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2章
“前辈您看,他们来了——那位就是我大哥,季长公子。”
贺兰澈率先起身相迎。
“哦,老夫空为季二公子治病多载,还未曾见过长公子,听说他来时受了伤,被我这坏脾气小徒所治。她没有唐突长公子吧?”
“没有……大哥他一向盛赞长乐姑娘,幸得她妙手治疾,不仅让伤好得极快,也让二哥哥病情好转呢。”
贺兰澈看了眼亭外,很是心虚。这里就是自己和季临渊坠塘的荷花泥池,此刻残荷已被拔干净,正预备新种。
亭子修在湖心,两岸分别连了一段廊桥。廊西是辛夷正在带练梢子棍的空地,廊东则连接东院病房。
季临渊带着弟弟妹妹往此处来,想是听说药王昨夜到了,今日提早来拜会。还要商议与五镜司会面时,双方最好同仇敌忾。
季临渊屏退身后一众精御卫,正在交代些什么。
药王站起身,吊残臂,单手整襟立领,与贺兰澈一道注目迎接来人。
“乐儿能与邺城贵客们相处融洽,我就放心了。”
他倒要看看,能让长乐暂忘深仇,不惜舍命为之挡上一掌之人,究竟精绝在哪里。
晨光漫过荷花池,季长公子的鹤羽玄金袍掠过廊桥,腰间坠的麒麟兽折射出棱光。待他行至五步之内,药王才惊觉他身后还有两个人,几乎被他盛芒所覆。
“晚辈季临渊,见过药王前辈。”
长揖时,他金冠上环了一圈的流苏,纹丝不动。
躬身起,他眉若青崖松,眸含九皋鹤。季长公子与药王相视,将平日一腔威凛,尽数敛于眼下阴翳,只剩敬意。
他朗声再道:“吾再以邺城客居之身,代舍弟临安,舍妹雨芙,谨以邺城祭三牲之礼,叩谢药王大恩!昔日吾弟沉疴不起,得药王银针续命;虚羸濒殆,赖药王回生。药王大德,没齿难忘,然今日才得拜见,唯有焚香顶礼,愿药王寿比南山,杏林永茂!”
季临渊站在前方,季临安、季雨芙侍立其后,同施一套邺城大礼“拂云三叠揖”:云袖交叠,退半步而倾,指拂虚尘,往返三次。
药王看得眼花缭乱,却也面不改色,从容受来。随后他抬起一只手臂,亲自扶起季临渊。
“长公子折煞老朽!白衣之身,草野之人,有幸搭救季二公子,自当倾尽全力。今日首见长公子真容,果真北斗为骨,麒麟作衣。季长公子之风仪,不愧为季洵大将军后嗣,恍惚间竟让老朽得见当年大将军镇守碎叶,大破辽军鞑虏时,那渊渟岳峙、威镇八荒的气象!”
药王夸的,正是这三人祖上赫赫功臣季洵大将军——邺城百姓心中天神,子孙无不崇之敬之,更是季临渊心之所向。此刻被夸到点上,他胸中一腔鸿鹄之志化为对药王的无穷敬重。
药王为季临渊引座,又夸他身后的小姑娘道:“方才贺兰公子称赞邺城千金灿有‘北辰之姿’,老朽观之,季三姑娘,果真如《论语》所云,北辰居其所,合该万星拱之。”
再轮到那病恹恹的季临安,熟人亲切,药王就不再夸了。他撑着单臂,夺过季临安的手腕诊脉,半晌道:“嗯,似有回转。我这两小徒的医术也堪到火候了,不算辱没师门!”
