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8章 我要娶窈儿作平妻
荆窈自那日回府后发觉了一个不妙的事, 她好像出不了府门了。
不光是出不了府门,就连每日在外散心只要超过两刻钟,明易就会前来催她回院子, 问及只说是世子的命令。
荆窈对比有些不太舒服, 但大概与那夜她晚上“走丢”的原因有关。
都怪贺安廷,害的她都丧失了自由。
不过更奇怪的是贺清妧的态度, 瞧她的目光总是发直发愣, 有时阴冷有时又茫然,怪的很。
荆窈每每去她院子里请安都觉得毛骨悚然。
又过了两三日, 到了去顾氏那儿用饭的日子, 伯府每隔五日就要在顾氏这儿聚一次,大清早的,顾氏懒懒地姗姗来迟。
叶云峥夫妇已经落座,儿子叶云珩也来了,荆窈因着有了身子破格叫她坐在末尾, 不必如以往般站着请安。
荆窈还是头一回在顾氏这儿吃饭,云巧站着一边替她布菜、伺候。
顾氏提及那夜叶云峥带她出去一事, 语气不满:“这是日子过太好了?非得去那种地方挤,老大你也是做了官的,怎的还如此不稳重, 还有你。”
她话头一转,看向荆窈。
荆窈紧张的看着她, 顾氏笃定是她撺掇着世子往那儿去的, 敲打的话语还没说出口叶云峥便放下了筷子:“叔母,云峥有一事要说。”
顾氏被打断但还是耐心道:“何事?”
“窈儿孕育子嗣有功,我想娶她为平妻。”
此言一出,满屋震惊。
“你说什么?”贺清妧本就脾气不好, 一身傲骨,叶云峥从前从未表露过这种想法。
原本那夜回去后她就与他大吵了一架,贺清妧哭的泪眼朦胧,句句控诉他的变心,叶云峥好似变了个人似的,扔下一句:“你不妨问问你兄长做了什么。”
贺清妧直发愣,此事又与她兄长何关。
二人已经有两三日冷战了,贺清妧始终想不通他那日的话。
没想到他今日给了她这么大一个“惊喜”。
凌云伯夫妇也震惊了,面面相觑,她倒是没有贺清妧那么反应大,还有些理解,正妻强硬、脾气不好,身边美妾柔顺乖巧惹人怜爱,又为他诞育子嗣。
娶平妻一事虽有些逾矩但看在孩子的份儿上也不是不行,平妻也就是口头上的称呼罢了,她一个没背景没家族的商户女还真指望与贺清妧平起平坐?
“我不同意。”贺清妧咬着牙道,她握着筷子的手隐隐颤抖。
叶云峥脸色平静:“阿妧,出嫁从夫,哪一条叫你忤逆丈夫了。”
贺清妧脸色苍白,豁然起身,连礼都不行就气冲冲离开了屋子。
顾氏嘴上不轻不重抱怨:“瞧这规矩,大抵又回娘家告状了,峥儿,娶平妻一事县主怕是不会同意。”
她平日也瞧在眼里,叶云峥为着前途,对那家伏低做小,如今这是怎么了?
叶云峥继续喝着粥,并没有被影响:“这是我们的家事,县主再怎么说也是外人,没有外人插手家事的道理。”
凌云伯夫妇对视一眼,凌云伯远离朝中许久,领着一个闲职散漫多年,家中又是靠两个孩子撑着,自是说不上什么。
只有叶云珩蹙起了眉头,他总觉得事情不简单。
荆窈吃不下饭了,方才叶云峥的话她还没消化完,还处于震惊和无错中。
但更多的是茫然。
从始至终,她就没有选择的余地,从做妾开始,而后又与贺安廷产生了纠葛,现在又要被推着做平妻。
荆窈很忧愁,用过早膳后叶云峥大抵是忙,匆匆走了,凌云伯夫妇也没心思吃饭了,众人就这么散了。
回了兰香阁后云巧问她:“姨娘你怎么好像看起来不高兴啊?”
