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迫嫁疯骨 第72章 彩衣虫今天是你娘的生辰。

作者:贻珠 · 类别:历史架空 · 大小:480 KB · 上传时间:2025-09-04

第72章 彩衣虫今天是你娘的生辰。

  女子牵着沈驰羽小小的手,推开了医馆那扇吱呀作响的木门。一股浓郁而复杂的草药气息扑面而来,带着陈年木材的味道。

  堂内光线有些昏暗,只点着一盏豆大的油灯,映照着排排高耸到屋顶的深色药柜,柜上密密麻麻的小抽屉刻着模糊的字迹。

  空气静得落针可闻,只有不知藏在哪里的蟋蟀在断断续续地鸣叫。

  果然人影寥落,不见病人。

  一个穿着灰扑扑短打的年轻伙计正趴在柜台后面打盹,脑袋一点一点的。

  听到开门声,那伙计头也没抬,含糊不清地嘟囔着,带着浓浓的睡意和一丝熟稔的抱怨:“哎呦,我的祖宗喂……您可算鬼混回来了……这都什么时辰了……”

  他一边说,一边慢吞吞地直起身子,揉着惺忪的睡眼。

  然而,当他模糊的视线终于聚焦在女子牵着的小小身影上时,所有的睡意瞬间被惊飞了。

  “我□——”

  伙计像被针扎了屁股,“噌”地一下从椅子上弹跳起来,眼睛瞪得溜圆,手指颤抖地指着沈驰羽,声音陡然拔高,充满了难以置信的惊恐,“你你你……你什么时候……生了个儿子回来?!这这这……这眉眼……我的老天爷!这绝对是你生的吧?祖宗啊!您这趟出去是捡孩子还是……”

  他的惊呼声咕咕呱呱,像只大青蛙跳进了水潭子,吵得人耳朵疼。

  就在他语无伦次,视线在沈驰羽那张过分漂亮的小脸和女子之间疯狂扫视时,女子微微侧身,抬手,极其自然地摘下了脸上的面纱。

  一张平平无奇、甚至带着几分寡淡的平庸面容暴露在昏黄的灯光下。

  伙计后面的话瞬间卡在了喉咙里,如同被掐住了脖子的鸭子,只剩下一个滑稽的、张着嘴的定格姿势。

  他看着女子那张丢进人堆里立刻就会消失的脸,又看看沈驰羽那张仿佛精雕玉琢、自带光华的小脸,刚才那吱哇乱叫的声音瞬间显得无比荒谬。

  “……行吧。”

  伙计尴尬地咽了口唾沫,脸上红一阵白一阵,讪讪地闭上了嘴。

  女子并未理会伙计的失态,只是冷

  冷地瞥了他一眼,那眼神里的责备让伙计下意识地缩了缩脖子。

  她没有接话茬,仿佛刚才那场闹剧从未发生,只是更紧地握了握沈驰羽的小手,拉着他径直穿过空旷的大堂,撩开一道厚重的蓝布门帘,走进了后院。

  沈驰羽被那伙计的大呼小叫惊了一下,小手不由得攥紧了女子的手指。

  他好奇地打量着这间冷清得有些过分的医馆,那些巨大的药柜散发着神秘而古老的气息。直到被拉入后院,眼前的景象才让他小小地“哇”了一声,眼睛瞬间亮了起来。

  门帘落下的瞬间,仿佛隔绝了两个世界。

  前厅的昏暗、药味和冷清被彻底抛在脑后。

  眼前豁然开朗。

  这后院竟出乎意料地宽敞,远非外面那小小门面所能想象。没有雕梁画栋,没有假山流水,更没有奇花异草。入眼所见,是整整齐齐、生机勃勃的一大片菜地。

  泥土被细致地分成一垄一垄,上面生长着沈驰羽从未见过的、绿意盎然的植物。

  翠绿的叶子在晚风中轻轻摇曳,有些开着星星点点的小黄花,有些挂着青涩的果实,在盏盏昏暗的小灯笼下泛着温润的光泽。

  空气里弥漫着泥土的芬芳、青草的清新和一种蓬勃的生命力,与药堂里那股沉郁的气息截然不同。

  菜地边缘,靠近院墙的地方,矗立着一棵巨大的、枝繁叶茂的树。树冠如盖,层层叠叠地下压着,树下随意地摆放着几块表面光滑的青石板,像天然的桌椅。

  这里简单、质朴,却充满了野趣和宁静,像一个小小的、遗世独立的田园。

  沈驰羽被这景象深深吸引,刚才的紧张和那伙计带来的惊吓瞬间消散了大半。他依旧板着自己的小脸,但是又忍不住好奇地左顾右盼,虽然叫不出那些菜的名字,但那份绿油油的生机让他莫名地感到开心和放松。