长乐稳稳坐在轮椅上暗谤:师父一开口,全是人情世故。
季雨芙到底年纪小,昨日见过长乐后,回去立刻嚷嚷着没劲,从贺兰澈画中期待了很久的仙女姐姐竟是个普通凡人,是她对长乐的颜值期待太高了,一见也不过如此。
此刻见鼎鼎大名的药王也只是个普通老头,虽夸了她,却听不懂,想来贺兰澈聊起她——定没说什么好话。心不在焉,就问了声“药王爷爷手臂怎么摔断了?”又被季临渊呵斥失礼,她生了气,嚷嚷着要往其它地方逛去。
季临渊给小妹安排了去处,落座觉得清净,不再拘礼。
亭中只有石桌,没有凳。贺兰澈又去捡来两张,刚好四张,药王坐在北面右首,贺兰澈让座,季临渊则坐药王左下,季临安又左,由此围了一圈。
药王暗暗打量几人,季临渊与贺兰澈手掌通红,想是受了伤。
季临渊将手掌藏于袖中,与贺兰澈一对视,便一幅“下次跟你算账”的嗔怪之相,贺兰澈则在偷笑。
药王假意不知其中弯弯绕绕,诈道:“流言无稽,纷纷扬扬,我听说原是那五镜司与各位争锋,错手伤了小徒。而非小徒主动为长公子挡上一掌,可为真?”
季临渊与贺兰澈纷纷缄默,他们避而不谈的话题,此刻倒被药王当着长乐的面戳破。
贺兰澈一直想知道,长乐为什么去挡那一掌。
不过他没问,是因为最关心长乐的伤,不愿拿这些有的没的来耗费心力,且他坚信一点:“她连我都不理,又怎会理我大哥呢?”
一向不多言的季临安开口:“个中真相,不如听长乐姑娘说。”
见几人的目光投来,贺兰澈殷切,季临渊深晦,药王则是真好奇。
“我……”长乐被问得突然,还当着众人面,脑中只能飞快编着瞎话。
那一掌,她在高台之上,自是看得清赵鉴锋发掌时狗急跳墙,招招猛冲贺兰澈而去。在场之人却都在平地烟雾中,难辨身形。等贺兰澈用轻功移开时,季临渊正好接替,她又突然飘临,这一巴掌便像真真切切为季临渊挡下的。
此时长乐脑中浮出几种选择。第一,承认就为了贺兰澈。这选择刚跳入脑海就被她掐灭了,于是她想出第二种。
第二,踩到芭蕉皮。可恨她多年不吃芭蕉。要说出口时止住了——还有第三种。
第三,就是为了季临渊——选了,就等于承认流言报,她与季临渊夜里幽会之私情为真。
……
这第三种,她躲闪着贺兰澈汪泉润玉般的眼眸,实在说不出口。
“我……”长乐下定决心,瞧了眼左廊外,梢子棍正在收操。那位遣散众同门后,挥汗如雨的、敦厚无比的、可堪托付的辛夷师兄,正迈着坚定的步伐,往亭中走来。
她定了定神,幽幽开口:“我是受师兄嘱咐,才这么做。”
药王、贺兰澈、季临渊、季临安:?
辛夷刚收起棍,站定,正欲回禀,却见四双眼睛一齐望着他,一只心虚背影转动轮椅,转过眼来,冲他狠狠点了点头。
辛夷什么也没听见,却也下意识认道:“是我……啥子安?”
长乐:“我听辛夷师兄常忧心念叨,药王谷义诊,而邺城慷慨出资,情谊珍贵。我二人受师命,自然不能让贵人在义诊堂前有所闪失,否则师父该如何向邺城主交代?念及此——我此前与长公子多有误会,危急关头,自责万分,何况医者恻隐,便……便甘愿一替。徒儿微末之躯,身如浮萍,不比两位公子尊贵,替一掌,还了公子恩情,也就罢了。”
她很少说这么多话,这番剖心,贺兰澈尽信,眉心动容,疑窦消尽,只有一腔心疼。
她很少说这么多话,这番剖心,药王感到迷惑,看来她心中对季临渊确有不同。
她很少说这么多话,这番剖心,季临渊疑七分,信三分,微微自责从前和她锋芒斗气,是否有些不必要?
