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7章
再逛至二楼三楼,铺子数量比楼下少些,却间间更为宽敞。此处多是华宝、家具、百器高奢的商号,可见偃工与画魂在此设计器物图样。
长乐为送林霁礼物挑拣许久,最后在一件名为“传世翠玉白菜”的玉雕与“柴窑雨过天晴”的酒器之间犯了难。
翠玉白菜半白半绿,造型十分可爱,恰好可摆放在林霁书房的博古架上。柴窑觚则更具实用性,作为饮酒礼器,将来对林霁的身份彰显或有助益,且“雨过天晴”的寓意亦佳。
掌柜的自然想售出柴窑觚,于是极力推荐道:“论及瓷器,必提‘柴、汝、官、哥、定’五大名窑,柴窑居诸窑之首。所谓‘雨过天晴云破处,这般颜色做将来’,此觚青如天、明如镜、薄如纸、声如磬……”
长乐本想下定决心买下,无奈这觚的价格竟比翠玉白菜贵出十倍。正犹豫不决时,贺兰澈开口道:“我……”
“闭嘴,”长乐早知他要说什么,连忙打断,“我送东西,你一文钱都不许出。”
贺兰澈转而问掌柜:“除去利润,这觚的成本价是多少?”
即便按成本价算,仍比翠玉白菜贵了五倍。
贺兰澈争取:“何苦绕这一道周折?还要上税,你付了钱,我也能支取出来。不如我直接调……”
还好掌柜制止他:“三少主,您这样不合规,大娘子恐会整改你……”
长乐让贺兰澈把话吞回肚中,坚持自己付了钱。她想,这也算是十年来送给林霁的第一份贺礼,值得。
贺兰澈帮她拎着包好的觚,手肘撞她:“如何,神医这下后悔看诊不收诊费了吧?药王给你的银子还够花么?”
这倒是长乐从前不问俗事时未曾考虑过的。小时候在陵中、谷中,用度皆不需她操心,行走江湖一趟,才知道柴米油盐等日常开销都需银钱维系。此刻,她心中又对师父多了几分感恩。
该贺兰澈挑礼物了,这最犯难——寻常物件,林霁必定不肯收他的。
路过家具坊时,他朝一道“白狐绣屏”投去一眼,立刻被长乐责骂。
最终他灵机一动,在工造铺选了一只紫色的“六合护心镜”,不算贵重,约好林霁不要,便给长乐用。
这倒是妥善的法子,长乐心想,自己或许真能用得上。
两人竟在天工阁里混了一日,只因三楼有家“豢灵居”,整整占了一半铺面,从犬猫鱼鸟到蟋蟀乌龟,应有尽有。
长乐一钻进去就出不来了,贺兰澈这才信了林霁所言“她幼时能在园子里遛动物整整一下午”非虚。
早知道她如此痴迷,他早带她去京陵最大的花鸟仙圃逛逛了!
寻到她心无旁骛的时候难得,只可惜待林霁出关,恐怕没这机会……
在豢灵居里,长乐足足玩了两个时辰!看伙计给一只拂林犬剃毛,给每只小猫投喂鱼鳅,抱着兔子逗弄,甚至与一只雪猪对视良久。
她对灵兽如数家珍,识得之种类竟比他这三少主还多。
可惜这些小宠物养起来都太麻烦,长乐感叹:“还是锦锦好带。”
贺兰澈认同:“锦锦吃了睡、睡了吃。自己出去找茅房,不用频繁洗澡,长得还招人疼,能抓老鼠,驱赶虫蚁……”
甚至爪子带毒,危机关头还能做个自动兵器。除了爱偷香蕉、早上强制叫他起床,也没什么别的坏处。
“注意,她如今叫贺兰锦锦,可别再说错了。你想把她要回去?那可不行。”贺兰澈自顾自念叨:“咦——锦锦的名字,竟还对上了金象门?只是阿贝贝的名字格式,与爷爷一个辈分。”
……
偶然逛到爬宠区,贺兰澈远远见到蛇柜,想引长乐出来,不料还是被她撞见,伙计已经捞出一条小黑蛇,来不及了——
长乐眉头微蹙,却见那蛇生得格外别致:通体墨黑如缎,一条白线自颈部蜿蜒至尾,再无半分杂色,盘在伙计手腕上宛如一只墨玉镯。
她竟难得没有害怕,反而看得入神。
贺兰澈暗自戒备,随时准备将她拉到身后:“你不是最怕蛇么?”