荆窈漫不经心地捻起一块蜜渍梅子放在嘴里嚼:“我为什么要高兴,又不是我想做的。”
酸甜的味道叫她的愁眉舒展了开:“世子也真是的,这么大的事也不说一声,他要说了我肯定提前阻止,这下好了,少夫人和县主肯定觉得是我撺掇的,说不定哪日就下毒了。”
云巧有时候也是佩服她,平日瞧着窝囊又迟钝,关键时候脑子一点不含糊。
“可是姨娘之前不是总是念叨不想做妾吗?有了做妻的机会不好吗?”
好什么,做了妻腹中这个不知血缘的孩子届时该如何?
她还是要想法子打消世子的念头。
“为什么就是非黑即白的选择,我就不能两个都不要吗?当然我就是想想罢了。”何况她也不觉得贺府会同意。
贺清妧回了贺府,当即寻了县主哭诉:“母亲,我是想要个孩儿,可如今峥郎竟要把那贱人扶作正室,还要与女儿平起平坐,日后岂还有我的位置。”
县主亦是气的脸都扭曲了,这凌云伯府这是存心打她的脸,打咸安郡王府的脸。
“给我更衣,我亲去伯府走一趟会一会顾夫人。”
顾夫人似是提前知道了风声,竟不在府上,连伯爷也出去应酬了。
县主冷笑,行,一家子都躲她是吧。
“带我去荆氏院子。”
……
文渊阁
马上就要京察,主要由吏部考功司主导,御史台监督,其余部门协调,给四品以下的官员进行考核。
叶云峥明白了贺安廷为何突然要把自己江南外放的时间提前,原是打着龌龊心思,那他偏不会叫他如愿。
三日前的晚上他去了殷王府,已经表明了投诚心思,以及希望在此次京察中,殷王与薛中丞可以把他留任汴京。
殷王倒是有些惊讶,问及原因,叶云峥并没有说实话,只是说他觉得此时并不是什么好时机。
殷王也没有多问,便答应了。
贺安廷安排了各部的事宜后留下了吏部与御史台,又商议一番确定了流程,唤住了叶云峥。
众人散去,独独留下二人,一站一坐,贺安廷位居高位,气势深沉,叶云峥年少凌厉,此前收敛的气性不再遮掩。
“何时动身?”贺安廷凝着他问。
真是演都不演了,叶云峥心头冷笑:“既是要京察,下官觉得京察后再走也不迟,更名正言顺一些。”
江南外放,他的官职已经定下了,扬州通判,他现在在吏部是从六品,通判则是正六品。
先前说好的是走个过场,为日后的升迁做准备,现下,呵,怕是想堵在那儿叫他回不来罢。
贺安廷眸光深深,神情耐人寻味:“你好像很不满意。”
叶云峥目光微冷:“下官怎敢,倒是三日前的那晚,阁老做了什么,不必下官言说罢。”
他挑破了这层遮羞布,倒是叫贺安廷有些意外。
他拧眉深思,一时摸不准他对荆窈的态度如何,是挑明还是隐瞒。
“我做什么与你何干,我要,你就得让,这么简单的道理,叶大人都不明白吗?”他很是理所当然的以势压人,希望叶云峥把所有的愤恨转移到他的身上。
叶云峥手掌死死地攥紧:“你无耻。”
“你以势压我迫使我外放,你就不怕我与县主捅破?”
贺安廷有些好笑:“江南外放一事最初是你自己提出来的,我记得也是你叫阿妧若有似无的同我说,怎么现在就成了强迫?”
“既要又要,可没这么好的事儿。”他点出叶云峥的心思。
叶云峥冷笑,首辅又如何,强夺人妾本就是悖逆之事。
贺安廷也不愿与他闹得太难看:“你也该明白,阿妧才是你的妻,她伴你多年,你呢?你又是怎么对她的?”
