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5章
杨遂见他慌张,上赶着要找他的不是,好整以暇地拍拍外袍,笑得一脸奸诈。
“你……你!你就是个……”另类。
李兰钧支吾半晌没说出口,另类这个词好像还轮不到他说别人。
“你与她——”杨遂的眸光不经意间看向叶莲,“情深几许呢?”
叶莲依旧不为所动,弯下膝颔首道:“少爷,奴婢告退。”
声音轻缓,不至于打断杨遂的问话。
未等李兰钧首肯,她就端着空案穿过密集的人群,独自往花园外走去。
行至寝居门外,她堪堪停在桃树下,静默地站了片刻才又继续动身。
未听到李兰钧的回答,是她不敢。
同艰辛,共患难,几次奋不顾身,几次情难自抑,在他看来又是怎样?
她没细想,一头扎进小厨房里。
今日宴席李兰钧聘请了几位名厨,她三脚猫的功夫只能打打下手,做些点心小吃供他单独享用。
叶莲给后院小菜地泼了几瓢温水,让水融化青菜顶上盖着的雪,不至于被冻坏在地里。
随后便开始着手做时兴点心。
接近傍晚,中途还离手帮衬了几手席中事务,叶莲这才端着吃食姗姗而走,一路往膳厅赶去。
膳厅位处前院,须得出北院又经过西院,再过了一条长廊方到。
园中纷纷杂杂有客人往来,膳厅晚宴应是开席有一会儿了。
叶莲途经西院,行至阁道,便见一小厮扶着自家主人与她正面相觑,那小厮见她作园中侍女打扮,忙开口问:“劳驾,我家主子吃醉了酒,请问客房在何处?”
“前面不远,到了西院自有侍女引路前去。”她指指身后那片房屋,回道。
“谢过了。”
小厮道谢后,搀扶着人往西院去。
那主人身有浓郁的香气,口中断续念叨着“柔香”“雪娘”之类的字眼,像是人名,又伴着些许轻浮的举止。
叶莲略微皱起眉,想到蒲县那个浪荡书生,心下一阵恶寒。
她加紧了脚步,端着点心往膳厅走,膳厅热闹非凡,甫一踏入外门,就听堂中乐师弹琵琶唱着西域歌谣,声如洪流,滔滔不息。
李兰钧坐在众人首座,支着一只腿逗弄鹦鹉。
叶莲穿过厅堂走到他面前,首先端给他一碗真君粥,随后才陆陆续续上着食案上的点心小菜。
她将一只白玉似的勺子扣在碗边,李兰钧看上菜齐全,悠悠收了逗弄鹦鹉的手,双手向下摊开伸到她面前。
“擦一下。”
嘈杂的厅堂内,叶莲隐约听到他说。
她依言拿起半干的手巾给他细细擦拭,李兰钧肤白,又瘦削,擦拭过的指节透着薄红,一双手琼雕玉琢,比玉石还剔透三分。
“好香,你放了蜜糖吗?”
他问道,拿起小碗舀了一勺置冷。
“只放了杏子,糖霜也略撒了些。”叶莲退到他身侧,俯身回道。
李兰钧将整个勺放入口中,咽下后又吐出来:“我猜你放了糖,果真是……”
他声调轻快,末尾带了个小钩子似的扬起。
叶莲斗胆用余光看他,只见他双目潋滟,面颊和双耳都绯红无比,眼下那颗小痣在橘黄的烛灯下显得格外摄人心魄。
“少爷吃醉酒了。”她目不斜视地看着眼前的表演,低声说。
李兰钧笑着,却不回她。
觥筹交错,他推杯换盏几轮,终是捱到了散宴,人去园空,南园寂静下来。
他已醉得不成模样,伏在桌上昏睡了半刻,冬青搀起他,与侍从一起架着他回北院安置。
一路艰难,李兰钧胃里翻涌,走走停停吐了几道,直到把腹中酒水尽数倒空,倒到满口苦涩,心口这才舒缓下来。
昏昏沉沉进了门,被人脱了外袍,没关紧的门溜进一股凉风,将他吹得打个激灵,半醒了。
他要死不活地掀起眼皮,见小丫鬟在解他的复襦,又一层层解开只剩裈裤。
“扶少爷进去吧。”
他听叶莲说道,把自己的手臂交给旁人。
他几乎被拖抱着踏入浴桶,整个身子浸入水中时,发冷的四肢勉强活泛起来,入水后他神思略微清晰了些,手攀在桶沿撑起来,抬眼望向四周。
“你去哪儿……”
叶莲的身影在屏风后摇曳,他怕她离开,胡乱地开口。
“不去哪,奴婢在给少爷燃香。”屏风后的人影侧过头回。
渐渐有清淡的零陵香飘入鼻间,李兰钧安静下来,歪着脑袋靠在桶旁小憩。
门扉开合,有人悄然出了房间。
李兰钧被门开声吵醒,又道:“你要去哪呢?”
“少爷,冬青他们出去了,奴婢服侍您沐浴更衣。”叶莲的声音忽然近在头顶,轻柔地答应他。
李兰钧合上眼,并不做声。
肩头搭上一只冰凉绵软的手,另一只手也随后扶住他的胳膊,手指往下滑坠,缓缓在他胸前游荡。
只听耳边有人吐气如兰,贴着他的耳廓轻轻道:“少爷,水温如何?”