伙计先解释道:“少主,这是南洋坐船回来的玉米蛇,叫‘月穆’,无毒不咬人,听话又温驯,养在书房主打一个陪伴!您要送给神医的话,我还能做主多送一个琉璃缸。”
“你想要?”贺兰澈问道。
长乐摇摇头:“第一回见到蛇也有长得可爱的……”
但转念又心生感伤,父亲从未集齐过这类灵物。况且若灵蛇虫谷的花吻尖蝮都这般可爱,她或许也不会如此惧怕蛇类了。
她努力记住这条蛇的模样,甚至主动从伙计手中接过月穆,想记住它盘旋的触感,心道:但愿往后梦魇中出现的,都换成你,总比带花纹的巨蟒要好。
可惜月穆只在她手上盘了半圈,或许是嗅到什么气味,突然如离弦之箭般窜出,吓得周围人纷纷闪避。它往人多的地方钻去,惹得众人惊声怪叫。
豢灵居的伙计花了好长时间才在暗处把它拎出来,再去安抚客人。长乐原本的兴致变得自责,与贺兰澈出去了,靠在一块童稚区的假树后。
无人,清净。
她怕贺兰澈起疑,赶紧解释:“许是我出门时擦的香膏不好,它不喜欢……”
贺兰澈见她失落的模样,眼底尽是心疼,一声叹息后,单手将她搂进怀中,什么也没说。
她将面颊偎在他肩窝,两人都嗅到对方身上的气息。
很甜腻,像蜂蜜酿成的蜂糖,混着整个天工阁的杏仁奶香,带股檀木味一直萦绕。让人很想沉溺其中,永远沉溺其中。
慢慢地,长乐抬头,望见贺兰澈温柔眸光,两人心尖皆是一颤,又有一个人的鼻尖先凑近,不由自主,温热的吐息拍在脸上,即将交织。
“娘!这有两人要亲嘴了!”
不合时宜的孩童叫嚷,惊得两人猛地分开。
幸好,这小孩呼唤的娘没过来。贺兰澈咬唇,脸气通红,叉腰质问他:“你叫什么名字?在哪所学堂念书?夫子叫什么名字?今日正值行课日,为何你不去上学?”
不料小孩半点没被吓住,反而理直气壮道:“我叫壮壮,今日告假休学!你踩了我的木马,还来问罪?”
长乐冷静下来,果真差点踩了他的木马玩具,擦干净递还给这小孩,拉走贺兰澈。
小孩眼尖嘴快:“高马尾?未篦发?你成婚了吗?你就不守男……”
贺兰澈赶紧捂住他嘴,带去玩物铺买了一大包玩具才摆平。
岂料没走多远,壮壮又跟在身后大叫:“我娘丢了!我找不到我娘了!”
好吧,身为昭天楼的三少主,贺兰澈只好回去负责,将知客娘子和传讯童工都召来,帮这个壮壮找娘。
隔了好久,才在一楼的池子边寻到“疑似”壮壮娘特征的妇人,原来是陪壮壮在童稚区玩时,听见楼下傀儡戏开场演《太师仙舫风云》,在那嗑瓜子入迷把壮壮忘了。
*
贺兰澈鼓着腮,吩咐阁工将今日采买的物件送回摘星阁,又与长乐沿着河畔缓步往回走。
黄昏晚风把小河岸灌得盈满。
长乐鼓起勇气问他:“你喜欢小孩子吗?”
贺兰澈:“往日还行,但今日不喜欢。”
他似是陷入某种畅想:“若是像贺兰豆那样,就很好。”
“我们男子学的经中说‘同哺亲生儿,非妻一人职,不推诿于妻,不托辞于忙’,母亲独自照料稚童,难免有所疏忽,但凡今日那孩子的父亲在旁协助,或许……”
或许就不会被撞见了。
他面皮微烫:“我以后可不会这样。”
长乐低头轻叹:“你家里一定很幸福。”
想起家中亲人,贺兰澈笑意粲然,目光坚定地望向长乐。却在触及她眼底翻涌的失落与为难时,忽然意识到自己说错了话,忙追问道:“你不喜欢小孩吗?”
这个问题让她不知如何作答。
她踌躇良久,最终下定决心:“有件事本应提前告知你,其实我……”
然而沉默蔓延数息,长乐仍未说出口。
她望着河面上摇曳的灯影出神——他一人能做多少主呢?今日所见便知,他身后有偌大的家业、众多族亲。不必多想也知贺兰澈会如何回应,可他此刻的承诺,在现实面前又能维系多久?
“我想说,你有一句话说得很好,及时行乐。”
长乐最后憋出这么一句,却不是她的真心话。
这几日有些忘形。
若是有一天,她死了,他怎么办?
前路的云雾含混不清,将来又没有结局,他成了一尾被自己享受后却漏放的鱼,他怎么办?