叶云峥不欲与他争辩,径直拂袖而去。
贺安廷眉目微挑,不甚在意,晚上回府后管事的火急火燎的来请人:“出事了,大爷您快去县主那儿看看吧。”
“又怎么了?”他头也不抬,有些烦躁,他又不是断案的,成日给她们做主。
“县主逼迫二姑娘与世子和离,二姑娘死活不,现在闹着要死要活的。”
“什么?”贺安廷眉头紧蹙。
一路上,管事的这才给他说了个来龙去脉:“县主从伯府回来后气的不行,老奴还没见过县主那般生气,下午时强制叫人把那姨娘带了过来,晚上的时候世子知道了,便过来要人了,大约是与县主顶了两句,现在县主说要么二姑娘与世子和离,要么,叫那妾室送去庄子上养胎。”
贺安廷额角青筋跳动不止,他脸色阴寒,真是他小瞧了这个叶云峥,竟要娶平妻。
过去几次他皆没有对叶云峥的那些招数放在心上,这一回他倒是有些不安了。
珍宁居内,烛火锃亮,屋内气氛肃然,贺清妧一双红肿的泪眸怨恨地瞪着叶云峥与荆窈。
荆窈无辜地坐在末尾,惴惴不安:“县主、世子,平妻一事我看还是算了,妾出身低微,实乃不配与少夫人平起平坐啊。”
贺清妧冷冷道:“少假惺惺了,撺掇完了又在这儿假好人,你当我瞧不出你安的什么心?”
荆窈闭嘴了,她简直冤枉的很,明明是世子的决定,怎么什么都推她身上。
真看得起她。
世子为什么都不解释呢?这时候难道不应该辩护一句“与她无关”吗?
她下午被县主强行请过来,已经接受了一顿苛责,他们大约是顾及着她腹中的子嗣,县主只是警告了几句别有什么心思,便关了她一下午,现在是又饿又累。
困的都睁不开眼了。
贺安廷踏进屋时率先注意到的便是她偷偷掩着唇打哈欠。
贺清妧见自己哥哥来了,更似多了一层主心骨:“哥哥。”
“母亲。”贺安廷颔首道。
“你来了,劝劝你妹妹罢,我贺家的女儿又不是嫁不出去了,即便和离那也能再得遇良人,何必吞这碗夹生的饭。”
贺清妧摇头:“我不和离。”
叶云峥脸色难看,闹至如今已然是他没想到的,他自然是不想和离的,起码目前,在殷王身边站稳脚跟仍旧不能与贺安廷撕破脸皮。
不过他也没那么担忧,贺清妧对他痴心不改,兴许能借此逼迫贺安廷放弃那龌龊心思。
他一时没有说话。
贺安廷看着妹妹泪眼朦胧的模样,忍不住揉了揉眉心,也是他太心急了,不该挑衅叶云峥,间接叫自己妹妹受了气。
他指腹缓缓敲击桌子,低眉沉思。
叶云峥适当道:“云峥可以保证,哪怕娶平妻,也永远不会撼动阿妧的地位。”
贺安廷眉眼沉沉:“娶平妻,不行,和离亦不行,你当年在我父亲面前求娶阿妧发誓要一辈子对她好,叶云峥,如今才几年,你便要做这忘恩负义之辈了吗?”
荆窈简直不能再同意了。
叶云峥冷冷一笑:“我自是会履行我的承诺,娶平妻是又一码事,县主、大哥,这是我凌云伯府的家事,妾是你们做主纳得,我一没养外室,二未宠妾灭妻,阿妧要体面有体面,还请各位莫要再插手此事了。”
“平妻,我娶定了。”
贺清妧看了他半响:“母亲,我想单独与他说几句话。”
而后二人便离开了正堂。
县主疲累不已,贺安廷却看向坐在末尾的身影,而后对县主道:“这么晚了,母亲还是去休息罢,我留下善后。”
县主颔首:“待会儿阿妧出来叫她过来寻我。”
贺安廷走到荆窈面前,荆窈顺着衣袍抬起了头:“贺大人,我没要世子娶平妻。”
“我知道。”他自是信她的。
突然,荆窈的肚子咕噜的响了一声,声音响亮的很。
荆窈有些尴尬,好丢人啊,她捂着肚子踌躇不已。
贺安廷吩咐庆梧:“在偏屋备膳,莫要惊动母亲。”
荆窈有些难为情:“谢谢。”
二人起身去了偏屋,庆梧很利索,没多久端来了晚膳,一晚热气腾腾的乌鸡汤馄饨放在了荆窈面前,还有一碟酱牛肉、炒笋丝、焖虾、樱桃肉。
全程皆是贺安廷瞧着荆窈吃,还时不时给她碗中添菜,直到菜色见底他才问:“够吗?”