  拉着他的那只手,温暖而稳定,掌心有些薄茧,摩挲着他的手背,带来一种奇异的安心感。

  这茧子……沈驰羽低头,看着女子牵着自己的手。那手指修长,骨节匀称,肌肤白皙并不细腻,,指腹和掌缘都覆着一层薄薄的茧子。

  这绝非养尊处优的手,更不像他想象中,或是禾姨描述里,那位天下第一美人娘亲该有的——十指不沾阳春水、柔荑如玉的手。

  父亲的手也有厚厚的茧,那是常年握剑、控缰留下的,坚硬、有力,带着沙砾般的粗粝。而眼前这双手上的茧,似乎更像是……翻弄泥土、侍弄草木留下的?

  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难过,像细小的藤蔓,悄然缠绕上沈驰羽的心头。

  他听禾姨说过无数次,母亲是陈朝最耀眼的明珠,是在锦绣堆里、在万千宠爱中长大的,她的手指应该像最上等的羊脂玉,她的生活应该只有诗书礼乐和繁华似锦……

  可这双手,虽然如此温暖,如此令人安心,却和他心中那个模糊而骄矜的“母亲”形象,全然不同。

  就在沈驰羽望着女子的手微微出神时,女子已拉着他走到了大树下。

  “来。”女子松开他的手,声音依旧温柔。她俯身,双手轻轻卡在沈驰羽的腋下,稍一用力,便将他稳稳地抱了起来,放在了一块平坦光滑的青石板上坐下。

  青石板的凉意透过薄薄的衣料传来,驱散了夏夜的微热。

  沈驰羽晃悠着小腿,有些茫然地看着她。

  只见女子弯下腰,在树下的草丛里随手拔了几根长长的、带着穗子的青草。她拿着草走回沈驰羽面前,也随意地在另一块青石上坐下,将其中两根草递给沈驰羽。

  晚风吹拂着她散落在颊边的几缕碎发,灯笼的微光透过树叶的缝隙,在她那张平凡的面容上跳跃,映得她低垂的、长长的睫毛边缘仿佛镀上了一层浅金色的光晕,竟显出一种奇异的晶莹剔透感。

  她抬起头,那双动人心魄的眼睛含着温和的笑意,看向沈驰羽,晃了晃自己手中的草茎,声音轻快地问道:

  “驰羽,我们来玩儿斗草好不好?”

  听着她轻快的话语,沈驰羽微微一愣。

  斗草?

  这个词对他来说有些陌生。

  府里的玩乐,或是哈娜尔常带他玩的,无非是精巧的机关锁、名贵的玉石棋子,或是骑射场的小马驹。

  这种随手拔根草就能玩起来的游戏,似乎只存在于禾姨偶尔讲起的、关于遥远乡野的模糊故事里。

  他低头,看着女子塞进自己手里的两根青草。草叶细长,顶端带着毛茸茸的穗子,散发着植物特有的泥土气息。

  他下意识地用指尖捻了捻,触感微凉而柔韧。

  女子见他拿着草,只是低头看着,小小的手指无意识地捻动着草茎,却迟迟没有动作,那双漂亮的蓝眼睛里似乎盛满了困惑。

  她以为这孩子是不懂玩法,便耐心地俯身靠近,声音放得更轻柔,带着一种循循善诱的温和:

  “不会玩吗?很简单的。你看,”她拿起自己手中的一根草,示范性地用拇指和食指捏住草茎靠近穗子的地方,“像这样,捏住这里,然后,”她又拿起另一根草,将两根草的穗子部分轻轻交叉搭在一起,“这样交叉起来,捏紧……”

  她一边说,一边做,动作清晰而缓慢,确保沈驰羽能看清每一个步骤。

  “……然后,我们两个一起用力,往自己这边拉,谁的草茎先被拉断,或者穗子先被扯掉,另一个就赢啦。”

  她说完,抬起头,那双盛满星子的眼睛含着鼓励的笑意,看向沈驰羽,“懂了吗?要不要试试?”

