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2章 试婚服
赵雪梨夜里没睡,她
在裴霁云所在行宫辗转反侧许久,半梦半醒的朦胧间恍惚听见屋外有细微的脚步声。
很轻缓,不徐不疾,一步一步走得稳当,最后停在房门口。
半晌,无人开门。
或许是夏日实在太厚重了,雪梨觉得方才的脚步声有几分沉闷。
她坐起来,下了床,没披外衣,借着投进半开轩窗的月光摸索到门沿处推开。
门外那人静静立在斑驳月色下,像是刚来,又像是已经等候良久,赵雪梨透着稀薄的光,好似看见他眉目之间浮着一层淡淡的燥和倦。
她开口:“表兄,你回来啦?”
裴霁云失笑,那点本就飘忽的燥和倦也随着夜风消失殆尽了,他又变得深静温和,清雅得宛如一泓月华,“姈姈,吵到你了吗?”
赵雪梨摇头。
裴霁云视线下移,注意到她是赤着脚的,走进去,抬手将雪梨抱起来,“当心着凉。”
赵雪梨顺势缩在他怀中,说:“表兄,我不冷。”
裴霁云嗯了声,抱着人往床榻方向走去。
雪梨问:“表兄,陛下怎么说?”
裴霁云将她放进床中,盖好薄被,才道:“姈姈,京中过不久会生乱,你去西边呆一段时日可好?”
赵雪梨本来还有几分迷糊,听了这句前言不搭后语的话登时清醒不少。
“表兄,这是什么意思?你想让我去哪里?你也一起去吗?”
裴霁云解了外衣,躺下,将她揽进怀中,声音轻飘飘的,像浮在云上,没有回答,而是忽然道:“姈姈,我同陛下为你求了晟皇子的平妻之位。”
赵雪梨怔愣,“表兄,以我的出身——”
“陛下允了。”
赵雪梨侧过身子,同裴霁云面贴面,“表兄,你同意让我去宋晏辞身边做探子了?”
裴霁云伸手触碰她辗转反侧间弄得凌乱的额发,动作轻柔地给她理顺,“姈姈,不做探子,去西边好不好?”
赵雪梨听懂这番话的言外之意。
看来表兄还是不情愿自己嫁给宋晏辞的,只不过不知道发生了什么,让他亦是没了拒婚的法子,所以此刻是要送她离京直接抗旨不尊吗?
“表兄想让姈姈在西边待多久呢?”
裴霁云默然了须臾,“一年后,我来接你回京。”
赵雪梨心里泛起嘀咕,不知道他是要做什么,难道一年后她就安稳了吗?抗旨后再回京,她不会被皇帝抓进大牢吗?
其实如果裴霁云此时说得是南方,让她同娘亲待在一处,雪梨定是欣然应允,恨不得插上翅膀,立刻离京,可是他偏偏说得是西边,雪梨不愿意孤身在外,她困惑:“表兄,为什么这么久?”
裴霁云说:“表兄也想快一些,再快一些,可有些事,急了反而会生出差错。”
赵雪梨听不明白,感觉自己同他说得并不是一码事。
她垂下眼,声音低低的,故作可怜落寞地道:“可是姈姈舍不得离开你,让我留在京中好不好?”
裴霁云凝视了她好一会儿,黑眸中的情绪晦涩到令雪梨有些不安。
他好似想说些什么,可最终只是阖上眼,道:“好。”
按着以往白日里这般一波三折的折腾,赵雪梨夜里都会做噩梦的,可是这天夜里,却是一觉到天明。
前半夜她睡不着,后半夜她得极好,天色亮了许久,她才被宫人的叩门声叫醒。
睁开眼时,房中意料之中的又只有她一人。
房门外的宫人道:“赵小姐,老夫人到处找您去殿前接旨呢。”
赵雪梨吐出一口气,摒弃杂念,翻身起床。
她洗漱过后,转了好几条回廊来到殿前,见到乌压压站了一大片。
老夫人唤她去前面接旨。
赵雪梨走到最前方,才刚站稳脚步,就听见宫人来报,道是宣旨公公已经迈过西华门了。
不多时,果真在前方见到数位太监的身影,领头那人手捧黄锦缎包裹的圣旨,恭敬而威严。
老夫人当即领着一众人跪迎。
赵雪梨第一次接旨,跪得不是很标志,在一众太监眼中,算不得上好教养。
那大太监也没挑什么刺儿,打开圣旨扬声道:“奉天承运皇帝,敕曰:
朕膺昊天之眷命,承宗庙之重托,夙夜兢惕,惟思敦睦人伦,广嗣皇脉。今皇子杨晟,端方仁孝,敏达事机,既及冠礼,当择贤淑以配...”
“兹有京兆尹嫡长女关静姝,承名门之教,仪范雍和。青乐郡赵氏女赵雪梨,虽出闾巷而毓秀钟灵,德秉兰心;二女皆柔嘉维则,堪为椒房之选...”