她很少说这么多话,这番剖心,辛夷头顶如天雷轰过,炸翻他家先人板板……
药王皱眉:“辛夷,你当真这么说?”
“是!”辛夷长吸一口气,熟练地将锅背好。其实也不算背锅,他确实说过这些话,只不过都背着师父。
他很快冷静下来,看眼长乐,帮她找补,紧张之下带了几分渝州的家乡口音:“师妹虽冷性、不擅表达,实际她一天到黑都很为病人着想!上回她和公子们在池边摆龙门阵,不小心把长公子推到水里头——哦不,脚下打滑把长公子踹下水。她心头一直过意不去,想赔礼又不好意思。”
长乐不语,只一味用沉默回应。
“哦?推下水?”药王看向季临渊,像个睿智家长欲要主持小儿间打闹的官司。
“意外而已,池边湿滑,先是阿澈不慎踩空落水,长乐姑娘欲要与我一同相救,心切相撞,我不慎失足。池塘泥浅,并无大碍。”季临渊开口相护道,与长乐各看一方风景,眼神并不交集。
“更何况在下钦佩,二位堂主护守义诊尽心竭力,平时相谈甚少,互不相知。此次季某与镜司之争执,连累药王谷,很是过意不去!若非长乐姑娘舍命相救,还不知季某今日光景,说起来,姑娘昏迷不醒,季某想当面道谢,一直寻不到机会——幸好有阿澈,知我懂我,替我还了这大恩,不至于让季某日夜愧心。”
季临渊起身,又向长乐浅施一礼,做给药王看。长乐亦挤出笑意回他:“长公子不必挂怀。”
她想起来了,前几日,因是师兄说她的药要熬很久,贺兰澈便白天守药,晚上守她,衣不解带,困极了趴在桌上眯觉。她醒得断断续续,依稀察觉窗边有人影,却难起身,只看到两次金纹冠带,应该是季临渊。
这人何故白日来了,夜里又来?
……
如此谈下去,倒也能合上季临渊原本的打算,他趁势:“说来说去,都是镜司之祸,听说,今日午后,司正镜无妄要一同约请咱们,先生看——”
药王捻须苦笑,示意他那只摔断的手臂,脸色沉下:“来路上,恨不得将那劣人千刀万剐。所幸看到长乐没事,这心气也就顺了。昨夜我听辛夷讲,到底也是我那杨师弟——多事传信,先惹出来的祸端。”
药王先起身,其余人则跟着他起身。
“你们不觉得这湖心亭有些打挤?容不下我们这些人的膝盖,走吧!既然午后还有贵客登门,咱们先去前堂等着——辛夷!”
“哎!”辛夷师兄乖巧应声,药王叮嘱道:“看你这满头大汗,先更衣,再到前堂。最好也似公子们一样,好好整装!拿出些精气神来,别让一品大官人看低我们这些青囊草医!”
这轮椅的掌推权,自然又落到贺兰澈的手中,他理直气壮推起长乐。
往前堂而去的路上,贺兰澈俯身问长乐:“你饿了吗?”
长乐看着日头,回道:“巳时而已,离午正还早,你饿了?”
“我怕他们都是话多的,太能谈讲,你若饿了,便同我使眼色,我带你出来!”
长乐心下一笑——谁还能比你话多不成。
“待会儿你若觉得身子不舒服,要随时同我说,我看他们少不得还要撕吵起来,你千万别忍着疼。”
“知道了。”
贺兰澈附耳低语:“你万万答应我,今后无论何时何景,定要先保重自己。方才我就想告诉你,你不是浮萍,更不是微末之躯,今后有我在,你更不必……”
“咳咳啊,”药王一路听得哆嗦,“这泥塘边是有些湿滑,还要再整修才行!长乐,过后记得转告你大师兄啊。”
季临渊有意讨巧,来搀扶药王:“前辈手伤不方便……”
药王悄声问季临渊:“他一直都这症状吗?”