  沈驰羽的目光,却并没有完全落在她示范的动作上。

  他的视线,更多地停留在女子说话时的神色上,停留在她低垂的、在灯笼微光下显得格外纤长浓密的睫毛上,停留在她耐心讲解时,那平凡面容上流露出的、无比自然的温柔神情上。

  她离得这样近,身上那股混合着草药和泥土的、干净而特别的气息,温柔得像是从另一个世界而来。

  直到女子讲完,带着询问的目光再次落在他脸上,沈驰羽才像是骤然回神。

  他长长的睫毛轻轻扇动了一下,掩去眼底一闪而过的愣怔,然后,极其轻微地点了点头。

  “嗯。”他低低应了一声,学着女子的样子,捏住了自己手中两根草的穗子下方。

  “对,就是这样。”女子眼中笑意更深,也将自己的两根草交叉搭好,“来,准备好——开始!”

  她的力道控制得极好,带着一种引导的意味,既不会让沈驰羽觉得轻而易举,又不会让他感到无法抗衡。

  两根青翠的草茎在两人的拉扯下绷紧、微微颤抖。

  沈驰羽小小的眉头微微蹙起,抿着唇,使出吃奶的劲儿往自己这边拉。他专注的神情,微微鼓起的腮帮子,在昏黄的光线下显得格外生动。

  “哎呀,要断了要断了!”女子故意惊呼,声音里带着笑意,手上却稍稍卸了点力。

  只听一声细微的“啪嗒”,她手中的一根草茎应声而断。

  “哇!驰羽赢了!”女子立刻松开手,开心地拍了拍手,看着沈驰羽的眼神充满了毫不掩饰的赞赏,“你好厉害!”

  沈驰羽看着自己手中完好无损的草茎,又看看女子手中断掉的那根,再抬头看看她脸上那纯粹而明亮的笑容,一种前所未有的、简单的快乐像小小的泡泡,悄然在他心底升起、炸开。

  他那张总是习惯性板着的小脸,终于再也绷不住。一丝极淡、却无比真实的笑容,如同初春冰面裂开的第一道缝隙,缓缓地、有些生涩地,在他漂亮的唇角漾开。

  女子看着他终于露出的笑容,那双动人的眼眸里瞬间盈满了更深的暖意和满足,仿佛得到了世间最珍贵的礼物。

  她也跟着笑了起来,弯弯的眼角在灯笼光下显得格外柔和。

  “真好。”她轻声

  说,像是自言自语,又像是对沈驰羽说。

  玩了几轮斗草,沈驰羽渐渐放开了些,小脸上也多了几分孩童该有的活泼神采。女子拿起刚才拔下的几根草叶,手指灵巧地翻动起来。

  “你看,”她一边快速地编织着,一边轻声对沈驰羽说,“草除了斗着玩,还能变成别的小东西呢。”

  沈驰羽好奇地凑近了些,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她翻飞的手指。

  只见那几根普通的青草,在她白玉似的指尖下,仿佛被赋予了生命。折、弯、穿、绕……动作行云流水,娴熟无比。不过片刻功夫,一只栩栩如生的草编蛐蛐,就出现在了她的掌心。

  那蛐蛐有着长长的触须,鼓鼓的肚子,甚至后腿的关节都清晰可辨,仿佛下一刻就要振翅蹦跳起来。

  “喏,送你。”女子笑着,将那只小巧玲珑的草蛐蛐递到沈驰羽面前。

  沈驰羽小心翼翼地接过,指尖触碰到草叶粗糙而充满韧性的质感。

  他新奇地看着这只由最平凡的材料、经由这双并不完美的手创造出来的小生命,心中充满了惊叹。

  然而,就在他低头把玩草蛐蛐的瞬间,女子脸上那温柔满足的笑容之下,一丝几乎无法察觉的悲伤,如同投入深潭的石子泛起的涟漪,在她眼底极快地掠过。快得让沉浸在快乐中的孩子毫无所觉。

