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7章
颜彻如今名动京城,连带同文馆也声名鹊起,成了洛安学子心中的圣地。
一路上,令颐见到很多不认识的面孔。
宽敞明亮的学堂内,三五学子聚在一处,朗声谈笑。
见令颐过来,原本的喧哗瞬间被一种兴奋的嗡嗡声取代。
“快看快看!那位便是元辅大人的妹妹,令颐姑娘!”
一个学子激动拽着同伴的袖子。
“哎呀,果真是神仙般的人物!听说她的诗书造诣冠绝京城,连长公主殿下都赞不绝口!”
令颐眉眼弯弯,将食盒放在桌案上,热情招呼他们。
“诸位初来乍到,快来尝尝,这是我哥哥准备的。”
掀开盒盖的刹那,玫瑰甜香混着蜜糖气息扑面而来。
听说是那位日理万机的颜元辅亲自准备的,围拢过来的学子们眼睛都亮了。
“天哪!竟是元辅大人亲手准备的?”
“元辅大人对自己妹妹真好,羡煞旁人啊!”
御史府的公子李友仁眼疾手快,早拈起一块最大玫瑰酥塞入口中。
“哎呀!诸位!你们方才说的那些才哪到哪!”
他挥舞着半块点心,唾沫星子快要飞溅出来。
“令颐姑娘何止是诗书了得?她的策论文章,那才叫一个惊天地泣鬼神!莫说在座诸位,便是把整个翰林院的老学究们都拉出来,在她面前也得甘拜下风!”
他这一番如同唱大戏般的吹捧,引得周围学子先是目瞪口呆,随即爆发出惊叹。
“李郎君!”
令颐被他这通天花乱坠的吹捧臊得不行。
“快别取笑我了!再这么胡说八道下去,玫瑰酥就不给你吃了!哪有这么离谱的呀!”
小姑娘嗔怪着,眼角眉梢却都是盈盈笑意。
半炷香时间后,钟声响起。
明老先生须发皆白,端坐案前,气质儒雅。
“死生契阔,与子成说。执子之手,与子偕老。”
“世间情意,无论男女之情,知己之交,乃至家国大义。”
“其深厚根基,往往不在于刹那的惊艳心动,而在于日复一日的相守与陪伴。”
老先生将诗文中的情感娓娓道来。
他的话语仿佛带着某种魔力,方才还喧闹的学堂此刻安静极了,只有老先生清朗有力的嗓音和书页翻动的沙沙轻响。
“陪伴,实乃情之所起,亦为情之所终。”
众人认真聆听,方才的喧闹气早已消散。
令颐亦是安静坐着,凝神静听。
指尖无意识在书页上描摹着“契阔”二字。
……
暮色四合,同文馆的屋檐染上层层霞光。
一阵清脆的马蹄声,黑盖马车停在同文馆的大门前。
令颐走出门,欢欢喜喜奔过去,三步两步钻进马车。
“哥哥,你来接我了呀!”
车内,颜彻已换上了常服。
玉冠高束,一袭淡雅的月白镶金绣袍,气度高华又不失清贵,平添几分居家的温润。
他放下书册,眸光温柔。
“答应你的话,何时不作数?”
说罢,指了指小几上的琉璃碗。
“刚从岭南运过来的,尝尝鲜。”
“记得不要吃多,你还在喝药,小心燥了身子。”
“好!”
令颐小心翼翼剥开外壳,露出莹白如玉的果肉。
指尖稍一用力,清甜的汁水便“噗”地溢了出来,沾得她满手都是。
“哎呀!”
她轻呼一声,无措看着黏糊糊的手指。
颜彻无奈又宠溺地低笑一声,拿丝帕握住她沾满汁水的手腕,动作轻柔替她擦拭。
指腹划过她的肌肤,带来一阵细微酥麻。
令颐不自觉放轻了呼吸。
……
更深露重,明兰院内烛火通明。
令颐知道哥哥今晚要给他讲故事,抱着软枕坐在床边等。
她之前听的最多的是那些仙狐鬼魅、奇谭志怪的故事,每次听了后还要害怕,总要缠着哥哥多陪她一会。
颜彻准时踏入,手里拿着本蓝皮册子。
“哥哥来啦!”
