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2章
贺兰澈有一瞬间怔愣,惊讶,以及不自然。
长乐捕捉到,立刻追击:“你整日在我房中逗留,我却从未来过你的屋中。”
还好这楼中之人不多,又是他自己家里,但仍吓得他想捂住长乐的嘴:“谨言,这可是京陵。”
皇城脚下,顶风作案。被举报不守男德,真会被记入礼部男德司档案的。
当然,贺兰澈不怕失去尚公主的资格,也不怕被罚款,只是不想将来迎娶她,去户部媒司合章时,籍册上已经失去那个洁白光荣的“男德”标志,且有些负责官吏还要核对正妻是否为当年记载之人,还会告知正妻全家……
也不知当年陛下为长公主提出后,是哪个女官发明的这个规定!女子还不守这个!
长乐懒得与他废话,料定他房间有异,便直接推门进去了。
四楼木象门主的地盘,通体布置都不如金象门那么奢华,倒是有股当初和他一起参观晋江汤泉的雅趣,怪不得他会迷恋到那个地方搓澡。
都是些翠葡萄绿色的家具,出人意料的整洁。室内所有花植都按高矮、颜色顺序沿着墙根排排站,连锦锦的笼子都靠着墙根……
太规律了,他的工具、书籍也都按高矮排得整齐,枕头和被子叠得像豆腐块。锦锦是唯一的混乱!她又刚刚吃完香蕉!漏了一些在他桌上,贺兰澈便用帕子去收拾了,掸干净手帕后再晾上。
长乐没看出什么奇怪之处,只好夸声很整洁,又说:“听别人说你房中,全是我的画像傀儡,看来也并不为真。”
贺兰澈不好意思地笑笑,心道:那也要分是哪套房子。
他便为长乐介绍起一些偃术工造之器械,可惜长乐不感兴趣,倒是他的书柜吸引了她的注意。
历来书局规定的封皮,为作类别区分,经部用绀色缥,史部用朱色缥,子部用玄色缥,集部用黄色缥。
贺兰澈的书柜全按颜色分类,即便是数理算术之流,因是黄封,也和《李白诗集》放在一起。
有些书不像是贺兰澈喜欢看的,长乐便问道:“你们昭天楼都这个习惯?”
贺兰澈摇摇头:“大多是我二伯的东西,只是他比我还少来京陵,此处是我的习惯而已。”
于是在一块黄色读物专区中,长乐又看见了那本老熟人《黄楼梦》,只不过她没去拿。
贺兰澈的房间朝向临湖,很安静,光线也比她的屋子更昏暗,若非花植因他的强迫症而整齐分布,倒真像片木林。
检查过关。
她打算出去了,贺兰澈照旧还是要送她上楼,就是经过床铺时不自然的小眼神出卖了他,长乐立刻退回去,一把抓过他的枕头,抖出一本书来。
——《追妻拾捌式绝学》
贺兰澈有些局促,但已经来不及阻止,很快绯红又漫上他耳根,继而烧至全脸若云霞,这是长乐觉得他最可爱的模样。
她便一扬眉毛,当场坐下开始看。
贺兰澈挨着她:“这本书是我爹娘最近寄来的,比不得书局刻印那般精美,不过我家的男子人手一本,还供在宗祠……最早是爷爷规定的,可他却说不是他写的。”
长乐翻着这本书,已经有些陈旧,却还是在骑缝章中找出一些小字:“贺兰天天,编著。”
贺兰澈跟着念出声:“明明就是我爷爷的名字嘛!还不承认是他写的。”
长乐对这本书颇感兴趣,便一起默声念了下去——
《追妻拾捌式绝学》贺兰天天编著
序:
“情场非战场,真心即绝招。习此术者需谨记:强扭的瓜蘸糖不甜,偷来的心扎针会疼。”
“所举事例,躬行乃效,习此术者需谨记:勿循旧论,遇事当随境细察,因人而论,各施其宜。”
【第一式观星听雨】
口诀:察她眉间晴雨,胜读十年周易
若她扶簪时指尖顿挫,速递木梳(切忌勿送螺钿镶玉,虽豪显土)
若她望梅林蹙眉,连夜移植所爱花种(编者曾错种,被踹下阁楼)
【第二式烹雪问心】
口诀:柴火映坦诚,热汤煮真心
寒冬劈柴供地龙,边擦汗边背《男德经》(汗珠需自然滴落,不可甩成扇形)
煮姜茶勿口不忌言,自曝糗事(譬如“幼时爬树卡□□此类”,编者犯过,以此为警)
【第三式鸿雁传书】
口诀:情话不在多,入心胜万金
送帕只留半句诗,如“愿为西南风”(等她追问再脸红补“长逝入君怀”)
传书送礼有巧招,如“某页夹小礼,特意而备”(藏金珠附赠,此招好用)
【第四式移灯换影】
口诀:退三步是敬,近一寸为侵
她夜读时添灯油,剪烛花,但绝不偷瞄书页内容
教她剑法虚扶腕,隔绢帕,绝不越界有风度
(注:帕子熏淡香,禁用龙涎香,显油腻)
【第五式解连环】
口诀:旧伤不是疤,是星河缺口
若她提及亡人,次日坟前供亲手蒸糕(糖量按她平日喜好甜度调整)
若发现她藏起的旧物,铸成簪子轻插入髻(譬如断剑,可用本句“往事锋利,我替你收鞘”)
【第六式赌书泼茶】
口诀:输赢皆要哄,认怂最高明
若与她下棋连输十局要惊叹:“绝杀!”