倘若没法对他负责,怎么能轻易毁他清白。
晋国女子都不欢迎二手机的。
淮河畔一条拨弄琵琶的小画舫正演得热烈,众客叫好,二人驻足只望了一眼,贺兰澈便道:“又是太师仙舫的评弹,这几日各类戏种都在演,根本演不腻。”
世人都喜欢看三角恋,两男一女,两女一男,分不出谁更受欢迎,这曲琵琶词是新谱。
“咦?好像这首要特别些,唱的濯水仙舫呢。”
或许是这句话让长乐感兴趣了,也抬眸怔怔听一听。
【第一叠,魅舫见:
濯水烟空,正桃汛、漫过雕栏。舫主轻揭云鬟,美目幻铃音。
算曾是,乌衣年少事。双桨裁春,向荷心深处藏誓。惊起一滩鸥鹭,颂银河星子。
君说尽,情深似海,却哪堪,凤诏催急。便把铃音抛却,绿波空逝。】
满座叫好,词隐喻是仙舫舫主与乌颂子之旧情,因公主而断。
【第二叠,驸马宴:
紫殿金炉,正燃尽、廿四明月。金枝玉叶卸朱冠,纤指扣钗篦。
谁道是,鸾胶再续,算终负,濯水兰芷。镜里朱颜,灯前粉泪,都负瑶筝。
忽一日,青鸟衔笺,道生魅种,冷笑劈妆奁。问君要、前缘还是?问殿下、怎做醋汁?】
满座唏嘘,词隐喻的是公主得知乌颂子与仙舫主有位私生女后,吃醋生气。
【第三叠,风云散:
琵琶恨难诉,卅载红尘梦纸。犹记仙舫题诗,墨痕尚新紫。
仙舫主,埋香冢畔。老驸马,众叛亲离死。唯有金枝,年年长夜,独捞碎月。
私生辜女,魂归峰岭,道是三心从来误人计。剩得青史斑斑,载薄情姓名。
休再问,前尘是幻。风卷残棋,无人收子】
满座激愤,都说三心二意不可取,倒害了无辜小女。
……
无聊的薄情书生痴情少女,真心错付的戏码。
长乐望着河道里被琵琶拨断的月亮,听两个外来听琴客用方言聊得热络:
“魅者?这舫主是做什么的?舞姬?”
“母鸡?”
“是舞姬!”
“哎呀,还是说魅者吧!”
贺兰澈问道:“什么是魅者?”
长乐不动声色将袖中的九音铃铛往臂内推了推,不让它露出来,才回道:“反正不是舞姬。”便抿唇不再言语。
“方才那首词谱得妙,琵琶声也清越。”贺兰澈寻找别的话题,“倒叫我想起小时候在邺城,二哥还没生病时,我们逃了课业去街市玩,偏遇着暴雨。便躲在蓬里听艺人弹琵琶解闷。”
他又接着说下去:“邺城王宫名为金阙台,逢年节总演大雅之颂,二哥哥一听民间婉约的琵琶便很入迷,总说要来京陵看看。”
“后来呢?”长乐问道。
“后来……”贺兰澈也不知该讲哪个后来,“那日暴雨如注,是大哥策马闯雨寻到我们,到底还是被王上责备。其实是我贪玩撺掇二哥,王上不好罚我,二哥替我担责,受罚的却是大哥。父王怪他没尽好长兄之责,他却半句不辩。”
长乐又懂了,怪不得辛夷师兄总夸季长公子,原来有些背锅天赋是与生俱来的,锅锅相惜。
她恐怕也让辛夷师兄这些年……真是不容易。
其实还有另一个后来——后来京陵齐物义讲,他们三人同来,季临安也在这秦淮河畔听过琵琶。可自那之后,季临安便再没气力偷跑出府了。
“二哥常年卧病,大哥曾对他说,他若有一日为王,定要遍设‘听音台’,邀天下曲艺人奏乐给二哥听。还要让天下百姓,在暴雨中都有瓦遮头,有曲可听!”
这番形容,令长乐脑海中突然浮现出季临渊穿着鹤氅,展开翅根,庇护苍生的模样,一下想笑,便夸道:“哼,他倒是志向远大。”
贺兰澈真心想念他:“是啊,我常耽于小事,虽被他嘲笑,他却总替我周全,从不让我卷入那些棘手之事。”
“你想他们了,何时再回邺城?”
二人胡乱谈着,走回摘星阁门口,抬头,见未佩戴璇玑镜的乌席雪负手而立,见了他二人,立刻迎上招呼。
长乐见是她,立时来了精神,戒备却有意讨好,只当乌席雪上钩了。
乌席雪却说:“长乐神医,我代镜大人传话:镜大人身体不适,明日午后想劳烦神医看诊。”
镜大人?!长乐心头一震。
“镜大人还叮嘱,案子刚结,他心力交瘁,想落个清净,请神医独自前往。”
“案子结了?”贺兰澈先讶异出声。
“不错。已具结画押,只剩复核通告了。”乌席雪倒是一副轻快的模样,像心底落下一块巨石。
贺兰澈表面恭贺乌席雪复职在望,心里却道:镜大人特意叮嘱不请他去,难不成记恨自己拒他?还是有了林霁这替身,竟对自己这么冷漠?
哼!他转念又想:这样也好!后日林霁出关,他正想趁长乐不在时,去办一件大事!
【作者有话说】
这章重点比较多,和第一卷有呼应。
亲嘴!!亲嘴!!我比他们还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