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9章 他明摆着居心不良。……
“朕……”
李珣的视线落在那张朝思暮想的脸上,淡淡地覆了层月光在上,看着只觉恍然如梦中人。
直到这一刻,才知自己远比想象的还要思念她。
若是当初,他并未自恃来日方长,而是将她娶入了东宫,是不是如今她便会像这般姿态出现在寝殿中,纱帐之内穿着寝衣,长发及腰,就这样坐着盼他回来。
但等他再回到那怒目而视的双眸时,眉间一震,如梦初醒,喉中竟有些刺痛之感,声音泛着哑意。
“是,朕失信了。”
他坦然地认下,越发让薛明英起了戒备之心,一言不发地仰头看着他,双唇抿得越来越紧,呼吸变得急促。
他竟连最后的羞耻之心都没有了……
“你要做什么!”
薛明英陡然声色发尖质问,见他就那样坐到了床沿,落下的薄软纱帐顺着他玄服而下,将两人都罩在了馨香浮动的帷帐里头。
她拖着软被往床榻深处退去,用着看仇敌的眼神看着他。
李珣心中发痛,却并未像过去那般迫近,强拥着她索吻,只是微微向她倾了倾身,想离她近些,近一些便好,黑眸落在她抗拒的神色上,嘶哑道:“自英英从上京离开之日,朕就立誓,不会再逼着你做任何事。今日前来,只是想告诉你,朕很想你,想来看看你,仅此而已。”
薛明英没信。
半个字都没有。
看人是这等看法吗?
深夜不问自来,掀开床帐便入,她从未听说过,这种行径叫想来看看。
只是,和上京那些时日比起来,他倒是敛起了身上气势,言语举止都克制许多,不像那时听了不喜欢的忤逆之言,便要迫着她补偿他。
至于那黑眼中从未见过的自嘲之意……
薛明英看见后愣了愣,垂下了眼睫,良久未曾作声。
“英英不信朕吗?”
见她低头想着,长长的乌发披散到腰,没有挽什么妇人发髻,显得年纪越发小了几分,李珣心头又软又涩,不由想牵住她的手,告诉她,自己已然失悔,那时待她不算好,是他的错。
薛明英一下子将手躲开了来,抬起头看他时,眼中写满了不予置信,却为了稳住他,不让他做出当初那些事,紧着声道:“信,我自然信陛下。陛下言出必行,驷马难追,说出的话便是圣旨,定不会有假。”
李珣猛然攫住了她的手腕。
看着她在他面前面不改色地胡说八道,望着她丰润的粉唇,完全是下意识之举。
薛明英立马噤了声。
脸色瞬间变得难看至极。
连瞎话也不愿说了。
李珣当即不动声色地松开了她的手腕,指腹还残留她肌肤上的熟悉温馥,勾得他心旌动摇,动了动喉结。
面上却叫人看不出半分,从腰间革带取了乌金印玺下来,纵身长探,仗着自己高大臂长,欺近了她,闻着满鼻芬香,将印玺系在了她手腕上。
随后离了她,坐得端正如松,仿佛方才所为一切,仅仅是为了将印玺送给她。
“旁的,朕不欲多解释。此番朕是因公到了钱塘,才来见英英一面,也将英英丢了的东西送来。”
薛明英眉头蹙了蹙,眼里闪过疑惑,但又松开了,无论他目的何在,既然因公而来,到时便走,不作纠缠就好。
这印玺也不该留。
她便想扒下来,“此物本就是陛下的。”
“英英是想朕再系一次?”
薛明英身子一颤,觉得熟悉的感觉又回来了,他还是要逼她迫她……
“朕的意思是”,李珣压了压自己骨子里根深蒂固的脾性,改口道,“钱塘隔着远,朕不日就要回去,若英英和你母亲遇到了什么事难办,可以拿着这印玺去找这里刺史,他会帮你们。”
“英英与朕,毕竟不同,到底也算故人。”
说到这时,李珣望着抿唇不语的她,眸色悄然又深了些许。
衣不如新,人不如旧,她若认是故人,总归比新人强。
“……好,那多谢陛下。”薛明英终于松了口,又顺势道,“既然印玺已给了我,深更露重,陛下还是早些回去歇息,莫要在此耽误了时辰。”
李珣倒也依言站了起来,只是他长得委实高挺,站在床沿,好似稍稍伸臂用力,便会将架子床撑散了般,叫人无法松了警惕。
薛明英攥住寝衣衣角,盼着他快点走。
见他挑开了纱帐,月光重新泄入,方才缓缓松了口气。
可这口气还没吐完,便见他突然又收了长指,纱帐在他身后复又合拢,黑眸凝看她,迟疑问道:“英英是否,真的不再打算嫁人?”
