在,一种卸下盔甲后的松弛。
她忽而明白了,如释重负四个字是何等模样。
火光在他眉眼间跳跃,他的笑容比任何时候都要真切,那一刻,她移不开眼。
正出神间,一个东阳军士兵忽然走到姜辞身前,对她一拜:“夫人也来跳舞吧!”
姜辞一怔:“我不会。”
士兵笑着说:“夫人既已嫁入东阳,以后祭祀出征,都要会的。都督定会教您的。”
众人起哄,姜辞被拉到人群中间,一时局促不安。
这时,姬阳走上前,伸出手:“我教你。”
她的手被他握住,一瞬间仿佛有火从掌心窜上心头。二人随着人群跳起舞来,她僵硬、笨拙,却始终被他牵着。
火光中,他的眼里倒映着她的影子,她亦如是。
晚娘站在人群外,与银霜一同看着。银霜喃喃:“这下,夫人怕是要真的陷进去了。”
晚娘轻叹一声:“谁能想到,原本剑拔弩张的两人,也会有这般靠近的一天。”
酒送到姜辞面前,是百姓亲手酿的,纷纷敬她在疫中为他们奔走。
姜辞酒量原本就浅,偏又一杯杯来者不拒。姬阳护着她坐下,她靠在他肩上,醉眼朦胧,笑着说:“这一刻,我真的很快乐。”
姬阳转头看她,她的睫毛垂下,嘴角带笑。
忽而,她坐起身,盯着他的眼睛,低声道:“都督,我知道你心里,与凉州隔着山海,山海不可平。你忌我,也避我。我从不奢望与你两情相悦,只是此刻,我觉得我们这样……”
她话未说完,唇上却忽地一热。
姬阳吻了她。
带着火光的热,酒意的醺,和所有压抑未吐的情绪,在这一刻倾轧而出。
姜辞一怔,未动。下一瞬,她却缓缓闭上了眼。
姬阳忽然一怔,随即猛地松开她。他自己都不知方才在做什么,只觉心跳如擂。姜辞已醉得晕了过去,整个人轻轻歪倒,他下意识伸手,将她的头扶住,掌心触及她温软的鬓发,一时间更是心神不宁。
他低声咒道:“色令智昏……色令智昏。”
声音未落,便转身唤道:“银霜,快来!扶她回去歇着!”
营地另一边,酒意渐浓。
谢归璟与陆临川围坐火堆前,觥筹交错,不觉也多饮了几杯。陆临川笑着举盏:“谢公子酒量不错,怎的脸都红了?”
谢归璟轻轻晃了下酒盏,眸中已透出些醉意,低声道:“兴许是今晚月色太好,酒也就格外烈了些。”
陆临川一笑,放下酒杯,拱手作别:“既如此,便不多扰谢公子清梦。明日上路,咱们再细聊。”
谢归璟颔首告辞,转身往营地外走去,夜风略凉,吹得他衣摆微动,也吹乱了他眼底的思绪。
行至一处角落,他忽而脚步顿住。
火光映出前方一个纤细女子的身影,衣色素净,发髻高挽,神态静立在风中,是姜辞?
谢归璟心头一紧,快步上前,伸手扶住她的肩膀,低声唤道:“阿辞。”
那女子缓缓回头,一张陌生的面容落入眼中——却是楚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