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9章
季临渊与季雨芙的船舱中。
长乐先为不舒服的季雨芙把脉,隔着一道屏风,听季临渊嗓音低沉嘱咐:“她晕船后肚子疼,还烦请神医费心。”
把脉没事,只见季雨芙支支吾吾的模样,叫长乐凑近她,才肯说:“姐姐,我来了葵水,小腹拧着疼……”
葵水?她说的应该是癸水吧。
长乐便懂了,只是她身中血晶煞后,与月信绝交,很久也不曾体会痛经的感觉。
她只能勉强回忆,以往母亲月信之时,父亲是会陪着忌生冷,吩咐厨房熬益母草来喝的。
船上没有这些,只能多用热水汤敷一敷。
这间船舱拥挤,于是她向季临渊征求:“让你妹妹到我房中去住吧,有独立盥洗处。以免长公子也憋屈。”
季临渊好死不死地撞上风暴:“什么毛病要独立盥洗?隔壁就能洗,别惯她,这些日子无法无……”
气得季雨芙直接凶他:“你是在讨论一件你不太了解的事——老娘葵水到了,害怕霉到你!”
于是季长公子一怒之下,怒了一下,只能闭嘴同意。
终于住进长乐那间宽阔美丽的主宾船舱后,季雨芙抱怨道:“神医姐姐,你说这世上有没有什么怪病,可以让人不来葵水?”
“是癸水,”长乐一边调药一边纠正她:“或许有吧,能让人不来月信,就不用生孩子,容颜也不老,你渴望吗?”
“还能有这种好事?”
好事……长乐心想:你以为都是我用什么换来的。
如果可以的话,她愿意不要这些,只要像小时候一样就好。
她看着季雨芙,这是邺王的掌上明珠,有着家人为她撑腰的底气,有着独属于少女的骄纵明媚。
很像她梦回不去的儿时。
她便摇摇头:“好事也会是坏事,你别动这样的心思,得了这种怪病,无法逆转,只能慢慢接受,要将血肉二次缝合,比打断骨头都疼——从接受,再到骨血愈合,是一个很痛很痛的过程。”
怪她多嘴吧,她最近是有点爱管闲事了,她又说:“其实你大哥也还好,很关心你,只是……”
“只是用错手段。”季雨芙接话道。
“我知道大哥为我好,可我们三兄妹,从小就没了娘,我父王娶了新王妃,新王妃比大哥还小,也不会管我们。而大哥此人缺乏母爱,不会与女子相处,曾定过亲事,也被他自己搅黄了……不过你可别误会,我大哥没有像流言所说的不举,他只是更习惯和男人混在一起……”
“等等——”长乐见她前言不搭后语,将季临渊描得越来越黑,赶紧叫停。
原来季长公子也没有母亲么,怪不得他曾说,他与她是同一种人。
没有母亲,他便很在意父亲。可预言说他弟弟才是“天命王相”,父亲一门心思爱他的弟弟,风里来雨里去,把他当倭瓜使唤。
这是什么恐怖话本。
“神医姐姐,听说你从小就是孤儿。”
来不及心疼季临渊,他妹便“咻”地射来一支心箭,扎穿长乐的灵魂,她咽下口血,颤着脸回刺:“我不是,我父母双全的。只不过……”
“哦,”季雨芙倒是没有恶意,仅仅有条比季临渊更锋利的毒舌,“那有娘亲是什么滋味?我问身边的奴才,都不敢告诉我。”
娘亲……
长乐想说,娘亲是一种安稳的气息,是馥郁香味的怀抱,是散人长夜的安抚,是她对世事最初与最终的认识,是她的来处,她的眼泪,她的肋骨。
可她的肋骨,被一把大刀横劈斩断了。那把大刀还不知在何方,她要将这杂种找出来,一片片地刮了,偿还万倍痛苦,才能不终日惶惶。
长乐又焦虑紧绷起来了,只好换个舒服的话题:“你们为何没有娘?”