“是,常常呓语,我们都习惯了,不知先生可有方子治治这憨货的癔症?”
“哦,相思痴症,无药可医~”
*
昨晚长乐与师父碰面的前院内堂,大清早就被收拾好了,也不知是谁的心思周道。
内堂之中,窗明几净。中心悬挂先老药王孙阕的画像,下设八对素木圈椅,东西各四座,座上不置锦垫,只铺了薄薄一层草编席。整个内堂熏遍辟疫香草,余氛袅袅,药气透心脾,让人走进则烦忧尽涤。
季临渊先扶药王往右列第一尊位坐下,却见药王打量陈设时眉头一皱,等辛夷师兄换好衣服过来后,才问他:“五镜司要来几人?”
辛夷心中微算:“回师父,应是三人。”
如今堂中有六人,长乐坐轮椅上,不算,这八张座椅该刚好。
药王骂他:“你糊涂了,那几人来赔礼,是坐我身边?还是同长公子坐一列?镜无妄倒也罢了,那些伤了你师妹的劣人也配有座?”
辛夷立刻了悟,重新铺设席位,季临渊与贺兰澈同上前去搭手,听药王的指挥:“搬两张座儿到你祖师爷挂画下,辛夷与我坐北面。这西面设两席,东面设三席,撤掉一席。请公子们坐东面吧。”
于是季临渊坐了右首,季临安次之,贺兰澈坐第三席。
还剩了把轮椅,和一脸虚弱状的长乐……药王正在考虑,让她坐北面还是东面时,却见贺兰澈那难舍难分的模样,眼巴巴望着自己。
“贺兰公子,就劳烦你下午照看好小女,她渴了添水,不好时送她出去,好么?”
贺兰澈:“前辈放心!”
人都坐定了,等着天光,料定下午有场恶战,都不太放松。
长乐更是有意无意摸着自己的脸,甚至还问了贺兰澈:“我今日妆容如何?”
贺兰澈:“放心,与你原貌相去甚远,绝对看不出……”
“嘘。”她放心了。
药王蛐声问辛夷:“确定你杨师叔来不成吧?”
“旧庙这几日正是防疫收尾关头,师叔过不来。”
药王也放心了。
季临渊像是在与贺兰澈说话,声音却抬高得让所有人能听见:“据说这镜大人原在闭关,此回是临时出关,贵国君本派了身边亲信公公跟着,不知道如何谈妥,只有镜大人自己来。”
“大哥,你消息好灵通……”
贺兰澈出口后才惊觉此话不该说出口。
他在药王谷呆久了,不管她们让不让他融入,反正他已自行融入,而兄长却是敏感身份。
于是贺兰澈又抱歉道:“无状,我是想问,这事儿已惊动陛下?”
药王用没摔伤的那条手臂指了指那张悬挂着的画像:“自是托了祖师爷的福。”
众人一起瞻仰那张画像,绢帛之上,老药王身着葛布青衫,踞坐松下磐石,颔下白髯随风轻扬。
药锄斜倚松干,背后三叠远山,山下有河川。
“药王真人坐忘图……”贺兰澈看得最入神,念着画像上的几行小字,“悬壶陟岐,本草为舟。”
“贺兰公子好眼力!听说公子不仅承袭昭天楼水、木二象门绝技,连土象门之‘须弥造像术’亦是精绝,既擅雕刻人像,见赏这画像如何?”
这画像的笔法真心一般,很一般!不知出自哪位画家之手,比贺兰澈在楼中见过的任何一幅都差多了。
但他纵是再率真,此刻也不会说真话。
“此画,大抵是哪位感念先药王的病人所送吧。”
“嗯。”药王拈须一笑,“是家父所作!”
