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3章 年关匈奴进犯,连丢三城
深冬一早,目光所及是少有地清亮,琉璃似的冰棱掉在地上,哐当碎成细渣,折着剔透的,晶莹的光彩,映出了正对着窗的桌前一瓶窄口的艳梅枝。
屋内静谧,两人昨日歇得迟了,此刻尚还窝成一团,远远地,能听见打扫院落,挂灯笼的细碎脚步声,又骤然响起一阵鞭炮声。
南枝迷糊地睁开了眼,探头望了眼窗外这才想起今日是年关,她伸手捏了陈涿的唇瓣,半闭着眼皮,小声道:“今日过年,起来迟了是不是不太好?”
被褥温暖,厚实棉花烘出一蓬蓬的睡意。
陈涿将人往怀里按了按,轻声道:“安心,晌午前起来就不会有人知道,再睡会吧。”得了借口,南枝这才能心安理得地躺下去,眼皮一颤就睡得沉沉。
可他却没什么困意了,心中又装着事,稍微默了会就从榻上起身,轻声换了衣裳推开房门,迎面就是一阵清寒的冬风。
四处院墙处挂好了鲜红的灯笼,丫鬟手中提着面糊和对联,踮脚站在门墙上,细致地将其贴得稳当,冷风卷着都吹不起一点边角。
屋檐廊角,处处喜色。
院落却是静悄悄的,连这样热闹又喧嚣的时节都透着股肃穆。
云团见着他出来,上前道:“公子,方才老夫人派人来说,她近来梦魇缠身,精神不济,打算彻夜守在佛堂里抄写经书,就不与公子一道过年了。”说着,从袖口拿出一封红封道:“老夫人说夫人方才嫁进府里,好不容易一家人能在这时聚聚,却又因着自己的缘故不成了,这是给夫人的压岁。”
这段时日,陈老夫人越加深居简出,尤其是赵临死后,几乎没见她从佛堂出来,底下伺候的人只能见着一盏微黄的瓷灯盏,伴着拨弄佛珠的声响,彻夜不停。
陈涿早已习以为常,只将红封收了,转身去了书房。
派去边关的人至今没有传回信。
他将那红封放在桌旁,垂睫思索片刻,终究提起笔,写了两个福字,红纸墨迹,字迹苍劲,挥毫在起落间。
写完后,稍微晾干了会,便拿起令人送去了老夫人和惇仪殿下那处。
往年除却福字,他次次都会写幅对联,令人贴在府邸前头,可今日算着时辰,应是来不及了,他掀袍坐下,将早已备好的红纸剪刀拿出来,照着昨夜南枝交代的图样,一点点剪下细碎的红纸。
这是个极精细的活,也是他最初拜师学棋的师父所教。犹记那也是个年关,天很冷,他方才过了十三,正是心急气燥,少年意气的时候,却又知晓了点陛下身份的端倪,骤然惊愕,当即就想直接去问母亲,这些是不是真的。
师父却叫他别急,急则伤身,歪了下身子,就从手边随意捻了一叠红纸,令他照着书中的图样照葫芦画瓢,待那一叠都剪完,再做决策。
极神奇,剪刀翻动,他瞧着那七零八落的红纸后,被迫将注意转移,那涌在胸口的那股迫切却慢慢沉寂下去,甚至能平静地分辨其中利弊,随之而来的所有后果。
这习惯断断续续地保持了几年,倒让他学会剪一手好窗花,正巧留到了今日用来哄人。
待到一叠成形,房外响起一阵轻快的脚步声。
有人从房门口处探出脑袋,待看清了人,她双眼一亮,露出了一身鲜红银袄,快步走到他跟前,探首惊叹道:“你都剪好了!正巧能在晌午前送出去。”
陈涿松开剪刀,将那红封递给她:“祖母要留在佛堂抄写经文,今年就不与我们一道了,这是她给你的压岁。”
南枝正摆弄着轻飘飘的剪纸,听着这话应了声,顺手揭开红封一瞧,捻出了张薄薄银票,视线瞬间顿在那数额上,眉毛飞起道:“这居然是一千两!祖母给了我一千两压岁!陈涿,你掐我一把,我没看错吧!”
陈涿转眸看了眼,却是在意料之中道:“祖母出身皇商,身家颇丰,出手阔绰。此番新岁却要一人居于佛堂,心中有些歉意,特意让人送来给你的。”
南枝爱不释手地摸着那银票,喜滋滋道:“祖母真是个好心的大善人!”说着,瞥他一眼,好奇道:“你呢,你有多少?”
