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7章
此时刚果午时,姬阳正与陆临川、杜孟秋二人围于沙盘前,商议城西塌陷堤段如何重筑、是否就地取材修一木石混桥以接运粮线。
帐内气氛凝重,杜孟秋拿着木尺比划,陆临川则低声道:“……若以麻索固定横梁,恐撑不过连夜急雨。”
姬阳眉头紧皱,正要说话,忽听帐外传来一阵纷扰。
“求求你通传一声,就说银霜有急事见都督!”那声音带着一丝哭腔,急切得不顾礼数。
守帐军士低喝:“都督与司马大人在议政,闲杂人等不得擅入!”
“我不是闲人,我是夫人的侍女银霜,真的是急事,若不见都督,我家小姐要出事了!”
帐中三人齐声停住,姬阳眉头一挑,面露不悦:“外头吵什么?”
陆临川却听出熟音,微一侧耳,说道:“是银霜的声音,主公,夫人可能有事找你。”
姬阳眼神一凛,将手中旗子重重插在沙盘上,“唰”地起身走出。
一掀帘幕,果然见银霜正跪在营帐门前,满面惊慌失措,额发凌乱,跪倒在地,声音颤抖地喊道:“都督,求您救救我家小姐!”
姬阳登时面色一沉,俯视着她,语气压抑着怒意:“你先起来,有事直说。”
陆临川也步出帐外,扶她一把,沉声问道:“发生了什么?怎么慌成这样?”
银霜哽咽着将事情一五一十道来:“今早小姐听说城中疫病加重,便忧心百姓安危,自行前往疫区探视,不想守卫拦不住,她硬是冲了进去……谁知那些村民见她衣着不凡,误以为她是郡守派来的,说要绑了她去换出路。”
这番话一出口,帐外一时风声寂然,唯有军旗在晨风中猎猎作响。
陆临川脸色瞬变,脱口而出:“绑了?!”
姬阳眼神如剑,咬牙低斥:“她竟敢只身涉险!”心中莫名涌起一股怒火。
他猛然转身大喝:“来人,快备马,跟我去疫区!”回头又向陆临川沉声吩咐:“你先与副将商定修桥之事,我去去便回。”
不等众人反应,姬阳已快步疾行,银霜连忙起身跟上。
疫区边缘,一片混乱。
姜辞被愤怒与绝望的村民围在中央,衣角早已被拉扯凌乱。她努力解释,却无人肯听,哭喊声、怒斥声此起彼伏。
“我活这么大就没见过女大夫,八成是个女骗子。”
“放我们出去!我们还想活着!”
“就是!绑了她!换我们出去!”
一群人越逼越近,姜辞强撑着镇定,死死护着胸口,一步步后退。忽地,一个壮汉猛然伸手拽住她的胳膊,姜辞被拉得一个踉跄,眼前一黑,几乎跌倒。
就在这时——
一阵马蹄声由远而近,如急雨拍地,轰然作响。
“驾——”
众人惊愕抬头,只见一骑自天边狂风般奔至,尘土飞扬,那马不减速势,铁蹄几欲踹断围栏。
“快让开——让开!”有人大喊。
人群惊慌后退,纷纷四散避让。就在混乱中,有人撞了姜辞一下,她身子一晃,眼见就要摔倒在地。
“姜辞!”
那熟悉的声音骤然响起。
下一瞬,一只手从混乱中伸出,一把将她牢牢扯住。
姜辞跌进一个熟悉的怀抱里,尚未来得及喘息,便被人护在胸前。她抬头,看见姬阳站在她面前,神色冷峻,眉宇间隐隐透着风沙般的凌厉。
“你疯了吗?”他压低声音,一把抓着姜辞的胳膊,咬着牙,几乎是从齿缝中挤出,“这里是疫区,你怎敢只身前来?”
姜辞还未回话,他已拉着她欲往马边去:“走,我带你出去。”
姜辞猛地挣开,甩开他的手,站稳,眼神如炬。
“我不走。”
姬阳愣住。
“姜辞,你在发什么疯!??”
姜辞却不动,反而倔强地望着他。
“我走了,那他们怎么办?”
“你总不能拿自己的命去做这事!”姬阳皱眉,“姜辞,你知不知道这是什么地方?”