贺兰澈:“……”
好险。
药王起身,抚摸画像解释道:“先药王孙真人,论师承是家师。论天伦,他只是我的爷爷孙阕。世间传闻他老人家活了一百四十岁,哦呵呵呵!实则活了一百零五岁不到!也算得仙寿吧,熬走了我爹,又重收我为徒,后来才收了杨逸风为关门弟子,故而我那杨师弟,行辈在我之后,年纪反大于我,真是颠倒伦常啊!这些天,他一定常常同你们说我坏话吧。”
药王语气诙谐,将大家逗笑了,气氛才轻快起来。
“师父……”是糜侯桃在叩门传禀:“人来了。”
长乐离门最近,看天日,约莫是正午。
药王立刻变脸沉肃,重新坐下,整襟正容,威意扬声:“请进来吧!”
辛夷正要迎接,却被按下:“不必接,你端坐好。”
众人都清楚,五镜司于晋国而言,譬若太阿之锋,威棱赫赫,无人不知。司正镜无妄此番屈尊纡贵,只为属下道歉赔罪,全因药王谷于朝野众人心中的特殊地位而已。而药王还在为长乐中掌之事生气,非要摆谱。
都有些紧张。
不知道会不会再打起来。
此时赤日悬天,众人屏息间,见一身碧衣蹑光而行,他左手提一只锦玉匣盒,右手松松悬腕于腰间,就这么轻巧地走了进来。
这就是镜无妄。
众人猜想中,纵是赔罪,贵如五镜司司正,正一品级、超一品衔的大官,出关亲临,怎么都该车驾朱轮华毂,扈从如云,入门时屏退仪卫,威严持重而进,再官官僚僚地来上一套,给出赔偿,隆重退场。
药王便是这么想的,否则他也不会正襟危坐了。
长乐第一眼先瞧见镜无妄,他仍着那身素棉直裰,外罩一层朦胧月纱。长乐将前日记忆中的身影翻出来比对——他连衣服都没换。
细看镜无妄尊容,他正笑着,齿如编贝,面如冠玉,四十出头模样,丰神俊逸,神清气爽!悬一方水晶镜于鼻梁,映眸生异彩;周身不佩金玉之饰,唯一柄木镜于腰间。两镜交辉,恰似谪仙人。
方才贺兰澈还在不停整理着装,他今日特意一身交领短襦,袖口收于护臂之中,很是干练。像提前与季临渊约好一般,那人也脱了一身鹤氅,皮裹甲护腕的鳞纹隐于袖口泛冷光。
他们打扮得……嗯,除了像随时要动手之外,还神气骚包,吸睛极了。
就是怕输了气势,结果都没想到镜大人如此质朴且轻松。
镜无妄身后三步远,跟着乌席雪、赵鉴锋,此时皆着常服,神色凝重,脱簪免冠而行。
还有一位生人,离得更远,长乐却隐隐觉得熟悉——那人身着青布直裰,皂色绦带系于腰间,头戴六合平定巾,像个读书人。他并没跟着进入堂中,而是先等在外面,似在候场一般。
众人互相见礼,都是生疏的客套,都在等谁先开口说话。
贺兰澈无畏,忍不住与长乐耳语:“你看那日乌大人领着两个鹤州的小官,被吓得跟鹌鹑一样,今日乾坤易位,一物降一物,镜大人领着他两个,也好像鹌鹑一样。”
长乐:“闭嘴……”
镜无妄显然听见了,憋着一丝笑意,重新敛色,向药王开口道:“五镜司镜无妄携罪下见诸位,亲赍玉匣,诣府赔罪。”
药王不语,扬了扬摔断的手臂,并不再起身。
镜无妄遣脱簪免冠的乌席雪,将手中玉匣奉到药王面前,开匣前,镜无妄又说道:“镜某见诸位,今日为三事。一是谢罪,二是传话,三是与诸位结党。”
没人料到他会这么说话。
镜无妄不在乎任何人的反应,自顾自按计划做下去,他又遣一身素服的赵鉴锋,给在座所有人递上一封红包——结果没人领。
轮发到季临渊手上时,他显然很满意药王的态度,不仅将红包推回,还冲赵鉴锋斥道:“此辈曾视吾与吾弟如草芥,今日倒效仿廉颇负荆之态。”
“镜大人这是……”
药王正好打开玉匣盒,本以为是什么金丹灵药救长乐之物,或是什么金玉珠宝赔偿心损之伤。
没想到是一盒枣子,清翠的梨枣!不值几个钱,但新鲜得像能掐出水来。
“忆昔年十五,我摔伤手臂,而孙兄师从先老药王,健如黄犊。谷中八月梨枣熟,孙兄为我上树千回。今日再见到孙兄,想要兄长平息怒火,我想了好久,才想出这个,或许黄白俗物比不得这枣子的份量。”
“你是……”
镜无妄此时笑了,轻松,惬意,悠然。
“我是妄妄,你不记得我了?”