“尚可……”
水汽氤氲,纤细的手臂逐渐环上他的胸膛,明明是冬日,贴在他身后的少女却穿着清凉,丝毫未触及厚重冬装的臃肿。
“那奴婢下水与您共浴……”
指尖抚过他的锁骨,贴在他身后的少女随着最后一划脱离,水波荡漾,赤裎的双足点点水面,随即沉入水中。
“你好久没这样叫我了。”水流一波波冲刷他的胸口,李兰钧默然许久,出声道。
“什么?”对面之人紧接着说。
“您。”
李兰钧勉力睁开眼,眸中一片冰凉。
“叶莲”浑身一抖,退后贴着桶壁不语。
眼前女子身形曼妙,浑身湿透缩在角落里瑟瑟发抖,举止狼狈,妆发却是精心打扮,衣着更是不言而喻。
零陵香依旧清淡,却无形中冲压着李兰钧的神志。
他已从酒醉中清醒,此刻却陷入另一番迷朦境地——此香有异。
“谁让你进来的?”李兰钧哑声道,满目通红。
“少爷,是您……”女子瑟缩着回道。
“我?那这香也是我让你点的?”
李兰钧怒极,咬牙切齿地说。
女子闻言,埋着头不语。
李兰钧撑着桶沿欲要起身,却几次失力,他酴醾着一张脸,呼吸愈发沉重,像是隐忍到了极致,直到掐着掌心的指甲骤然松懈,他忽然不顾一切地朝女子扑去。
“少爷……?”女子见他无住把持,也离开壁沿向他靠近,“您想通——”
话未出口,脖颈就被他死死掐住,像是要置于死地一般用力收紧。
“嗬!咳!”女子大张着嘴,垂死般突起眼珠,说不出半句话。
“是李府!是母亲、姨娘,还是谁?说!”李兰钧容色狰狞,低喝道。
“不……”女子口角流涎,翻着白眼勉强说出这一字。
“你要说是你自己,我就掐死你!”
李兰钧恶狠狠地呵斥着,他手下继续用劲,直到女子面色青白、已有死色,涕泪横流地拼死摇头,他才缓缓松手。
女子怕他如怕鬼般死命贴在边缘,嘶哑着嗓子道:“是夫人……夫人吩咐奴婢前来……”
“南园早就不许李府之人出入,你又是怎么进来的?”李兰钧冷哼道。
“奴婢同夫人一同前来贺宴,同行的……还有个姐妹。”
女子护着脖颈,埋头尽数交代。
崔氏今日来得极迟,几乎是在李兰钧醉后才前来恭贺,随后更是匆匆而去,不过夜歇息。
一定是在他醉酒的时候……
李兰钧烦躁地扶着额头,出言道:“她的意思是……?”
“夫人让奴婢二人教习少爷的内事,作为成婚前的教习丫鬟,”女子说着,见他消了火气,又不甘心地凑上去,泪水涟涟地哭诉,“少爷,方才宴上您答应得好好的,怎么就反悔了……”
“答应……我几时答应过你?”
李兰钧闻言,狠狠剜了她一眼,怒火中烧地骂道,“宴上我醉成什么模样,被你们合起伙来欺瞒,你竟还有脸说出来!”
他劈头盖脸一顿骂下来,女子又瑟瑟缩回角落,收了一身狐媚劲头。
“滚去出!别让我亲自拖你出去!”
李兰钧愈看她愈发不顺眼,指着她的眉心喝道。
女子急忙起身,手忙脚乱地爬出浴桶,跪在桶边垂首听命。
“莲儿呢?”
李兰钧抬脚迈出,一把扯过长袍随意笼入袍中,有了衣衫的包裹,束缚在身的不自在终于消失,他艴然怒目,看着跪在地上的狼狈女子,毫不留情地掐起她的下巴问。
“你们把她怎么了?”
“莲、莲儿?”女子迷茫地重复着,“奴婢不知,奴婢不曾听闻过!”
李兰钧颇觉无趣地松开她,甩出的力道让女子歪斜着摔在地上。
“滚!”
女子衣衫不整地趴伏在地上,撑着身子走到门边,她踟蹰良久,又怯怯转头泣道:“少爷,奴婢没件遮掩的外袍,不敢出门示众……”
“蠢得不像人样!”
李兰钧忍无可忍,三步并作两步走到她身旁,一脚把她连人带门地踹出屋室。
伴随着轰然地落地声,他闪出房门,搜寻一圈后定眼在冬青身上:“你放她进来,你疯了?”
“少爷,您答应了夫人,奴婢也不好回绝……”冬青委屈地说,站在门边缩起肩膀。
李兰钧不耐地问:“我答应她什么了?”
“婚期已定,选两名丫鬟教习内事,都是您一口答应的……”
寒风凛冽,冬青在风雪中抖成了鹌鹑。
“婚期定下了?”李兰钧只觉得满头浆糊,半分思索不清。
冬青见他神色缓和,赶忙点头应和说:“定下了,三月初一,夫人说的时候您还笑呢!”
“笑个芋头!我那时见谁不笑?”
李兰钧扶额斥道。
“也不是,您是好好考虑了才应下的,莲儿劝您了。”
李兰钧顿感天崩地裂:“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