“生下我不久,母妃便病死了。不怕你知晓,父王说,是晋国皇室干的,他们忌惮邺城与晋国名门联姻。哼,没几年,我二哥便也中了毒,险些要死,是你们救了他,既如此,你不和我一同讨厌贺兰澈那蠢蛋,我也不怪你。”
她扯得有点多,长乐只能一句句理清:“你母妃是晋国人?”
“不,是魏国人,我们都是魏人!晋国人也是魏人,不过捡了大辽的漏子。我家老祖宗一杆长枪使大辽寂灭,若非晋国运好,哪轮到容氏……”
她声音越来越大,后来顾忌到在晋国土内,便熄音了,可想到整船除林霁与船工外,其它人也都算“自己人”。
她又复提道:“总之,你喜欢林霁,还是贺兰澈呢?这很关键。”
“你怎么问这个……”长乐很难回答。
她对晋国魏国都没什么感情,没人来得及教她这些家国大义。谁能助她复仇,谁便是好人。
季雨芙笑容险恶:“你不知晓我的苦心,云开哥哥虽风华绝代,却已入镜司,将来会是重臣,我这可是虚情假意的招数,将云开哥哥招引成我的人脉,为我邺城所用……”
她们一齐望向船舱外,显然,林霁正与贺兰澈相谈甚欢,关系甚好,咦——贺兰澈激动地都捶桌子了。
“总之,我也是为大哥着想,可他却心胸狭隘,从昨日开始就屡坏我计策。神医姐姐,你还没回答我呢,外面这两人好似都被你迷得晕头转向,你究竟选谁?”
长乐套她话:“你希望我选谁?”
“父王很尊重药王谷的,也重视贺兰澈那傻蛋的家世。”季雨芙嫌弃道:“以大局为重,你该选我大哥。以私心来论,你更该选我大哥,从女子角度嘛——我若是你,我全都要!”
季雨芙将那“画舫择人”理论为长乐说了一遍,生怕她学不会似的:
“我大哥雄踞一方,你可尊他为正室!而云开哥哥,身为镜司重臣,听说与你青梅竹马,感情应当要好,可策为平夫——哦不行,我大哥素来心性狭隘,肯定不能接受,你还需多多劝解他。
而贺兰澈,除了巧手天工,一无是处!哼,他不是会雕造世间万物么?既为你神魂颠倒、执迷不悟、毫无底线,你便将他安在侧室,命他时刻为你们打扫床铺,服务于人——”
这一安排,可令季雨芙太舒爽了,越说越起劲。
“甚至,从繁育后嗣之角度,你先选我大哥,生下嫡系后,便不愁千里江山后继无人。此后,你就挑云开哥哥,他最貌美,你们多生一些漂亮的孩儿看着欢心。贺兰澈么!正好让他日夜照看你们的孩子!!!”
长乐头都要炸开了,哭笑不得:“你就这么痛恨贺兰澈么?”
“当然,谁叫他敢当众拒我父王婚事?哼,本来我就一直反对的,还轮得着他来拒么?”
不过,她自己又惋惜道:“唉,我知道,这在你们晋国行不通的,尽管你们有了《男德经》,却仍有人一夫一妻多妾,怎么就不先进到让女子也一夫多郎?”
“不如!你带药王谷都搬来我们邺城吧,大哥若霸业能成,我为你说服他,开万世一夫多郎制!”
长乐感叹,季雨芙果然是聪明的,拐着弯同她大哥一条心,为了邺城尽心竭力,峰回路转原来都在此处等她呢。
可惜她的壮志,只能随口笑笑,目前还不是女尊的天下,别说实行了,连晋江书局这一关都过不了。
发出去,也会被整改的。
长乐觉得有必要为贺兰澈说句公道话:“若有人将你娶为正妻,再纳两名美妾,将你三人玩弄鼓掌,你会如何?”
