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6章
令颐透过门缝朝里看去。
屋内女子身形纤细窈窕,穿着一身半新不旧的素色衣裙,乌发只用一根简单的木簪松松挽着,露出小半截白皙得近乎透明的脖颈。
她背对着门,看不清全貌,但仅仅一个侧影,便透着一股子清冷的柔弱气质,如同寒风中一枝伶仃的白梅。
令颐心头莫名一紧。
这个女子身上有一种,与哥哥如出一辙的疏离感。
赵福忠从袖中取出一个青瓷小瓶,递了过去,态度颇为客气。
“商姑娘,这是上好的消肿化瘀膏,大人特意吩咐老奴交给
姑娘,嘱咐姑娘好生将养身子,莫要忧思过甚。”
“姑娘若愿意跟着大人,便随我们一道回京吧。”
女子接过药瓶,小心捧在胸口,像得了什么珍宝。
“多谢大人挂怀,烦请赵总管代为通传一声,小女子想当面叩谢大人恩德。”
“这……”
赵福忠略一沉吟:“好吧,姑娘随我来。”
窗外的令颐,心脏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猛地攥紧。
那小瓶她认得,是哥哥之前亲自拿给她用的,说是宝应县那位医术精湛的段大夫亲手调制的独门秘药,对外伤瘀肿有奇效。
哥哥当时还要亲手给她涂,如今,这药却出现在另一个陌生女子手中。
令颐扁了扁嘴心里有股说不清道不明的酸涩。
在赵福忠转身欲出房门之际,她迅速闪身躲到了廊柱后。
然后,鬼使神差地,悄悄跟上了他们的脚步。
颜彻的房间里,熏着淡淡的松柏香。
他立于书案前,提笔批阅一份加急文书。
赵福忠轻手轻脚地进来,躬身禀报:“大人,商姑娘到了,想当面叩谢大人。”
颜彻并未抬头,笔尖在宣纸上流畅游走,淡淡“嗯”了一声。
商雪湄跟在赵福忠身后,盈盈走了进来。
双手紧张地绞着半旧的素色衣角,每一步都带着小心翼翼的畏怯,仿佛随时会被这室内的威压碾碎。
待她站定,颜彻才缓缓搁下笔,抬眸望去。
凤眸落在及那张清瘦苍白,还带着伤痕的脸庞上。
“商姑娘,好久不见了。”
他开口,声音平静无波。
这声称呼,如同投入平静湖面的石子,让商雪湄瘦弱的肩膀微微一颤。
她终于抬起头,面容憔悴却难掩清丽。
一双眼眸盛满哀愁,柔柔弱弱看向面前的男子,声音带着轻颤。
“是的,大人。”
“当年彬江府一别,雪湄只有十四岁。”
她拿帕子擦了擦眼角,声音柔弱。
单薄的身影在宽大的旧衣里更显伶仃,惹人怜惜。
“那时,大人是名动彬江的少年才俊,家父便与大人的父亲定下了婚约。”
“婚约”二字一出,门外的令颐顿时如遭雷击!
屋内,连见惯风浪的赵福忠也是惊骇不已。
他家大人清心寡欲,从不近女色,竟曾与人有过婚约?且从未提及半分!
商雪湄长长的睫毛上挂着晶莹的泪珠,欲坠不坠,更添凄楚。
“当年解除婚约,实乃家父一时糊涂。雪湄也曾百般不愿,只是身为闺阁女子,我无法违拗父命。”
“此事是我商家负了大人,若大人因此心存芥蒂,怨恨于雪湄,雪湄……绝不敢有半句怨言。”
颜彻的目光淡淡掠过她泫然欲泣的脸,眸底无波无澜。
“陈年旧事,过眼云烟,不必再提。”
他垂下眼眸:“本官更想知道,你为何流落扬州,又为何落得此境地?”
商雪湄闻言,眼中瞬间蓄满了泪水,仿佛被触动了最深的痛处。
她强忍着不让泪水落下,姣好的面容破碎而悲戚。
“回大人,大人也知道,家父是彬江府经营铜器古玩的商人,手下经营几座钱庄,虽非显赫,却也乐善好施,颇得乡邻敬重。”
“可恨那禹王府,他们仗着天家血脉,贪欲熏心,行的是祸乱的勾当!”