陈涿伸手将她袖口沾着的细碎红纸捏下,又拍了拍浮尘,轻淡道:“我年岁已长,早已不需此等礼节。”
南枝小声切了声,不就比她大四岁嘛,一幅老气横秋的模样。
她倾身亲了下他的侧颊,拍了下他的肩,翘起唇笑道:“好了,这位沉稳又高龄的陈大人,云团方才说你还没洗漱呢,快去吧。”
陈涿眉峰轻扬,漆黑眸子对上她满面盎然的笑意,一时间,方才剪窗花积攒下来的平静骤然消散,胸口涌出热意,一撩一撩地拨弄着血肉,叫人从心里泛起痒意。
……师父所说的没一点效用。
他指骨动了下,可晨起后就到了书房,的确还没来得及洗漱,只得起了身。
待他走后,南枝坐在桌上,挑选了几张最精巧的剪纸,附在两封红贴里,一封写得满满当当,从王凝欢的眼睛问候到了脚尖,好一会才不舍收手,另一封考虑到方木识字程度有限,还是得实用点,寥寥几句后,从袖口拿出早已备好的银票塞进去。
两封红贴写完后,令人各自送到各家。
这稍微一耽搁,竟就到了用午膳的时辰。
堂内,冒出热意的膳食摆了满满一桌。
府上人少,鲜少专程聚在一起用膳,此刻三人围坐,刚动起银箸,惇仪双眼却透着憔悴的乌青,目光落在那满桌膳食上,却出神地想着旁的,许久未曾动弹。
南枝探头,伸手在她眼前晃了晃,担忧道:“母亲,你这是怎么了?不会是风寒了吧,脸色这般差。”
惇仪回过神,朝她露出一道勉强的笑:“没事,只是这段时日有点没睡好,一时晃了神。”
南枝松了口气,只是这几日天寒,她日日沾着枕头被褥,都是倒头就生出了困意,怎么在这时节睡不着?她摸摸脸颊,又觉不能拿自己和旁人相比,尤其是睡眠这方面。
陈涿侧眸看了眼惇仪,眼睫轻垂,心底也大抵明白母亲在想什么,自从赵临身死后,母亲私下唤了好几次大夫,皆是因着忧思过度,心中郁结,想来是她觉得赵临的死与自己有关。
他动了下唇,话涌在喉间却又一时不知该说什么,转瞬就听身旁南枝递了杯温茶,脆声道:“母亲若是身子不适,就莫要在这强撑了,回去好生睡一会,若仍是不适,再唤大夫来瞧瞧,往后还有的事一道用膳的时候,可身子若熬出病了,就麻烦了。”
惇仪思虑着赵临离世,连着几日没睡好,此刻的确一阵头晕,她动了下唇,眸光落在了陈涿身上,含了点两人都明白的自责。
他一怔,顺势将话说出道:“母亲不必忧思,有些事多想只会伤身,今日便先回去歇会,再唤大夫来瞧瞧。”
惇仪心底这才稍稍松快点,轻嗯了声,让怀絮扶着缓步出去了。
这桌膳食只剩下两人。
南枝捏着筷子,一时没察觉到两人之间的暗流涌动,转头道:“母亲这几日怎么了?怎么瞧着这般憔悴?
陈涿垂目,替她盛起一碗甜汤道:“前几日赵临离世,母亲许是一时伤感,难以开解。明日我寻机会与她说说。你方才在风口站了那般久,先喝点甜汤再吃旁的。”
*
晌午后又落了雪,势头极猛,没一个时辰就积满庭院。
往年这时候都是需入宫面圣,再参加晚上宫宴,可今年特令不用入宫,反倒就此闲了下来,外面清冷,南枝捏着用心呵护许久的那叠窗花,一张张平铺到桌上,唤着陈涿小心地贴到窗上。
屋内燃着炙热炭火。
仅几张窗,能贴的地方不算大。在南枝的强烈要求下,紧挨着贴起了那些不伦不类的窗花,耕地黄牛成了一只肥硕啃草的胖山羊,高飞麻雀成了一只震翅无力的瘦母鸡……照她的话来说,这是天底下独一份,旁人想要都没有。
陈涿沾了一手面糊,抬目端详片刻,忽地觉出一点别样的意味来,窗花鲜亮,招摇附在灰寂窗上,远看似是黑枝枯叶一点红,尤其是在天色渐暗,燃起微黄烛火时,虚映在那图样不一的窗花上,格外扎眼。
房外下人叩门,按着年年旧例送了饺子进来。
南枝坐在窗前,越看越觉得满意,但她瞄了眼正在揭食盒的陈涿,从牙缝里轻声道:“不许和别人说这是我剪的。”
陈涿坐在她对面,将碗递到她面前,翘起唇道:“为什么?”末了,补充道:“午膳用得迟,少吃点,容易积食。”
南枝拿银箸将饺子戳出洞,轻咳了声:“就是不行,不许问为什么。”
陈涿眼尾弯着,一时笑出了声。
南枝立刻转眸瞪他,耳朵尖泛起了微红,忿忿道:“你笑话我!你都笑出声了!”
陈涿强行收回笑意,正色道:“当然没有。”
南枝半点不信,磨着牙关,将瓷碗放在桌上,伸出爪子准备去挠他的腰窝,让他领会南枝大侠的厉害。
此刻府中,半数仆役都得了假,只剩寥寥几人寻守着。
忽见一太监满脸焦色,脚步飞快,顾不得府邸护院阻拦,直接狂奔向竹影院,刚落下的新雪突兀地踩满了一串脚印。而暗中守着的侍卫察觉到这突然闯进来的人,眉心一皱,指尖默默捏住了剑柄。
院里,几个丫鬟见着了人,不明所以,就想伸手去拦,可那太监居然哭得满脸淌泪,快速躲闪径直避开了她们的动作,连滚带爬地到了房前,直接推开了那房门。
房门一开,尽是暖意。
他却来不及喘气,扑通一声,双膝极重地跪在了地上,脑袋也磕了下去,凄嚎道:“陈大人,不好了!匈奴进犯,连丢三城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