姜辞第一次在众目睽睽之下忤逆他,她声音微颤,却带着一股撼人的坚定:
“姬阳,我姜辞,从来都不怕死。初入丰都那日不怕,嫁给你那日不怕,今日更不怕。”
“若是能为宁陵百姓健康平安而死,那我也不枉活一遭。”
这一番话,不疾不徐,却如重锤砸入姬阳心中。
她的声音穿透人群,在这片混乱的疫区中铿锵作响,震得人心发颤。
姬阳怔住。
他从未见过这样的她。
不,是他从未认真去看。
他以为她不过是个眉眼动人、才情尚可的刺史千金,矜贵张扬,却终究属于深闺之内。而此刻的姜辞,站在疫民中间,身姿如炬,熠熠生光。
他低头凝视她半晌,终是收回了手。
楼弃正好路过此处,亦看见了这一幕。他目光久久停留在姜辞身上。
这不是她的城,这不是她的百姓,可她竟为这些与她毫无干系之人,如此奋不顾身。
“她……原来是这样的人。”
他喃喃低语,心中忽地一空,又忽地生出一种复杂的悸动,心口微闷。
姬阳终于开口,他的声音依旧清冷,却透着一丝从未有过的敬意:
“他们是汀洲人,你真的要为他们,不顾自己性命?”
姜辞看着他,缓缓点头:“我只是尽我所能,不论他们是汀洲人,还是凉州人,都是活生生的人。”
他沉默片刻,抬手高声道:“东阳军听令——”
“即刻起,你们全力协助夫人救治疫病。”
他目光一转,落在那些畏缩不前的百姓身上,神情冷厉如刃:
“所有人,都听我夫人安排。若有人敢再妄动,敢伤她一分——斩。”
众人噤若寒蝉,纷纷低头,不敢再言。
姜辞站在他身侧,第一次看见他,对她不是高高在上的都督姿态,而是为她一言定局、撑腰的依靠。
她心头一震,却只是轻轻福了一礼:
“谢都督。”
他低头看她,目光复杂,良久,才低声催促一句:
“你看什么,还不快去。”
姬阳转身欲离去,却在她身后沉声道:“姜辞,今日我信你,愿你莫负此信,莫让你我所言,终成虚言。”
银霜亦步入人群,走到姜辞身边,紧紧握住她的手,低声道:“小姐,我陪你一起。”
姜辞闻言点了点头,当即吩咐士兵搬来桌案,又命银霜去联系随军医官,调取草药与可用人手。
不多时,一个城中的郎中被带来,姜辞亲自在旁协助诊脉、记名,见病人实在太多,便以帛带为号,系于腕上,按病情轻重标以红、黄、白三色,以便分诊调药。
“将未染病的、但与病患接触过的,移至西侧空地,由军中搭棚安置;重症病患一律转至东侧,不得混居。”她语速不快,却句句有序,令人心安。
她又命士兵清扫地面,铺上干草或麻袋,尽量减少病人
直接卧地的寒湿之气。
郎中额上渗汗,拱手道:“夫人,老朽查了数十人,皆为伏湿入脏,夹疫疠之气,或寒热往来,或咳吐不止……若不尽快施治,只怕蔓延成灾。”
姜辞沉声道:“可否熬药压制?”
郎中摇头叹息:“药材不济,只能缓解,难以根治。”
她面色未变,只道:“药的事我来想办法,你们继续分批诊治,切记病患须隔离,莫让情势失控。”
小半个时辰后,姬阳那边随行的军医也赶来了,交来药材清单,一名小吏禀报道:“夫人,军中药材所剩无几,仅得黄芩、薄荷、知母些许,煎煮难支大用。”
姜辞闻言仰头望向天际,天色已由午转傍晚,日头逐渐落下,暑意渐褪。
她望着北方方向,微微蹙眉,心中却陡然升起一线希望。
她低声喃喃道:“凉州的援助,应当快到了……但眼下……”
她转过身,看着眼前一双双昏沉的目光,心中只有焦急。
病患的呻吟声与孩童的啼哭声此起彼伏,霞光照在人们灰扑扑的脸上,透着沉重与绝望。
姜辞站在一处小高台上,望着眼前站成一团的百姓。
他们面色惶然,神色不定。
她原是想号召这些尚未染病的青壮年参与照料病患,至少帮忙熬药、递水、扶人翻身,可刚一提出,便引来一阵窃窃私语。
“我家里还有孩子……”
“染上了病怎么办?”