“朕躬览坤仪,特降殊恩:允以平妻之礼...着礼部择乙丑年九月十八日吉时,于安庆殿行合卺大典。敕封关静姝...”
“各赏宫锦百端,赤金千镒,着太常寺协宗政司具礼...”
“今得双璧同辉,实天作之合。尔等既共奉皇子,当效女史之箴,修德自持,和睦相济...”
后面那一大串赵雪梨就听不太进去了,她满脑子都是那个九月十八的婚期。
日头浓烈,传旨公公读完了圣旨,赵雪梨双手接过,目睹着老夫人给太监一人拿了好几片金叶子以示打赏。
有圆滑处事的宫人笑着恭贺雪梨,也有风吹回廊簌簌作响。
老夫人神色莫辨看着雪梨,“你......当真命好。”
赵雪梨觉得婚期有些太急促了,简直像上赶着投胎似的,可心中困惑自然不可能去同老夫人讲,于是就点了点头,“谢老夫人吉言。”
老夫人心中有些不是滋味。
她是知道两个孙儿因为赵雪梨起了争执的,原本还犯愁,不知该如何是好,又顾忌着霁云,不敢再在赵雪梨身上做文章,可没成想,进了一趟宫,对方竟入了皇子眼,摇身一变,成了王妃。
昨日在宫宴上赵雪梨拒绝了皇帝赐婚一事,老夫人还以为她是心中对霁云有情,可现在圣旨下了,她又跟个没事人一般,看不出半点伤心难过。
老夫人心中有些不舒坦,冷哼一声,转头吩咐王嬷嬷筹备出宫事宜。
宫宴后接连半月,赵雪梨都没见到裴霁云和裴谏之的人影,他们一个个的,就没再回过府,好似忽然之间比从前忙碌了数番。
日子飞逝,直直抵进七月中旬。
七月十八这日,宫中来人,让雪梨去尚衣局试穿婚服初样。
早前圣旨下达的第二日,就有尚衣局的人来给赵雪梨仔细量了尺寸,确定好婚服样式。
雪梨没想到,短短一个月,婚服的样衣就做好了,宫廷人的女红厉害得实在教人心惊。
不仅是她需要试穿婚服,宋晏辞和关静姝亦是如此。
一般而言,皇子同王妃的婚期筹备流程并不一致,婚服也不会在同一日同一时间一起试穿,但宋晏辞发了话,尚衣局只好将婚服试穿都安排在了同一天。
赵雪梨有幸再一次入宫。
六七月一直暑气高涨,赵雪梨频频没胃口,干什么都提不起精神,短短十来天又瘦了好几斤。
尚衣局的人眼尖,只一眼就瞧出雪梨身型哪里发生了变化,道:“女郎可要多吃些才好。”
其实在制作婚服时,尚衣局早已考量到了苦夏后的女子会消瘦几分,是以婚服都有些微调整,只不过雪梨瘦得有些快,若是按现在这样再消减下去,到了九月,婚服怕是就不合身了。
赵雪梨心不在焉地点头,“多谢,我知晓了。”
进了尚衣局中,赵雪梨没怎么意外地看见坐在屋子里闲适喝
茶的宋晏辞。
她走过去,还算规矩地行了个万福礼。
宋晏辞这些日子瞧起来过得好像有些不好,面上神情不是很愉快,他打量了赵雪梨一眼,开口就很不善,“你这一个月都死裴府了?”
赵雪梨一个月以来只参加过两次魏阳郡主的宴席维系下好友之情,旁的时间都一直在房中读书写字,宋晏辞明里暗里邀请她许多次,都被雪梨无视掉了。
宋晏辞现在明显是对此不满。
赵雪梨问:“殿下有事找我?”
宋晏辞摆摆手,屏退旁人,“你是本皇子未过门的王妃,无事便不能寻你吗?”
赵雪梨道:“殿下,你之前说的交易......”
宋晏辞冷冷凝她一眼,“我这一个月都快被裴霁云和二皇子整死得半死不活了,你这才想起交易之事?”
赵雪梨受不了他这幅阴阳怪气、言语讥讽的模样,也不禁板起了小脸:“表兄是极不愿让我嫁给殿下的,您总该让他出出气。”
宋晏辞简直是要被这句话气笑了,“赵雪梨,我是皇子,行事难道还要看他脸色吗?”
赵雪梨:“看来殿下并不需要我劝说表兄帮你对付二皇子,既如此,那——”
宋晏辞阴冷地打断她,“你有什么筹码能让裴霁云倒戈?”
