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1章 人非草木
安静。
密牢内安静的连一滴水滴落的声音都听得见。
陆临渊已经被困在这里很久很久了,除了思齐峰那些弟子外,只有孔成玉一人见过他。
夜幕漆黑,烛火摇曳,陆临渊在黑暗中无意识地摩挲着纸袋的边缘。
那纸袋早被揉得发软,边角处还沾着糖霜,仿佛在混沌中纠缠生长在一起的藤蔓,紧紧依附在他的指尖。
这样的日子太久,久到陆临渊甚至觉得明日的太阳或许不会升起。
陆临渊看了会儿同样被困于此处的幽暗烛火,又疲倦地垂下眼睛。
孔成玉前一个月期间来了几次,她不知用了什么理由将思齐峰给陆临渊用的香料换掉,这些日子或许为了避嫌,她再未曾来过。
思齐峰主倒是提着陆临渊出去了一回。
不知道是不是因为过于谨慎,明明已被关押了一个月之久,还被封了内力,他们还是将陆临渊按在刑椅上,玄铁镣铐咔嚓锁住他的四肢关节,仿佛在捆缚什么不得了的凶兽。
陆临渊转动着仅能活动不到寸许的手腕,忽然觉得十分荒谬。
他有些倦怠地听着面前之人所言——他们想要逼迫陆临渊承认魏危百越巫祝的身份,承认魏危来中原居心叵测,承认百越对中原虎视眈眈。
“……”
陆临渊百无聊赖地垂下眼睛。无论他们如何威逼利诱,始终沉默。
思齐峰主锋利的目光打量着少年,他身上有着一股混着药酒的腥苦味,这味道陆临渊似乎有些熟悉。
他抬手止住那位喋喋不休的弟子的话头,顿了顿,引诱一般轻声开口:“陆临渊,我是看着你从小长大的。若说你有百越血脉,其实我并不相信。”
他道:“你是天之骄子,儒宗的下一任掌门人,何苦与百越粘连在一起呢?你被那个百越妖女引诱了,是不是?”
陆临渊抬起眼,嘲讽地轻笑一声,声音却清朗平静:“你错了,她从来没有引诱过我,反而是我心存歹念,居心不良,妄想让百越巫祝……”
妄想让魏危来亲他,来喜欢他。
“孽障!”
思齐峰主怒喝打断了他,两侧人影倏然逼近,一左一右钳制着陆临渊的肩膀,将他摁到冷水中,头骨撞到铜盆底部发出闷响。
陆临渊毕竟还是徐潜山的弟子,儒宗规矩森严,刑求本是不可能的事情。即便此刻被提审,也只能受一些留不下伤痕的刑罚。
但这世上的刑罚有千万种,思齐峰主不信撬不开陆临渊的嘴。
思齐峰主冷笑:“陆临渊,你本是百越孽种,如今还和百越巫祝牵扯在一起。如果不是儒宗替你压下了消息,你以为你这样的人还有命在么?”
“以往你以儒宗大弟子的身份自居,如今我们只要你指认百越那群异族,你为何不愿意?儒宗这些年对你的教导,对你的恩情,你是全然忘了!”
“……”
陆临渊从腥冷的水缸中被人猛地拽起,因为肺部呛进了水,他弓着脊背剧烈咳嗽起来。
湿透的额发黏在通红的眼尾,水珠顺着陆临渊发梢滴落,如同血珠。
刑室寂寂,不知过了多久,陆临渊这才缓一口气,低下头笑了笑:“是儒宗要我这么做,还是你?”
思齐峰主腮帮子微微抽动。
“……”
不等他再次开口,他听到黑暗里陆临渊的声音传来,喉咙还带着咳嗽之后的沙哑,却出乎意料的平静。
“思齐峰主,不如我们来聊些有趣的事情吧。”
“我在游历江湖的过程中曾经去过清河薛家,遇见一个名为夏无疆的人。他得知了我儒宗掌门弟子的身份,为了让我保守薛家被屠门的秘密,想诓骗我喝下断肠散,允诺我之后每隔一个月会给我一次解药。”
“其实我那时候就觉得奇怪,清河与青城隔千里之遥,他凭何与我保证月月给我送药呢?”
他抬起头来看他,语气中更多是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叹息
“后来我想了一想,只要青城儒宗也有他的人,这件事不久迎刃而解了么?”
陆临渊脸上挂着淡淡的笑意,视线与思齐峰主死死盯着他的目光交汇,好似如今被捆住手脚的并不是他。
他问:“夏无疆背后的人或许是靺鞨赫连氏,那么你呢,你效忠的又是谁?”
“……”
整间屋子陷入了寂静,片刻过后,思齐峰主从眼角绽出几分奇异的恨意。
他居然古怪地笑了出来:“天之骄子啊……”
漆黑的桌案上,木纹渗着不知何年何月的血。
思齐峰主抽出一支被擦得锃亮的虎钳,为了尽量不给受刑者不留伤痕,钳口缠着月白色绸缎,边角还绣着半朵慈悲莲,组合出令人作呕的伪善。
银光的光芒一晃,钳口猛地扎入桌案,钳住陆临渊的手指。
“……!”