她欢欢喜喜蹦下床迎接。
然而,颜彻并不急着走向她。
他脚步一转,停在靠墙的书架前。
令颐大惊。
等等,那个方向……那层放的是……
她眼睁睁看着颜彻修长如玉的手指,精准探向书架深处,取出几本小册子。
书封上是熟悉的《玉房秘诀》、《天地阴阳方》……
那是刑嬷嬷给她的小册子!
颜彻神色平静地拿着它们。
手指随意翻动了一下,烛光下,那些露骨的插图明晃晃映入令颐眼中。
令颐脸红到滴血:“哥哥,你、你拿那些做什么?”
颜彻合上册子:“这些书你现在还用不上,先放在我这里保管。”
语气平稳得仿佛在讨论诗书经义。
“可是,那、那种东西……会玷污哥哥……”
在令颐单纯的世界里,那些是不堪入目的脏东西。
颜彻轻轻笑了。
“令颐,男女之事,阴阳相合,本就是天地自然之理,亦是夫妻伦常之道。”
“书中那些天人合一、阴阳交泰的论点,其本源并无龌龊,你不用觉得惶恐或者羞耻。”
他声音清晰而平和,没有丝毫狎昵。
令颐怔怔望着他。
哥哥在她心中一直是纤尘不染的谪仙君子,她从未想过他能如此坦荡、如此平静地面对这些在她看来羞于启齿的东西。
她心里对哥哥的敬仰又增加了。
“不过,你心思太过纯净,骤然接触这些过于直露的描绘确非良策,容易产生误解和恐惧。”
他顿了顿:“不必心急,哥哥会带你循序渐进。”
“循序渐进?”
令颐目光落回他手里的册子。
最终会渐进到……那一步吗?
这个念头刚冒出来,她脸上的热度轰然炸开。
颜彻看着她快要冒烟的样子,眼中掠过一丝极淡的笑意。
“好了,这些暂且收起来,免得我们的小兔子又要着晕过去了。”
他将那几本烫手山芋收好,拿起那本蓝皮册子,在她床边春凳上悠然坐下。
“现在,可以听故事了么”
令颐如蒙大赦,飞快钻回被子里。
颜彻娓娓道来,将书中两小无猜、朝夕相处的点滴细细念给令颐听。
讲到书中主角相依相伴、情愫渐生的片段时,他特意停顿了一下。
“正如此,男女之情的第一课,便是润物无声的陪伴。”
令颐听得入神。
她思考了一下,忽然想起什么。
“我和燕珩那种不叫陪伴吗?”
“不算。”
颜彻几乎是斩钉截铁。
“孩童般的嬉戏,岂能与心意相通的朝夕相伴相提并论?”
令颐发现,只要一提到燕珩,哥哥周身的气场一下子不一样了。
平时的他只是冷清,可现在的他,浑身笼罩着一股寒气。
是那种,极致的冷漠和倨傲。
她不明白哥哥为何对燕珩这般不喜。
颜彻悄然收敛冷意,继续讲述。
”
对了,明天想吃什么?”
“嗯……虾饺,马蹄酥。”
“如果能喝醉春楼的豆花就好了,他家的卤汁最香,淋在豆花上特别好喝!”
“好,我知道了。”
颜彻一一记下,继续给她讲故事。
远处传来更漏声。
屋内,少女在年轻郎君温柔的嗓音中安然睡去,呼吸绵长均匀。
*
翌日,令颐起床时,窗外阳光正好。
早膳已在花厅摆好,水晶虾饺,胭脂鹅脯,牡丹燕菜。
盛在小巧的碟盏里,量不大却都很精致。
尤其最中间那道玉鲙片,切得薄如蝉翼,浇上二十四种调料配冰盏上桌,光是看着就通身清凉。
当然,还有她点名要的吃食。
赵福忠在一旁道:“之前姑娘说过醉春楼早上的豆花最好喝,马蹄酥丰乐楼的最好吃。大公子惦记着,天蒙蒙亮就吩咐人分头去采买了。”
“这不,还是热腾腾的,刚巧赶在姑娘用膳时送到呢。”
令颐欣喜得要跳起来。
“哥哥太好啦!”