“夫人是好人,可我们……”
最终,一众人俱都退后半步,无人应声。银霜站在她身后,握紧了拳。
姜辞神色未变,目光沉稳地扫过众人,缓缓开口:“我不会逼你们,照顾病患是需要勇气的,你们害怕,是情理之中。”
她顿了顿,环顾四周,“可若是不愿照料病人,总可以为亲人、为城中其他人,出一份力罢。”
她继续说道:“我知道你们大多不识药草,不识字也没关系。今日起,我会让城中识药的大夫,每人带一队人出城采药,我自己也会亲自带一队。”
这时,一阵风吹来,裹着苦药味与腐败气味。人群中仍无人作声,纷纷低头,神情动摇,却仍未迈步。
气氛沉沉之际,人群中忽有一妇人抬头开口。她面色苍白,衣衫褴褛,却目光坚定。她颤着声音喊道:
“夫人,我愿意加入你。”
众人望去,那妇人紧紧握着衣角,艰难地道:“我夫君前夜开始发热,如今已昏迷不醒。大夫说,若再不施药,他……他只怕熬不过三日。”
她咬着牙,哽咽了一下,却强自站直身子,“我若不能照顾他,便只能眼睁睁看着他死。与其等死,我宁愿去寻救命的草药。”
姜辞望着她,眼中泛起一丝涟漪,走下高台亲自握住她的手,低声道:“谢谢你愿意站出来。”
她重新回身望向众人,声音沉而不急:
“我知道你们怕病,但我想问你们一句,你们有没有爹娘?有没有妻儿?你们有没有在这片营地里亲人昏睡不醒,却无力照料的人?”
“你们若不出手,他们会死。可你们若出一分力,多采一味药,也许就能救一个人,救的是你们自己的人,是你们的安家之地。”
“你们怕死,我也怕。可若今日都怕得退了,明日便只等着白布盖身!”
她声音陡然一提:“我问你们,还有人愿意明日与我一道出城采药吗?”
这番话掷地有声,在人群中如投下一石,惊起阵阵涟漪。
人群中沉默片刻,终于又有一名年轻人举手,“夫人,我也愿去,我娘也病着呢。”
紧接着,一人接一人,陆续有人迈步向前,最终聚成了一小队人马。
姜辞点头,对城中几位尚能行走的大夫分派队伍,将人一一编排。
“你们明日一早跟随大夫,记好图样,不要乱采。黄连、柴胡、板蓝根、地骨皮……哪怕多挖些薄荷与菖蒲,也胜于干等。”她叮嘱道。
银霜担忧地上前,“小姐,那你呢?”
姜辞道:“我也去。”
她又回头交代随军军医与银霜:“你们负责烧水过滤,严禁生水入口。将米汤、姜水煮热了给病患喝,莫叫寒湿入体加重。”
银霜点头:“是。”
姜辞指挥有度,将疫区重新整顿分隔,轻重病患各归其位,医者与帮工也依次编排完毕。她站在临时搭建的高处,望着混乱渐平的营地,心中一口郁气才稍稍散去。
她回身唤来军中管事:“在东侧空地,替我搭一处棚子,靠近医棚的位置。”管事愣了愣,应声照办。
银霜闻言急道:“小姐,那地方离重症病患太近了,您怎能——”
姜辞轻轻摇头,神色平静:“此处病患众多,大夫人手紧缺,我不在这里,许多事就调度不开。况且我若要督诊配药,也需时时在场。”
“我既入了此地,就当与他们同吃同住。让人看见我不怕,他们才不会怕。”
她语气不高,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坚定。银霜怔怔望着她,终究只能点头。
楼弃回到客栈时,夜已深,外头街巷寂静,只有风卷过廊檐,卷动灯火微晃。
他推门而入,卸下披风,坐到桌前,酒盏未动,手指却不自觉地摩挲着杯沿,神情有些出神。
脑中一幕幕浮现——姜辞站在疫民之中,眼神坚定,声音铿锵。她明明那般纤弱,却在众人惊惶退缩时,稳稳站住,像一束光,照进了那片污浊混乱之地。
他低咒了一声,抬手将杯中酒一饮而尽,却觉得愈发烦闷。
这时,苏玉推门而入,手里甩着一个油纸包,顺手丢了过去。
“喏,街角那家馍摊的烧饼,趁热的。”她瞥了楼弃一眼,“你发什么呆?一副魂不守舍的样子。”
楼弃接住烧饼,却没立刻咬,只盯着那圆鼓鼓的油纸袋看了片刻,良久才低声道:
“今日在疫区,看见她那副模样……不知为何,有些于心不忍。”
苏玉一愣,继而坐下,笑道:“这话你也说得出口?你不是一向最讲‘各人命数由天’的么?”
“怎么,后悔了?”
楼弃没接茬,只低头咬了一口烧饼,咀嚼无味。他缓缓起身,走到窗前,推开半扇窗,夜风扑面而来。
宁陵夜色沉沉,万家灯火在远处连成星河。楼弃望着那一角微光,神色莫辨,半晌,忽然低声笑了笑,自嘲道:
“我竟有点……羡慕姬阳那小子。”
楼弃将烧饼放下,微偏头道:“苏玉,我还有一件事要你去办。”他说着,从怀中缓缓取出一个包得严实的小布囊,递了过去。
苏玉上前一步,接过,指腹一捏便觉不寻常,揭开一角看了眼,眉心瞬间拧起:“……这不是乌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