沸腾的、翻搅的痛觉转瞬袭来,十指连心,陆临渊被身后之人摁住脖颈,被迫低下头去。
被钳制的指节因剧痛蜷缩又被迫挣开,陆临渊的手在桌案上因为疼痛而生理性地发抖。
发梢上的水珠滚落,领口早已被冷汗与残水浸透,晕开大片暗色水痕,宛若溅血。
思齐峰主向前倾身,伸出一只手指敲动虎钳,铁器震颤延伸到末端,痛楚被放大两倍不止,陆临渊的指骨在刑具下痉挛。
当世天才在自己面前底下隐忍挣扎的样子让对面的人很是受用,思齐峰主缓慢的声音在剧烈的疼痛下如同隔着一层鼓膜,在陆临渊耳旁阴魂不散。
“徐潜山的弟子又如何,君子帖剑主又怎么样?”
他无比畅快地说着。
“陆临渊,我知道你固然清高,从来守礼,是个君子,但一朝天子一朝臣,徐潜山至今未曾醒,他泥菩萨过江,自己都保不了自己,你不如再好好想一想该对我说些什么。”
“……”
君子。
眼前陷入黑暗,只有那淡淡的戏谑缭绕在耳边。陆临渊的思绪飘远,仿佛回到了年少时。
儒宗哪个少年不曾梦想过扬名立万,让天下人以君子之名知道自己的名字。
君子如玉,陆临渊从来从来不是一块美玉,也并非不是乔长生那样的君子。
儒宗、掌门、好友……这些联系只是他活在这个世上的证明,除了魏危就没有陆临渊不能舍弃的东西。
但人非草木,孰能无情。
半个月前受刑的骨节疼痛尤在,陆临渊的睫毛轻轻颤动。
他向来害怕寂寞,于是将自己的手指尽力伸直,预备重新拨亮那盏渺茫的烛火。
灯火被不知何处而来的风扯得忽明忽暗,陆临渊听见门外传来了脚步声。
脚步声不止一人,有些杂乱。走在最末的人影提着油纸灯笼,走得跌跌撞撞,皂靴踩碎水洼时溅起细小的泥点,是石流玉那半吊子轻功。
而最前方脚步声很容易分辨,虽无内力,但步子有着特意模仿男子走路的重音,一步一步平稳有力,是孔成玉踏月而来。
除此之外,还有一个人。
那第三个人的脚步混在错落声响里,声音很轻微,像雪落在青石板上无痕,可见轻功极高。
有人声线紧绷:“你倒是半点不客气,你打晕的人明日都得算到我的账上。”
那人淡淡答:“我明日会和你一起见那些人。”
陆临渊的呼吸微微一滞,他很是艰涩地眨了眨了眼,缓缓转过头望去。
三人的影子被灯火映照,从右侧缓缓而来,脚步声随着往前而响动,最终停在门口。
四周安静得能听见彼此的呼吸。
陆临渊听见钥匙插进锁扣的声音,然后有人推开了门。
天色暗沉,万物凋零,月色翻滚着倾倒入密牢,将密牢的阴霾撕开一道口子。
一抹绯色的声影踏入屋内,那是陆临渊在这两个月灰暗时光中看到的最耀眼颜色。
光线变化的瞬间,魏危眯起了眼睛。
那一双黑白分明的眼睛好似月色之下的幻觉,夜息香气从梦境中而来,终于肯在陆临渊面前展露一丝温柔。
他舍不得眨眼,生怕一瞬的疏忽就会让这幻象消散。
“魏危……”
陆临渊看清魏危身影的瞬间张了张口,想要说些什么,却突然被一阵剧烈的咳嗽打断。
陆临渊朝着魏危伸出手,似乎想碰一碰魏危,然而大约是惧怕此时此刻又是一重环境,他显出一种不知该怎么做的茫然。
眼前的幻想显然比以往的幻想真实的多,陆临渊眼尾余红未褪,眼中却是一片漆黑,声音很轻,带一种哑然的缥缈感。
“我以为你回了百越,不会再来中原了。”
“……”
魏危听见了这句痴话。
她知道陆临渊又陷入幻觉中去了。
她回头问孔成玉,语气淡淡:“你有牢房的钥匙么?不行我就劈开了。”
语气还算客气,但孔成玉看见霜雪已经出鞘了一寸,只要回一个“没”字,魏危就预备手起刀落。
孔成玉:“……”
她深吸一口气:“有的。”
“咔嚓”一声,牢房打开了。
陆临渊的目光还有些涣散,怔然出神,仿佛溺水之人被困在暗流中,无论如何挣扎都无法浮出水面。
他仰面看着魏危,喉结随着喘息轻轻颤动,幽幽烛火映着他苍白如雪的面容,纤长睫毛沾着细密水珠,分不清是冷汗还是未坠的泪。
他茫然地重复着她的名字:“魏危。”
魏危伸出手,指尖触碰到陆临渊的手背,眉头微微一蹙,反手握住陆临渊的手腕。
他的手太冷了,像是从冰水中捞出来的一样。
她喊他的名字:“陆临渊。”
陆临渊就点了点头,温柔地回握住她的手,即使骨节还在颤抖,知道面前的人是幻觉,他也不忍松开。
墨黑的眸底映出魏危那双寒凉如雪的眼睛,陆临渊痴痴看着魏危,似乎在有些疑惑为什么幻觉的触感这么真实。
他茫然地停顿,最终还是叹息着开口:“你没有忘记我,你来见我了,魏危。”
他那苍白的皮肤之下流动的好似不是温热的血液,而是一汪寒泉,衬的瓷碗如同假玉。
魏危伸出手,顺着陆临渊的脖颈摸上他的侧脸,微微用力:“陆临渊,我是真的。”
陆临渊像是小猫一样蹭了蹭魏危的手,很乖巧地回答她:“我知道。”
“……”
不,陆临渊不知道。
他的那双眼睛依旧如此固执,像是沉溺在自己的世界里浑浑噩噩的人,眼中回荡着一种彻骨的哀切,似乎知道自己看到的人是假的,又不得不欺骗自己,魏危甚至能看懂他瞳孔中的迷茫与自欺欺人。
他依旧分不清幻觉与现实。
烛芯爆出噼啪声响,魏危撤回了自己的手,陆临渊茫然了一瞬,随后冰凉的手拽住了她的袖子,喉结滚了滚:“你又要走吗?”