药王仔细打量他,反复琢磨他,试着叫道:“旺旺?”
镜无妄:“对喽!”
辛夷、长乐、贺兰澈、季临渊、季临安:?
长乐见辛夷师兄那僵直的背脊终于放松,恐怕又在腹谤:今日有胎神聚齐堂中,是熟人就放心了。
这下,药王总算面色和缓,乌席雪与赵鉴锋却面如肝色,站回镜无妄身后,与他势成三角。
镜无妄重新敛眉正容,对着老药王的画像,喊了一声:“雪雪,锋锋,跪下。”
乌席雪、赵鉴锋交替拍袖而跪,镜无妄则站在一旁,盯着他二人冲着画像上的先药王、座下的活药王,深鞠伏礼,恭恭敬敬,真的磕了三个响头。
“一礼,是仰止孙真人之仁心圣手。”
“二礼,是愧歉误伤孙真人之后徒。”
“三者……”
乌、赵二人磕完了,镜无妄便拱手作揖,亲自向画像行了一礼:“老药王爷爷,我小时候皮猴一只,不好好学书,摔断了手,来药王谷找您接过骨头,那时药王谷外面有棵枣树,十分眼馋,便是孙兄帮我打下来的,却不想经年不见,我的徒弟伤了他的徒弟,自责万分。”
到了这份上,药王仍不多语,只是眉头紧拧,似有伤感之意。
因而镜无妄虽表面轻松,跪着的两个仍一句话也不敢多说,也不见起身。
半晌后,药王才道:“镜大人已是正一品大官,而孙某白衣之身,故意不起身,强受这大礼,可按律例诛之。”
“二十年不见,我入庙堂屠恶鬼,你闯阴曹救生灵。孙兄,你我今日不论官职,只累德行命数,合该镜无妄参拜。”
“镜大人,请坐吧——”
西侧只有两座,药王表情很明显,还没完全消气。
镜无妄知道他的犟脾气,温声道:“我照傲门戒使一职,如今已缺之,赵鉴锋当日掌伤药王谷神医,此时乃布衣之身,戴罪尙定,不能入座。而乌席雪查案,鲁愚失方,却无大错,罚俸半年,今仍为照疑门戒使,享三品爵职。还请孙兄为她赐一简座。”
“门外那位是——”
药王见镜无妄似有将西侧一座留出之意,询问道。
“孙兄,此番照傲门酿下大错,实起因于赵鉴锋策买流言,刊发邺城长公子与……”
镜无妄转头,细细凝视长乐一眼,看得她汗毛乍起。半晌,他才像想起了名字:“与长乐医师、昭天楼公子的毁誉之报。”
“小报无底线,大报有良知。故而今日,镜司与药王谷、邺城,三方会座,应当寻一见证,记载所言所行,按实报闻于天下,孙兄意下如何?”
药王点头,认可,加了一座,西侧留三位。
镜无妄对外宣道:“就请晋江书局——管理员零三掌事,上座。”
对内解释道:“这位管事就是晋江书局下辖报坊主管,为人公道,晋江之名……已无需镜某再介绍吧?”