  沈驰羽抬起头,正想说什么,目光却恰好捕捉到女子微微垂下的眼睑,以及那浓密睫毛在眼下投下的一小片阴影。那阴影里,似乎藏着某种沉甸甸的东西。

  他拿着草蛐蛐的小手,不自觉地收紧了。

  一种莫名的、强烈的情绪突然涌了上来,冲散了方才玩闹的轻松。

  他看着女子那双在平凡面容上显得格外璀璨、此刻却似乎蒙上一层薄雾的眼睛,再低头看看自己手中这只由粗糙草叶编成的、却活灵活现的蛐蛐,最后,他的目光又落在了女子放在青石上、指节处带着薄茧的手上。

  禾姨的话,清晰无比地再次回响在耳边:

  “……殿下是陈朝最耀眼的明珠,金枝玉叶,十指不沾阳春水,连她用的帕子都是江南最顶级的云锦,绣娘用最细的丝线绣上她喜欢的粉荷……”

  “……她的手啊,比最上等的羊脂玉还要细腻温润……”

  不是。

  眼前的人,不是那样的。

  她会在街边买糖人,会带他躲进冷清的医馆,会蹲在泥地里拔草陪他玩斗草,会用纤长的、带着薄茧的手编出草蛐蛐……

  她的生活,不是诗书礼乐,不是繁华似锦,而是药草的味道,松林的气息,和这间远离喧嚣、甚至有些寂寥的小小院落。

  这双手,温暖有力,能稳稳地牵着他奔跑,能灵巧地编织出惊喜,能轻柔地抚过他的脸颊……可它们,终究不是。

  应当……不是。

  一股巨大的、混杂着失落、委屈和说不清道不明的酸楚,毫无预兆地冲垮了沈驰羽心中刚刚筑起的、带着欢欣的堤坝。

  他猛地低下头,将那只草编的蛐蛐紧紧攥在手心,小小的肩膀微微颤抖起来。

  刚才那好不容易绽放的笑容消失得无影无踪,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近乎倔强的沉默。

  “驰羽?”女子察觉到了他突如其来的情绪变化,声音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紧张和关切,“怎么了?不喜欢这个蛐蛐吗?”

  沈驰羽用力地摇了摇头,却不肯抬头看她。他死死地盯着自己紧握的小拳头,指节因为用力而微微发白,那根根草叶硌着他的掌心。

  “……姐姐,”他闷闷的声音带着浓重的鼻音,小小的身体绷得紧紧的,“……我该回家了。”

  *

  骏马嘶鸣,猛地调转方向,行在一条狭窄幽暗、几乎无人行走的城侧小路。

  马蹄铁在青石板上敲打出急促而孤寂的回响,踏碎了小路的宁静。两侧低矮的民房在夜色中飞快倒退,模糊成一片片深色的剪影。

  沈照山伏低身体,穿透沉沉的暮色。风呼啸着灌进他的耳中,刮得脸颊生疼,却吹不散他心头的焦灼。

  他沿着小路疾驰,最终在城西一片相对安静的区域勒住了缰绳。

  这里远离市集的喧嚣,空气里飘着淡淡的墨香和药草气息。他利落地翻身下马,将躁动不安的马匹随意拴在一棵歪脖子老树的树干上,目光迅速扫过四周。

  眼前是几排错落的院子,大部分都隐在黑暗中,只有零星几扇窗户透出昏黄的灯火,如同黑暗中蛰伏的萤火。

  沈照山无声无息地跃上一处废弃小院的矮墙。他立于墙头,夜风吹拂着玄色的衣袍,猎猎作响。他俯瞰着这片区域,眉头紧锁。

  “姑娘……小郎君……医馆……药店……”老伯的话在脑中盘旋。范围依旧太大。他需要一个更精确的指向。

  略一沉吟,沈照山果断地从怀中摸出一枚特制的信号火簇,毫不犹豫地拔开引信,向漆黑的夜空用力一甩。

  “咻——啪!”