仿佛还存了什么破镜重圆的心思。
“不!我绝不再嫁人!”薛明英断然否认,又充满了惕色。
“好,朕知道了。”李珣垂了垂眸,挑开纱帐,大步走了出去。
无人看见,他唇边多了抹无声笑意。
回到江边楼船,容安迎了上来,见主子负手在前行着,比去时多了愉悦之色,想着这等事还得薛娘子来,换了旁人谁来,也办不到。
忙跟着脸上含笑道,“主子,湢室已安排好了,随时可以沐浴更衣。”
李珣淡淡嗯了声,还在想着她方才惊诧的模样,再生动不过。
不过,她看着倒丰润了些,下巴不似过去那样尖瘦,晚上的肉也长得多了些。
江南的风水倒是养人。
但也正是因为如此,才引来人觊觎,要不是她没有嫁人之心……
“容安”,李珣在入湢室的门前止步,眯了眯眼,溢出来的温热雾气氤在眉眼之间,掩不住那抹寒芒冷意,“那日江边亭中之人,可是陈三?”
容安听出主子言下不虞之意,忙道:“是,主子放心,奴婢明日便去趟陈府,让陈长史好生管教儿郎,不要自毁前程。”
之后数日,薛明英便没再见过那陈三郎君。
她以为是当日亭前一番话说得足够清楚,让陈开弃绝了心思,并未生疑。
又见宋夏为上京路费发愁,将她叫来了书房,问她是否真的已然下定决心,要带着妹妹前往上京。
“那里,或许并非你眼中的锦绣之地。”
薛明英望着她眼中烁动的期望之色,仿佛去了上京,便可靠近梦寐以求的所有,以过来人的口吻,劝了句。
宋夏想也不想,重重点头,“我想去!娘子,不会比眼下更坏了,您也知道我家里头什么模样,等那三个郎君大了,我父亲定要拿我和妹妹的婚事替他们铺路,我并不愿过这样的日子。到了上京,母亲再不好也是我母亲,总会替我和妹妹筹谋。”
“既然你下定决心,我便不拦你。”
薛明英揉了揉她的脑袋,转身,从多宝阁架上拿了张契书,塞到了她手里,道:“这是给你的,好歹教了你几个月,给你留个念想。到了那里若真有不遂心的,便只能靠你自己了,这些你看着用。”
宋夏看见那契书上列的银钱数目瞪大了眼,推着说不要,要还给她。
薛明英重声说了句听话,将她震住了后,点点头道:“收下。我知道你年纪虽小,但比旁的孩子早慧,知道许多时候得有银钱傍身。若真缺了,就拿着契书到解库去,那里的人会给你兑出来。”
“娘子……”宋夏忽然抱住了她,“我当初求您收下,其实……其实也有私心,没真的想识字,只觉得若和您处得久了,有了感情,您听说我家里境况,愿意帮我将信寄给我母亲,就很好了……”
“我知道”,薛明英拍着她的背,笑道,“你妹妹说你能单凭几眼就记下那些信时,我就知道你不会这么大了还不识字。若定了什么时候去,告诉我,我帮你找船,让你们平平安安地走。”
等真订下了启程日子,宋夏和宋秋赶早来了,带着单薄的包裹爬上了马车,两姐妹缩在一块紧紧握住了手。
薛明英告诉她们道:“别担心,我还托了船家照看你们,只呆在屋子里别出去就好,每日吃用都有人给你们送去。”
到了渡口,天色尚发着黑,云合去问了船还未启行,薛明英正要交代两人几句,转头却看见了容安,见了她急急忙忙地赶上来,笑道:“薛娘子,好久不见。”
薛明英当即不悦地看了眼他身后。
“主子要事在身,没来,只有奴婢一人”,容安赶在她开口前便解释了个清楚,又指了指不远处那官船道,“知道薛娘子在找船,主子吩咐奴婢来告诉娘子,登江南刺史送时鲜进京的船便好。”
又看了眼那两个眼生小娘子,问道:“是这两位小娘子要出行?”
“薛娘子,官船上还有刺史府上的家仆侍女,倒能护着这两个小娘子些。”
“那就……多谢你家主子了。”薛明英忍了忍,为了宋夏和宋秋的安危,还是将她们送到了官船上。
送完之后,她头也不回地往车上走,笑意全无,眉眼凛然。
答应她的事,他果真一桩一件都没打算办到。
许诺过不再将人留在她身边监视,也失了信。
不过是戏弄于她。
容安似是知道什么,忙跑到了她身前,又解释道:“娘子切勿生了误会,乃是因为我这些日子常在渡口边行走,那日见了云合姑娘在来回问船,才禀给了主子。”
薛明英瞥了他眼,“让开!”
“您要不信,奴婢真是没法子了,这钱塘渡口边,本就是主子这几日的驻跸之所。”
他急忙向不远处指了辆楼船,朱船描金,层高重叠,一眼便知气势不凡。
此时正有个郎君在四层之上,与谁人煮茶议事,似是彻夜未眠。因临窗而坐,似有所感地向这里遥遥看了眼。
清晨薄雾间,他神色隐约,看不清怀了什么心思。
“薛娘子,主子乃是好意。”
仿佛真是个路见不平,随手相助的。
薛明英扭头登了车,靠着车壁有些茫然,不明白眼下这般,该如何应付他。
他明摆着居心不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