若她泡茶失手烫壶,大喊:“这壶仰慕姑娘玉手自尽了!”
(注:切记打扫干净,且替她擦手)
【第七式悬丝诊意】
口诀:恭清自己耳,要听弦外音
遇她摆手说“无碍”,即刻请名医会诊
遇她冷笑说“随便”,需自备十套方案,任她挑选
【第八式缓耕养花】
口诀:爱意如春耕,急不得晌
送花不如送花种(可用本句“这株玫瑰,乃天水之稀种,想劳烦姑娘亲自教它开”)
她若爱剑,铸剑胚递上(可用本句“可否此生与你共锻锋芒?”)
……
后文还有一半,长乐却皱眉。
“这些果真是你用过的招数,原来是照着书里来的?”
“不是。”贺兰澈没觉得丢脸,只觉得今后无计可施了,他撑着脸,老实坐在旁侧,怕她不信,“真是我爹娘最近才寄来的,我很早时看过,只记得依稀。”
他强调:“和你相处,都是我自己的真心,虽然也算祖传的一部分……”
“你最近很是怪异。”甚至让她觉得用力过猛。
“起先,我叫你别学你大哥说话。而林霁来了,又激起你的攀比心,你屡屡与他作对,想激怒他,甚至与他动手……”
她没有直接将后一句真心话托出,那就是:你原不必做这些事。
他不做这些事,也不会影响她的选择。
何况动手,受伤了怎么办?
林霁是正儿八经的武生出身,自幼作为问心剑派传人培养,即便赤手空拳不用兵刃,也是一等一的侠客。后来他转考科举,看似是生得秀美的文生,才遭贺兰澈明着惹他。若非浑天枢射程远,贺兰澈近身根本不是他的对手。
贺兰澈蹙着眉毛,来握她的手:
“我承认,一直以来,好像都是我纠缠你。”
“我虽不在意别人如何评价我,却不能不在意别人如何评价大哥和你。”
“至于林霁,我、我害怕那算命的判词,更害怕你们的婚约。”
“我怕我有一天,连出现在你身边的资格都没有……”
长乐对他的担忧感到好笑:“是谁和我师父说,爱花不必采撷,自然生长就好?”
“可是,林霁气势汹汹地来了,我才发现,你不是花,你是人,是我想要相伴一生的人……”
若只是喜欢她的美貌,他远观欣赏就好。
可也不知从什么时候开始,远不止美貌。
长乐看着他湿漉漉的眼睛,像只诚恳小狗,决定提点他更多:“其实你就做你自己,已经很好了。”
她心头重石未能全部搬开,要她坦白还有些难,能说到这个地步很不容易。
而且她提醒过很多回:贺兰澈没有缠着她,不算是他缠着她。
尽管她不肯直说,但以往每一次都是她默许他跟着的,口嫌体直,这点要认。
她猜想,贺兰澈这段时间听多了负面评价,此时想听些夸奖,她便接着讲下去:
“其实你也有很多优点。”
“譬如你心思清明,开朗大方,公正洒脱。”
“讲义气,又仁善,有礼貌,很……很坚定。”
“聪明机灵,主意多,会很多新奇的小手艺。”
果然,贺兰澈眼睛忽地点亮。他原本卧蚕丰隆若满月,瞳仁澈如寒泉,此时像只小鹿的眼睛,对她忽闪忽闪:“还有吗?我还想听。”
“得天独厚,意气风发。”
“唔……待人从无贵贱,历圆滑而弥天真。”
“善待小动物,甚至爱护花花草草。”
贺兰澈很是受用,又变成一只被蜂糖灌醉的小狗,招摇着尾巴来撞她。
她难得不焦虑,放松地贴在他怀里,就像靠着一把椅子,看着窗外星月,难得希望时间就一直这么过下去。
不去回想血恨深仇。
更要紧的是,她此时小声补道:“我也和林哥哥说过,儿时戏言,不必当真。”
可惜贺兰澈还沉浸在方才夸夸中,没听见这句话,只望见她相对温柔的一瞥。
相拥一会儿,再捡起书,长乐终于摸清他最近仿若进修过一般的别扭来源。
这本《追妻拾捌式绝学》后面内容再胡乱翻了翻,那招“终极奥义”被他们跳过,书页直接落到尾末。
【附录避雷纲要】
一、禁止强娶(参考终极奥义)
二、慎用苦肉计“吐血三升”(血包不便携且易穿帮)
三、警惕“替身之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