众人皆点头,晋江商盟谁人不知?他们能在众多小书坊中杀出重围,久久立于不败之地,除了某些不可说的玄学加持外,也是因其门下十二行会主事皆两袖清风,小心翼翼,正得发邪。
晋江作为晋国域内很有信服力的书局,颇爱为些鸡毛蒜皮、大仇小节主持公道,此时作为在场见证,再合适不过!
岂料长乐一听晋江书局管三之名,则捏紧袖口,凝神以待。
那人应声而入,只见他年近不惑,额间隐现三纹,剑眉入鬓,目若寒潭藏星斗,鼻如悬胆透清光。
腰间别着铜铁钥牌,牌头镌有字“管理员零三”,行走时铜牌与玉佩相击,发出清越之音。
不愧是晋江书局领事,端的是“文能校勘书错漏,武可镇压小蠹虫”的书局大总管气象。
管三手执折扇一柄,徐徐扇风,扇子正面题写有四字行楷:“支持正版”。
扇子背面则画一丛绿竹飞蝴蝶,配有藏头诗十四字:“晋揽冬夏冷暖事,江历春秋年华长”。
管三于堂中站定后,收拢折扇,与众人相互还礼,就此入座,甚是优雅。
没有花多的时间与大家废话,管三就从宽袖中掏出一册书卷、一只毛笔。正要写字时,袖中却不慎抖落一团黄白交绒的毛发,他伸手去捡,又不慎将桌上册子撞落了。
在场的人都拘着没笑,只有镜无妄与贺兰澈敢笑。
管三竟然先捡毛团,追着撵了好几步路,贺兰澈起身去帮他捡册子。
“抱歉抱歉,这是我家猫猫掉的毛,短毛猫爱粘几根,长毛猫爱粘几团,见笑了。”管三说道,“各位畅言,不必理会我,我只负责记录诸位言行。”
长乐看见贺兰澈将书册合拢,双手奉还时,封皮上赫然印着六个大字,如狂风般卷起她,将她扔回故园闺房中,回到十年前,那她和谁一起看过的,无比熟悉的字——
“晋江书局,首发。”
……
“乐儿?”
“长乐。”
她猛然回过神,大家都在唤她。
“什么?”
贺兰澈提醒道:“方才镜大人向你确认,赵鉴锋是否故意伤你。”
那一掌,百十人都见过,实是抵赖不得,此时再问她一遍,无非是五镜司清审流程的最后一步。
长乐再瞧一眼赵鉴锋,这位昔日耀武扬威的照戒使,在五镜司司正前,也只能脸色惨白,连直视都做不到。
朱衣绣豹锦袍此时只剩素白单襟一件,委地如败荷。
“他是伤了我,却并非故意。”
管三展笔记下。
镜无妄再问赵鉴锋:“并非故意,原本出掌是要伤谁?”
“邺城长公子,季临渊。”
“还有呢?”
“昭天楼三公子,贺兰澈。”
“还有呢?”