“……”
他的喉咙发紧:“为什么走呢?魏危,是我不够好吗?我会离开儒宗,我会成为中原第一,你知道我很好用的……魏危,为什么不来呢?”
他绝望地看着她,只有在以为自己看见的是幻觉时才敢问魏危,你为什么不来爱我呢?
魏危垂眸看着陆临渊,他的神色中有迷茫与苦涩,她抬起手指,停留在陆临渊的脸上,指腹逐渐摩挲着他柔软的嘴唇,甚至微微探入他的唇间。
陆临渊配合着张开唇齿,他神色看起来有些困惑,他也曾做过一些不知所谓的美梦,但幻觉中从未出现过这样的场景。
魏危离得很近,陆临渊嗅到她袖口沾染的夜息香,简直就像是真的一样。
魏危看着陆临渊,思索着怎样能让陆临渊清醒过来。
陆临渊的眸光已有一瞬的闪动,他听见面前的人淡淡开口:“我于感情上是一个迟钝的人,不大能理解别人的情谊。这次回去我才明白两件事,原来你是喜欢我的,还有,我也是喜欢你的。”
这一刹那,陆临渊耳旁有轻微的耳鸣,黑沉的瞳仁发亮,魏危抬起双手捧住他的脸,低下头吻了他。
温热的气息近在咫尺,陆临渊瞳孔缩紧,身体因强烈的冲击而变得僵硬。
他仰头,双唇微微张开,想要开口。
“魏……”
破碎的音节刚刚溢出齿关,就被魏危的舌头吞了下去,碾碎在纠缠的唇舌间。
夜息香与海棠的香气交织在一起,撬开他的齿关,深入他的唇齿之间。魏危捧着陆临渊的脸,属于自己清冽的气息渡了进去,陆临渊用仅存的理智克服自己,不让自己喘息得太过厉害。
他瞳孔中的混沌如潮水一般退去。
片刻的迟疑后,陆临渊试探般伸手抱住魏危的腰,缓缓收紧。
陆临渊的舌头是软的。
魏危吻着陆临渊,唇齿相接,温软的舌顶开他的齿关,对方的身子很快瘫软了下来。陆临渊的脸变得越来越红,魏危与他近乎狎昵的触碰令他睫毛剧烈颤抖。
他红唇微微张开,回应着她,气息绵长而缠绵。
他们的呼吸交缠在一起,唇舌一寸一寸地浸没,气息刻进彼此的魂魄之中,交缠得越来越更深。
等到一吻结束,魏危终于离开他的唇时,陆临渊一双眼睛已经全是水汽。
他的舌尖微微探出,下意识地去舔唇角残留的涎液。
陆临渊知道眼前的魏危是真的了。
因为他穷尽自己想象,也不曾给自己构造过这样的美梦。
魏危在离开中原两个多月后,就如当初突兀出现在无悔崖上,毫无预兆地重新来到陆临渊身边。
魏危打量着他的神情,轻声问他:“好点了吗?”
陆临渊垂下头,耳朵已经通红,过了很久才抬头看着她。
夜息香与海棠的气息在湿热中发酵,他感受着心口蓬勃的跳动。
陆临渊的骨骼在细微地颤抖,他还没从那一吻中回过神来。下意识的,他的手指紧紧抓住魏危的手臂,带着一丝不甘心的执拗,往前贴近。
他濡湿的睫毛颤动着,虽然一字都没有开口,但目光中带着一丝渴望与祈求。
他还想要一个吻。
魏危垂眸静静看着他。
眼看着他们又要亲上了,回过神来的孔成玉一把捂住石流玉的眼睛。
石流玉:“……”
“两位——”
孔成玉的声音在密牢中响起,有些无可奈何,又有些咬牙切齿。
“我冒着被杀头的风险让你们见面,不是来叫你们在这里亲嘴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