这个问题赵雪梨认真思考过了,她早有对策,直白道:“我没有任何筹码。”
宋晏辞目光发凉。
赵雪梨接着道:“我只是一个弱女子,怎么可能左右表兄?殿下,我唯一能做的,或许就是帮您缓和同表兄的关系,再暗中收拢一些情报。”
宋晏辞挑眉,刻薄开口:“听起来——一无是处。”
赵雪梨:“我无法让表兄倒戈向你,可离间挑拨他与二皇子却还是可以的。”
宋晏辞好整以暇,静静等待她的下文。
赵雪梨却不说了,她反而问道:“不知道殿下又有什么诚意让我那般做?”
宋晏辞眉头轻轻一皱,“赵雪梨,本皇子不是允诺过了,事成之后许你同姜依绝对的自由。”
赵雪梨摇头,“殿下,不要将我当成傻子,我要看到切切实实的好处。”
宋晏辞见她似乎有备而来,生出几分好奇:“你要什么?”
赵雪梨说:“成婚后,你要给我钱,允我自由出府,经商买卖。当然,我会乔庄一番,不让旁人知晓。”
宋晏辞不置可否,“好日子过够了,想挨些骂名,吃点苦头?”
赵雪梨不说话,神色却异常认真。
这件事她自认提得恰到好处。
若是寻常男子听了,定然会为了面子不允的。王妃乃是天潢贵胄,要是被人知晓在外谋营生,一定能让宋晏辞颜面尽失。
但赵雪梨知道,宋晏辞厚颜无耻惯了,并不在意这些。
果然,此刻他纵然不知晓她到底想干什么,还是无可厚非地同意了。
赵雪梨又连忙再提一条,“既然我们之间只是交易,那婚后你自然不可碰我。”
宋晏辞冷嗤,“自作多情。”
赵雪梨抿了抿唇,并不辩驳。
“现在,来谈谈你的离间大计。”
赵雪梨还是卖关子:“届时你自然知晓。”
宋晏辞感觉自己被耍了,他眉头一拧,刚要说话,雪梨又道:“若是年末我仍离间失败,可随你处置。”
其实雪梨哪里来的什么离间之计,她同表兄玩心眼?那岂不是成了跳梁小丑,嫌弃自己命太长了?
她现在这番行为都不过是拖延之计。
到时候年末她寻机一走,让宋晏辞竹篮打水一场空去罢!
宋晏辞不知雪梨心中所想,他一口喝完茶汤,搁下茶杯,沉声道:“给你三月时间,若不成,我定教你生不如死。”
赵雪梨听惯了他这动不动就拿生死威胁自己的话,也有些不痛不痒了,她一口答应。
宋晏辞起身,唤了人去试婚服。
也令人带雪梨下去试衣。
赵雪梨跟在尚衣局的女官身后,入了偏殿试穿婚服。
她穿戴好后,欲要出去,女官却上前道:“小姐稍等片刻,长公子知晓您在试婚服,已经在过来的路上了。”
赵雪梨讶异,“你是表兄的人?”
女官颔首不语。
赵雪梨却惊出一身冷汗,开始思索方才自己与宋晏辞的密谋是不是都被表兄的人听了去。
她只等了半刻钟,裴霁云的身影就出现在门廊之下。
赵雪梨猝然看见他,感觉好似过了大半年那样久,她别扭地没有率先开口叫人。
裴霁云尚且穿着深绯色的官袍,相较白衣,多了份权势温养出的威仪清贵,他进来后,眸光落在雪梨身上,女官默默退下,顺手关上了门。
他似乎察觉到她在闹脾气,走近了,温声唤她:“姈姈。”
赵雪梨忍不住仰头问:“表兄,你是不是气姈姈不去西边?所以一直不回府?”
裴霁云摇头。
他瞧起来也清瘦了些,眉目显得更加绮丽锐利,明明一举一动都轻柔极了,可就是莫名透出几分危险和攻击性。
赵雪梨忽然有些胆怯,她觉得自己表演过头了,于是见好就收,伸手抱住裴霁云,“表兄,你怎么现在有空过来了?”
裴霁云将她抱起来,坐到日光更浓烈的明亮之处,“你穿嫁衣,我总要来的。”
赵雪梨其实并不觉得自己穿上这身嫁衣后有什么变化,可裴霁云却沉眼看了许久。
她不知道他究竟在看什么,却见他忽然笑了下,“很漂亮。”
他伸手落到系带处,轻轻一拉,扯开了系结,抬起清亮如寒刃的黑眸,“姈姈,亲我。”
赵雪梨才穿好的嫁衣就这般松散凌乱了起来。
两个人有一段日子没亲密了,雪梨身上又穿着王妃制氏的婚服,听着裴霁云的话,顿时生出一种和以往不太一般的感受。
她犹豫着,没有行动。
裴霁云大手探入更里面,掌着她纤细的腰身,“担心什么?宋晏辞吗?”
赵雪梨有几分痒,却觉得他现在情绪有些不对,便不敢动弹,连连摇头:“表兄,我没有。”
裴霁云问:“那是在忧心这身嫁衣会被损坏吗?”
赵雪梨再次摇头。
裴霁云轻轻勾起唇角,“那你在犹豫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