“没有了。”
赵鉴锋回答得很平静,之前已经被审过了,此时只是为了记录,才又答一回。
镜无妄展开一份报纸:“赵鉴锋,那篇《震惊!邺城长公子与药王谷行医堂主的畸形爱恋》原稿是你所作。”
“是我所作。”
“照疑门照戒使乌席雪没有参与。”
“没有参与。”
有关五镜司与药王谷争斗案的案情通报,除五镜司需上报朝堂的供词外,今日所述内容将交由民间晋江书局刊印,分发各州府。
能公之于众的仅止于此,故镜无妄未再多问,便欲向药王致歉。
很明显,方才药王见三人诚心跪拜画像赔礼,且长乐已无大碍,再互相周旋几个回合,泄郁出气后,必会揭过不提……
季临渊当然不会错过有晋江书局在场的好机会,挑破道:“诸位前辈明鉴!赵鉴锋一石二鸟之计何其毒辣。若非错掌误伤长乐姑娘,按赵大人当日计策,他先擒吾弟,再重创季某,我等皆被捉回镜司屈打成招,他再借流言报煽动民心,将药王谷、昭天楼之清誉与邺城强绑。季某恐永无翻身之日。届时,吾邺王父君必将震怒,调集黑骑,大动干戈,讨伐药王谷,甚或引发国战。赵鉴锋蓄意挑起三派纷争,虽其心可诛,然季某尚有一惑,还请诸位解答……”
镜无妄未置可否,只强调结果,且宽慰他:“幸而未酿大祸,长公子得天道庇佑,如今安然脱险,老夫甚感欣慰。”
季临渊皱眉,紧盯赵鉴锋:“若当*日事成,赵大人可算立大功一件?若事败,赵大人可曾料及今日?若无他人指使,岂敢以官位为赌注?何来这般胆量?”
堂中死寂,掉根针都能听见,季临渊咄咄之口,意在影射。
不料,伏罪的赵鉴锋忽然冷笑一声:“事成则成,事败我认。当日接飞鸽密信,我与乌大人连夜疾驰,确欠思量。然邺城勾结境内蠹虫之谋,五镜司早有防备。我既拥玉衡镜,既为照戒使,岂可眼睁睁放容你邺城祸国!放任药王谷与邺城结党埋患!”
他一副狂悖之相,冲季临渊咆哮:“邺城暗助药王谷之资,超出明面申报数倍!尔等借病由,欲与药王谷结盟。昭天楼又摇摆不定,为你一族蛊惑。我唯能出此下策——三人成虎,我既要让药王谷与尔等避嫌,又要让昭天楼与你决裂。皆是我一人所为,无人指使,你不必攀咬其它人,拉高位下水!”
贺兰澈为大哥撑腰道:“赵大人放心,药王谷持身以正,与邺城没有结盟,昭天楼更未受蛊惑,永远不会与之决裂!”
季临渊沉脸,并未回啸,如他所愿,药王那边有了动静。
在场之中,药王最讨厌赵鉴锋,是话也懒得与他说,见他昂首铮铮,认得痛快,也算一条好汉。
于是倏然转身对镜无妄怒道:
“药王谷但求济世救人,不涉党争,此乃先药王遗愿,更是先药王拒官之本心。今日,老夫自负说句真心话:本来义诊耗费,凭药王谷之力自可承担,何来镜司所言‘结党’一说?真是多虑!而长乐本是药王谷定下的后继之人,老夫百年之后,她该是谷中药王。此掌几毁我谷根基!镜大人亲见,小女虽无碍,却也心脉尽损……”
“她伤了,便延误义诊多日,又致多少蜉蝣薄命?老夫忧心如焚,赶赴而来,摔断一臂——此皆因镜司权谋而起,实令人震骇!”
神仙打架,根本没有长乐与贺兰澈插话的余地,连带辛夷师兄都望天暗叹:自己坐在第一排干嘛。于是贺兰澈悄悄问长乐:“你饿了吗?”
长乐摇摇头,神思凝重,除了听几人斡旋,便是有意无意盯着管三看,一直看。
管三则疾笔记录,一直记。
……
镜无妄终长叹起身,觉得是时候了,叫乌席雪也站起来,与赵鉴锋并排,一站一跪。
他没有回应前面的任何一句指责,只道:“我此行出关,除了为他俩擦屁股,还有一桩事,或说为传陛下未颁之旨。”
他直视药王:“陛下感念药王义诊之举,欲追封先老药王为圣君,于四月二十八,先老药王生辰之际,选中京陵特办药王庙会,听说闽南郡的百姓之间,正在为老药王塑造神像,待点睛那日,请孙兄亲临……”
“封禅之岳,五岳独尊,泰山为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