  一道刺目的红光伴随着尖锐的哨音冲天而起,短暂地撕裂了夜幕,如同坠落的流星,随即消散。

  这是军中最紧急的联络信号,方圆数里内潜藏的暗卫和眼线看到,会立刻向信号源靠拢进行搜索。

  做完这一切,沈照山不再等待。他深吸一口气,压下胸腔里翻涌的不安,身形如鬼魅般从墙头落下,无声地融入这片安静区域的阴影里。

  他不再走大路,而是在屋顶、院墙之间悄无声息地纵跃穿行,目光扫过每一个亮着灯的院落。

  书铺的后院,透过半开的窗户,能看到一个老者在灯下伏案疾书。教书先生的住所,隐约传来孩童的背书声。第三家、第四家……皆是寻常人家,没有丝毫异样。然后是一个小药铺,后院堆满了晾晒的药材,无人影。

  他的心一点点下沉,焦灼如同藤蔓缠绕得越来越紧。

  最后他跃在一间挂着朴素木匾的药铺后院墙头时,目光迅速地扫过院内。

  后院很大,出乎意料地开阔。一片生机勃勃的菜地在灯笼微光下泛着深沉的绿意。而在靠近院墙那棵巨大如盖的老树下,青石板上,一个小小的身影映入了他的眼帘。

  ——沈驰羽!

  他就那样安静地坐着,小小的背影在巨大的树影下显得格外单薄。他没有哭闹,也没有惊慌,只是微微垂着头,似乎在专注地看着什么。

  沈照山一直悬在喉咙口的心,终于重重

  地落回了胸腔,带来一阵短暂的、近乎虚脱的松弛。

  找到了……终于找到……幸好没事……

  然而,这松弛只持续了一瞬。

  沈照山敏锐地察觉到不对劲。太安静了,那个带他走的女子呢?为什么只有驰羽一个人坐在这里?

  沈照山眼神一凝,屏住呼吸,身形如烟般悄无声息地从墙头滑落,足尖点地,没有发出丝毫声响。他像一道融入夜色的影子,快速而精准地潜行到沈驰羽身后不远处的树影里。

  借着从树叶缝隙漏下的几缕灯笼微光,沈照山看清了沈驰羽面前的东西。

  青石板上,整整齐齐地排着一溜草编的小玩意儿。形态各异,但大多都歪歪扭扭,显然是初学者的稚嫩作品。

  最后他的视线猛地定格在其中一个草蛐蛐上。

  那只蛐蛐编得比其他稍显精致些,但让沈照山呼吸一滞的,是它背上的装饰——几根细细的、颜色稍深的草茎巧妙地穿插编织,形成一小片别致的花纹,更特别的是,一根长长的、顶端带着毛茸茸穗子的狗尾巴草叶,被精心地“穿”在蛐蛐背上,活像给它披了件独特的花衣裳。

  这个习惯……

  沈照山的心几乎停止了跳动。

  就在这时,沈驰羽似乎感觉到身后有人,他下意识地转过头,小脸上带着一丝被打扰的不悦和疑惑。

  然而,当他看清阴影中那张冷峻如霜、十分熟悉的脸时,所有的表情瞬间凝固,吓得他“啊”地低呼一声,身子一歪,差点从光滑的青石板上滑落下去。

  沈照山眼疾手快,一步上前,将儿子拎了回来。

  沈驰羽看清是父亲后,那点惊吓很快被一种更复杂的情绪取代。

  心虚、委屈,还有一丝倔强。他抿紧了嘴唇,迅速低下头,避开了父亲审视的目光。

  沈照山没有立刻训斥。他的目光沉沉地落在儿子脸上,又缓缓移向青石板上的草编蛐蛐。他沉默地伸出手,指尖带着不易察觉的微颤,精准地拈起了那只背上“穿着花衣”、连着狗尾巴草叶的草蛐蛐。