说到此处,她整个人摇摇欲坠,几乎要支撑不住。
颜彻抬了抬手:“福忠,看座。”
赵福忠连忙小心地将她扶到一旁的圈椅上。
商雪湄缓了缓心神,继续道:“禹王在封地深处暗设熔炉工坊,私毁官铜佛像,熔炼民间铜器,还以铅锡充银,私铸劣钱假银。”
“这些‘禹王钱’、‘禹王锭’流入市井,害得铜价飞涨,真银难觅。”
“家父……家父因常需鉴别古铜真伪,一次偶然,从收来的旧铜料里发现了带有禹王府暗记的熔铸废渣,又暗中查访,竟摸到了他们一处隐秘的铸坊所在。还拿到了半本记录着熔铜数量、掺假比例和出货流向的火耗秘账。”
商雪湄泣不成声:“家父深知此事干系国本,一旦泄露便是泼天大祸。他本想秘密收集更多铁证,再设法呈交朝廷忠直大臣,可王府爪牙无孔不入,消息还是走漏了。”
“禹王府他们在深夜派兵,以剿匪之名将我家团团围住,泼油纵火。满门三十七口,连襁褓中的幼弟都……”
她再也说不下去,瘦弱的脊背因剧烈的抽泣而剧烈起伏。
“只有雪湄,被乳娘塞进藏着那秘账和几块废渣的暗格,才侥幸逃得性命,流落至此。”
“若非天可怜见,得遇大人垂怜,只怕也要命不久矣。”
颜彻静静听着,指节在紫檀案几上无意识地轻叩。
当听到“私铸劣钱假银”、“火耗秘账”、“禹王钱”时,他莞尔一笑。
他正愁,手上扳倒禹王的筹码不够致命呢。
“私铸钱银,祸国殃民,乃十恶不赦之罪。商家惨剧,本官必当奏明天听,为尔等讨还公道。”
他看向商雪湄:“你身负血海深仇,更握有如此关键证物,留在扬州恐遭不测。即日起,你便随本官回京。”
“本官会护你周全,并设法将此案查个水落石出,以告慰商家冤魂。”
商雪湄抬起泪痕斑驳的脸,惶恐更甚。
“大人恩同再造!只是雪湄乃戴罪之身,又身怀此等招祸之物,岂敢再连累大人清誉官声?”
“雪湄愿寻一处庵堂了此残生,只求大人能为我商家主持公道……”
她说着,又要跪下。
“雪湄姑娘不必过虑。”
颜彻语气温和:“你商家乃受害忠良,何罪之有?此证物关乎社稷,交予本官处置方是正途。”
“你且安心随行,本官自有万全之策。”
这番温言软语似乎终于抚平了商雪湄的不安,她含着泪,深深拜下。
“雪湄,谢大人再造之恩。”
赵福忠上前:“商姑娘,请随老奴下去安置吧。”
他吩咐下人,引着虚弱的商雪湄退了出去。
就在他们踏出房门的刹那,一直躲在外面偷听的令颐慌忙逃离了回廊。
室内重归寂静,冷香袅袅。
赵福忠脸上带着不加掩饰的疑虑,低声道:“大公子,老奴总觉得,这位商姑娘似乎……有些怪异。”
颜彻已然坐回案后,重新执笔,闻言头也未抬。
唇角逸出一声极轻的嗤笑:“岂止是怪异。”
笔锋悬于宣纸之上,墨滴将坠未坠。
“她知道我与禹王府有旧怨,她就恰好带着禹王府足以致命的新罪证。”
“还恰好在我途经扬州时,以如此无助的姿态,出现在我面前。”
赵福忠眉头皱起:“大公子的意思是,她是处心积虑,故意出现在大公子面前?”
“巧合太多,便是刻意。”
颜彻的目光落在笔尖凝聚的墨滴上。
唇角含着笑,可那眼神分明锐利如刀。
“她的话,七分真三分假。商家灭门是真,禹王府的恶行多半也是真。至于她父亲到底是忠义之士发现罪证,还是分赃不均被灭口……”
他轻笑了声,并未将话说完。
商家那些人的嘴脸,他可是见识过的。
“这恰好的相遇,这精心编排的柔弱凄惨,无不是在引我入彀,想借我之手复仇。”
“甚至,可能还存了些不该有的、攀附的心思。”
赵福忠厉色道:“此女心机深沉,留在身边恐是祸患!大公子要不要……”
他做了个“处理掉”的手势。
颜彻终于落笔,在文书上划下果断的一笔。
“不。”
他搁下笔,身体微微后仰,靠在椅背上。
“光靠她手上的火耗秘账还不够,她本人同样是禹王府最有力的罪证。”
他嘴角勾起一抹冰冷的弧度。
“她有所求,我有所需,只要她还在我的掌控之中,能为我所用,留着她,利大于弊。”
他随手拿起桌上一个青
瓷小瓶,放在手里端看。
瓶身温润,映着他深不见底的眸色。
“好好照顾这位商姑娘,她可是关键得很。”
“是,大公子!”赵福忠心领神会,躬身应命。
*
夜深,令颐的寝房内灯火通明。
她心不在焉地摆弄着妆台上的珠钗,耳朵却竖着听门外的动静。
刚一听到脚步声,她一个箭步蹿上床榻,用被子裹着自己,装作自己已经歇息了。
颜彻推门而入,带着夜露清冽的气息。
“妹妹今日怎么这么早就歇息了?”
他走到床前,居高临下看着床上的小人,声音带着几分玩味。
“东西可都收拾妥当了?”
令颐装作刚刚被吵醒的样子,揉了揉眼睛:“嗯,都收拾好了。”
令颐低声应着,装作不经意地问:“哥哥……晚上去做什么了?去了好久。”
颜彻挑眉:“赵福忠没说么?去见了扬州府几位大人,交代些回京后的琐事。”
“喔……”
令颐应了一声,手指攥着被子,欲言又止。
颜彻轻易捕捉到她眉宇间藏不住的纠结与一丝不易察觉的酸意。
“怎么了?妹妹怎么今晚心事重重的。”
他掀袍在床沿坐下,修长的手指轻轻搭在她纤细的腰肢上,安抚般地拍了拍。
令颐身体微僵,强挤出一个笑容:“没、没什么呀。”
“是么?”
颜彻低笑一声:“你见到商雪湄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