小姑娘几乎是飞扑到桌前的。
颜彻则施施然坐下,夹起一小块点心放到她碟子里。
“西域进贡的樱桃毕罗,你尝尝,今年的樱桃季已近尾声,若觉得酸涩便不要勉强。”
令颐从未吃过,好奇咬下一小口。
玫瑰糖浆混合着樱桃的馥郁果香在舌尖轰然绽放。
“唔——!”
令颐幸福眯起了眼。
“太好吃了哥哥,比我在宫里吃的还好吃!”
她彻底被美味征服,摇头晃脑起来,发间珠花一晃一晃。
侍立一旁的芳菲、晴雪还有丫鬟们都忍俊不禁。
赵福忠看着自家大公子眼中那几乎要溢出来的宠溺,再看看姑娘那毫无防备、沉浸在甜蜜中的漂亮小脸,一个词精准闪过脑海。
糖衣炮弹。还是裹了十层蜜,甜死人不偿命的那种。
*
日子就这般缓缓流过。
颜彻早上送她到同文馆,到了傍晚,黑盖马车准时出现在同文馆门口。
这一幕几乎成了同文馆门前的风景,每次都有很多仰慕者围观,想一睹颜郎君风采。
搞得令颐每次都在众目睽睽之下钻进马车。
不过,这份羞涩很快就被车厢内的惊喜冲淡了。
有时是冰湃好的瓜果,有时是颜彻在路上看见随手买的小玩意。
她觉得,自己越来越期待每天见到哥哥。
这日,令颐坐在梳妆台前,看向镜子。
“芳菲姑姑!”
她捏了捏自己软乎乎的脸颊肉,发现一件不得了的大事。
“你快瞧瞧,我是不是胖了!”
芳菲仔细端详,忍俊不禁。
“姑娘这是说的哪里话?不过是近来气色红润,瞧着更水灵了。”
“大公子这段时间照料得精心,姑娘心宽体胖,是福气呢。”
“心宽体胖……”
令颐小脸瞬间垮了下来:“那不就是真的胖了嘛!”
她哀叹一声,哭丧着脸趴在梳妆台上。
“都怪哥哥,每天给我塞那么多好吃的……”
忽而想起什么,她小心翼翼抬起脸,声音带着试探。
“那个,你们觉得我和哥哥之间,有什么不一样吗?”
芳菲拿篦子给她梳发,含笑问:“姑娘说的哪方面不一样?”
“就是,我们如今相处的样子,你们有没有觉得……太亲密了?”
毕竟,两人现在是以夫妻的身份相处。
芳菲反问:“大公子不是一向都这般疼爱姑娘么?奴婢瞧着和从前没什么两样。”
“姑娘忘了?您小时候生病,大公子可是整夜抱着您哄睡的。”
晴雪也接话:“之前有次雷雨天,姑娘光着脚就跑去隔壁找大公子,缠着大公子同床睡,这会怎么连一起坐马车就觉得亲密了?”
“到底姑娘有了未婚夫,心思比之前细腻了呢。”
令颐一时语塞,羞赧低下头。
“干嘛又取笑我嘛……”
不过,听她们这么说,她心里的不安减轻了不少。
是啊,在旁人眼中,颜彻一直是一位温润如玉、举止端方、对妹妹呵护备至的兄长。
他待人接物永远保持着恰到好处的距离,清贵与分寸感早已深入人心。
这样一个人,旁人是不会觉得他有什么逾矩之处的。
大概谁也不会想到,他正和自己的妹妹当着假夫妻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