荆窈也是饿狠了,惊觉自己好像吃太多了,脸腾的红了:“够了,吃的有点多……”
贺安廷拿起帕子替她擦了擦嘴角,力道温柔,神色专注,荆窈在他的眼眸中只瞧见了自己的身影,险些叫她溺了进去。
她飞快移开了视线,贺安廷直白道:“我不会让叶云峥娶你做平妻。”
荆窈呐呐的哦了一声,她本来也没想做,有他这话她反倒放心了。
“过来。”他伸出手,荆窈有些紧张,“你要做什么,世子和少夫人县主都在呢。”
太猖狂了吧他也,荆窈警惕的拒绝。
“你若是早直接答应了我,今日何必有这样一场戏。”贺安廷冷哼一声,纵使有他的错,那他也不会承认。
荆窈却不这么觉得,她撅了撅嘴,这两个男人都是大麻烦,答应谁都差不多。
高高在上、不惹凡尘、只顾自己喜欢不顾他人意愿。
她捏着那糖渍樱桃,叹了一口气。
“与你和与他也没什么区别。”荆窈还是没忍住嘀咕了一句,却是这句话,叫烦躁的贺安廷愣了愣。
跟他怎么能跟叶云峥一样。
他自然而然的想,是她压根就不明白罢了,高傲如贺安廷,从不会是觉得自己的方式有问题。
他一而再再而三的低头和退让难道不能说明吗?为何她就不明白呢?
“我要走了,世子会起疑心的。”荆窈净了手和齿,起身行了礼道了谢提着裙子离开了。
叶云峥与贺清妧说什么她不知道,但回去的路上叶云峥脸色还是不好看,直直走在前头,荆窈都差点跟不上了。
贺安廷出来后心头有些郁闷,径直出了府,上了恒国公府,把齐越叫出来喝酒。
“小叔叔今夜这是……”他稀奇不已,忙叫小二上了两坛好酒。
贺安廷看着杯中清透的酒液晃荡:“你说如果一个女子,说与旁人在一起和与我一起没什么区别,这是何意。”
齐越口中的酒差点喷出来:“谁?”
“与你无关,她已有……夫婿。”贺安廷脸色不自然,隐去了重点。
齐越脸色一滞,有些不可置信,贺安廷竟有这种癖好:“那就不是喜欢,只是凑合。”
“何意?”
“说明她渴望安逸,可能她的夫婿做的不好,但是你也没比她夫婿好到哪儿去,答应你意味着要破坏现在相对安逸的生活,她自是不愿了。”
贺安廷脸色不佳:“我跟那人怎么能相提并论。”
齐越更好笑了:“你觉得你比那男子好,那你得叫那位夫人明白,与你和与他是不一样的,真心的、站在她的角度叫她知道,而不是你自己觉得。”
末了齐越提醒:“介入他人婚事可是不道德的行为,小叔叔你三思。”
贺安廷若有所思,好像明白了什么。
……
县主终是没有阻止了叶云峥娶平妻,第二日的时候叶云峥已然与顾氏、贺清妧商议黄道吉日,根据礼法,三书六礼、媒人都得备好。
正妻的礼仪都得走一遭。
此事很快就传到了荆府,阖府上下震撼的同时荆窈的母亲却脸色泛了白。
她兀自出神了片刻,忙叫庾嬷嬷去箱底拿出了封死的盒子。
庾嬷嬷知道这是她最宝贵的东西,赶紧取了来。
何氏打开了盒子,里面赫然是一卷有些泛旧的殷红卷轴。
她愁绪难散,最开始崔氏与她说过有意叫窈窈去给凌云伯府的世子做妾,被她言辞拒绝了,她也没放在心上。
窈窈已经与别人签订了聘书,是有未婚夫的,怎可与人做妾。
后来万没想到她病重时崔氏竟敢威胁窈窈,窈窈那傻丫头也应了,这订婚婚书便被她压了箱底,倒也不是她还心存妄想。
只是律法言明,不得私自销毁聘书书,若敢销毁,杖责六十。
何氏便一直纠结着如何与之退婚。
这冷不丁的,世子突然又要扶窈窈作平妻,这桩婚事必是要退了。
不然对各自的婚嫁也是有影响的,何氏决定亲去贺府走一趟,私下与那位县主把这聘书给处理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