季雨芙不假思索:“老娘可是邺王嫡女,我杀了他。”
“这便对了。你看这三人,谁是平庸之辈么。咱们想将他们玩弄于鼓掌之中,该是多年来见惯男子霸权欺凌妻妾的。我们也这样对他们,与这些男人又有何异。”
“管他呢,开心就行!”季雨芙回道。
长乐认同又似不认同地点点头,或许是与这小女孩的经历不同。一个人若没有体会过被暴戾剥夺一切的痛,便很难珍视良善之人的宝贵。
她好像突然想通了,这世间有人,真诚在乎,直接厌恶,无比坦荡,还只坚定选择她,明确爱着她。
有个人看见她一笑,天都亮了。
没错,这人就是贺兰澈!
“所以你会选谁?”季雨芙没有忘记一开始的问题。
就算神医姐姐不选大哥,至少不能选林霁吧,否则会让邺城很麻烦的。
可是若贺兰澈那痴汉如愿以偿,更是令季小姐的天都塌了。
长乐的心思不在这里。她的前路迷茫、危险,什么绵延后代,都已不必考量。
她从船舱里注目林霁的背影。那时候太小,情谊多过于情爱,相信他也是这样。
家里的书,都是父亲从晋江书局买的,全是清水,他从没有买过海棠书局的话本。
有些话本,真的只和贺兰澈一起看过。有些领悟,也只和贺兰澈拥有过。
“如果,你和云开哥哥这些年都在一起,你会选他吗?”
“会。”长乐斩钉截铁。
父亲母亲极其珍视林伯父和苏伯母的情义,她与林霁应当会遵照父母之言,两姓联姻,彻底亲如一家。
她想过无数回,如果爹娘和无相陵都还在。
可是没有如果了,家人不在了,她和林霁走丢了。
而贺兰澈,这六年,真实出现在她生命中,是唯一的光啊。
……
季雨芙显然只听懂——神医可能会选云开哥哥。那只要贺兰澈落单,也算好事一件吧。
这些答案要跟大哥汇报的,她此刻不过是为了邺城,与这神医虚情假意而已。
今后要催促大哥努力,若他夺娶神医,父王大喜,邺城大喜,她也大喜。而晋国大悲,贺兰澈更是大悲大痛,伏地哭晕!
天啊,季雨芙激动得要押着她与大哥拜堂了。
实施!立刻就实施!
“神医姐姐,我同你讲个秘密吧。自前段日子你为我大哥中掌之后,他对你欲罢不能,常常深夜里来咱们女院中闲逛,只为看你一眼。”
长乐:“……”
“奈何,大哥不忍伤贺兰澈之心,只肯压抑自己。可是,你要好好考虑,他贺兰澈终究身为臣狗,哪及得上我大哥风仪?”
接下来,季雨芙滔滔不绝地将季临渊之隐秘展开分享了一遍。
“我大哥,人间王侯,柱石之姿,武艺高强。你定没见过他脱衣之后吧,实则,他若肯弃了广袖宽袍,你便能瞧见他的宽肩窄腰……呃,总之他身高八尺二寸,腰围二尺二寸,手臂强劲有力,腰亦稳如磐石,曾让路过的侍女都红着脸跑开。”
“当然,他洁身自好,从不肯让侍女近身服侍的。历来只由精御卫伺候……呃,也不是这么说,总之,他有一座城池!你若选他,他当拱手山河讨你欢心!”
……
不过,季雨芙同长乐废话半天,也是枉然。
长乐此时心思还放在——期望林霁对血晶煞不知情上。
倘若林伯父却与之有关呢。
问她会选谁,还不如问她:“你会为了情爱搁置寻仇吗?”
不会,任是林霁还是贺兰澈,亦或他人,再喜欢,也绝无此种可能。
情爱于她,永远是,最次要之事。
【作者有话说】
[好运莲莲]
不知道有没有必要给林哥哥和长公子一个IF线呢。
澈子哥:你敢,我炸了你。
(最近写文动力就是发完之后看评论,感谢麦老师、瘦老师、9246老师、松松老师和雪璟老师嘿嘿!超级超级开心![撒花]欢迎其它悄悄看文的老师们闪现!会超级开心[撒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