  草叶粗糙的质感摩擦着他的指腹。

  沈驰羽偷偷抬眼,看到父亲拿着那只特别的蛐蛐,小嘴瘪得更厉害了。

  他像是鼓足了莫大的勇气,将自己手中一直紧紧攥着的那只编得歪歪扭扭、几乎看不出形状的草蛐蛐,别扭地、带着点破罐子破摔的意味,塞到了沈照山另一只空着的大手里。

  塞完,他又飞快地低下头,小肩膀微微耸动,一副等着挨骂却又不服气的模样。

  沈照山低头,看着掌心那只不成形的、属于儿子的作品,又看看另一只手中那无比熟悉的花衣蛐蛐,心中五味杂陈。

  他长长地、无声地吐出一口浊气,仿佛要将胸腔里积压的所有东西都吐出去。

  他罕见地没有斥责,也没有追问那女子去向。他俯下身,动作甚至称得上有些生涩的温柔,将儿子从青石板上抱了起来。

  沈驰羽小小的身体顿了一下,显然对这突如其来的亲近感到极不适应。

  沈照山另一只手拂过青石板,将上面排着的几只稍好些的草蛐蛐连同儿子塞给他的那只“残次品”,一股脑儿地、略显笨拙地塞进了沈驰羽小小的衣襟里。

  沈驰羽没有吭声。

  做完这一切,沈照山抱着儿子,没有再选择翻墙,而是径直转身,朝着医馆前堂的方向,迈开大步,堂而皇之地从正门走了出去。

  穿过空旷冷清、弥漫着药味的大堂时,柜台后那个年轻的伙计正瞪圆了眼睛,满脸写着“活见鬼”的惊骇。

  沈照山连一个眼角的余光都未曾施舍给他,抱着儿子,大步流星地踏出了医馆的门槛。

  门外,夜色已深,月光洒在寂静的街道上。明晏光牵着马,带着一脸担忧的哈娜尔,正焦急地等在街角,看到他们出来,立刻迎了上来。

  沈照山抱着儿子,父子俩的身影在月光和远处零星的灯火下拉得很长。

  沈驰羽窝在父亲宽厚的怀抱里,感受着那不同于女子的坚硬触感,小脸埋在父亲肩头,泫然欲泣的委屈再也压抑不住,细细的抽噎声闷闷地传出来。

  沈照山察觉到肩头细微的湿意,脚步微顿。他低头,看着儿子毛茸茸的发顶,沉默了许久,才用一种极其低沉、甚至带着点自己都未曾察觉的无奈口吻,低声道:

  “怎么了?我还什么都没说呢。”

  沈驰羽的抽噎停了一瞬,小脑袋猛地抬起,那双泛着水光的幽蓝眼眸带着惊疑不定看向父亲近在咫尺的、依旧没什么表情的脸,鼻音浓重地问:“爹爹……你……你不训我吗?”

  沈照山看着儿子那张委屈的小脸,心中某个坚冰覆盖的角落,似乎被这泪水悄然融化了一线。

  他抱着儿子的手臂紧了紧,继续向前走,嘴角似乎极其轻微地向上牵动了一下,那弧度几乎难以察觉,声音也依旧没什么温度:

  “我该让你回去抄三百遍《论语》。”

  沈驰羽的小脸瞬间垮了下来,眼中刚升起的一点点希冀光芒瞬间熄灭,小嘴一扁,眼看新一轮的洪水就要决堤。

  “但是,”沈照山的声音适时响起,“今天是你娘的生辰。”

  他顿了顿,似乎在确认什么,又像是在说服自己,却清晰地传入沈驰羽耳中:“我们本来该在府里的。”

  沈驰羽愣住了。

  他呆呆地看着父亲线条冷硬的下颌,似乎不敢相信自己听到了什么。

  过了好几息,那紧绷的小肩膀才终于松懈下来,他像只终于找到安全巢穴的小兽,重新将脑袋埋回父亲坚实的肩窝里,甚至无意识地蹭了蹭,发出小猫似的的呜咽。

  沈照山抱着儿子,朝着马留下的地方走去。

  然而,就在即将走到他们面前时,沈照山抱着沈驰羽的手臂似乎不经意地又紧了紧,他的目光低垂,落在儿子衣襟里露出的那几只草蛐蛐上——尤其是那只花衣蛐蛐。

  他的声音压得极低,如同夜风拂过耳畔,带着一种状似随意的探询:

  “驰羽,”他问,“今天的蛐蛐……是谁给你编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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