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4章
邺城。金阙台。
常年只拜天师观、只信归墟府的邺王,竟命人仓促修了座佛堂。
昏暗佛堂,檀香袅袅。血腥与绝望,驱不散,化不开。
烛火摇曳,将佝偻的身影拉得忽长忽短,投在冰冷地砖上,形同鬼魅。
父亲,又为着榻上昏迷不醒、气息微弱的弟弟,忍着剧痛,也要一遍遍为他重重地磕头,口中念念有词。
而自己无力地倚在门框上,胸口绷带渗出血迹,脸色苍白。
……
季临渊懒得喷,真的懒得喷。
只是想到她,连呼吸都疼。
向来未曾得享母亲温情。
渴望严厉父亲的认可。
需照拂备受宠溺的幼弟,幼妹。
好不容易得权柄之掌控感。
在权利、手足、情意之间……痛苦摇摆。
面对长乐时,这份扭曲的撕扯更甚。
以为将来都会好起来的一日,目睹她决然跳崖,他痛彻心扉,仿佛灵魂都被撕裂。
紧接着,父王被当众揭发,声名狼藉,
而所做的一切疯狂之事,根源竟还是,为了救季临安……
真的懒得喷。
听说,她的父亲亦不信神佛,却曾跪地诵经,只求救她一命。
竟成了。
父王如今也想试试。
或许是磕头真有用,或许是别的原因。
季临安还真醒了。
被御医反复看过,都确认,只是服了软筋散,没有再中毒。
可他醒过来后,看见父王与兄长围在他身边。都狼狈不堪。
他不理大哥,只是笑咳一声:“父王……收手吧。”
又晕过去了。
邺王要找药王,可药王不会再搭理他了。
邺王便蹒跚乱发,高贵湮没,也不知在想什么,大概是疼痛,大概是幻觉,记忆错乱般反复问他:“我做错了吗?为什么现在大家都不救我的儿子了?”
季临渊不能回答,不敢回答。
他定了定神,倚着门,才开口:“父王,我也是您的儿子。”
可父王又跪在昏迷的临安面前,他说:“所有痛苦能不能让我来承担,今后就把家业交给你,只求安儿活过来,对!那疯妇一定活着,临渊啊……你能不能去求求她,能救安儿吧,你再去求求她……求她让药王改口,若还不依的,你率兵去……”
季临渊听话。
转身便安排了下去,交口谕时,却只说是寻她,而非追杀她。
他倚着门,看着月亮。
“父王,除了这些,您还有事瞒着儿子吗?”
邺王老眼浑浊,磕头不止:“有、有……你们的母亲,也不是晋国人杀的。也是我杀的。有报应,都给我,别给、别给临安啊……”
“……”
这么大的事,好轻易就跟他说,想都想不到。
他居然也信了这么久:母亲也是晋国人杀的。
季临渊忽地笑了,目光投向窗外。
天垂暮,雨垂帘。
他最近已经痛得麻木了。
“你有病。”
邺王昏聩地点头,四骸剧痛,他走不了路,肩胛耸动着,也要温情脉脉地告诉他:“她是晋国嫁来的,她生的孩子养大了,爱着晋国,可不行——她会把你们教坏的。”
“你才两岁,孤给她选了个美好的死法,偏偏她又有了你弟弟。”
“你弟弟生下来,就是天命妄想……王相。孤本想着,若临安将来能匡扶大业,她有了大功,兴许留她一命。”
“可是有了你们的妹妹,她竟不知好歹,和我吵着闹着要带你们回晋国去,要亲近你们的外祖。还说你们流着一半晋国血液……”
邺王竟一副感到纳闷的模样。
怎么他们就有晋国血液?
他们都是魏国人。
只是暂时住在金阙台中。
迟早是要收复九州,睥睨天下的。
“其实,即便你娶了晋女,得她母家助力,生下子嗣……孤也会教你杀了她。”
“亲近晋国,会教坏的。”
“联姻,借其势尚可。长久相守,最好还是挑一个邺城的女子,知根知底。”
“你看……你母亲的母家,如今不也为孤所用?再无威胁……”
“对不对?”
……
季临渊伤口疼得,暂时有些,难以接受。
便出去透了透气。去翻他的卧房。
那个平时要请命,他才能进的地方。
那个季临安从小就可以随便进的地方。
果真有一本日记。
【二十五年前的笔迹】
“邺王之位,荣耀亦是枷锁。立于风云之巅,无可逃于权力漩涡。”
“天命既定,吾为邺王。纵前路万千险阻,亦当于这棋局中,杀出血路,粉身碎骨何惧!”
“世人慕权柄之美,焉知刃藏其下?既承邺王之命,便当逆天而行,血雨腥风亦往!”
【十五年前的笔迹】
“膝下诸子,各有天命。然邺业传承,岂容命运拨弄?吾当以谋定乾坤,掌家族未来!”
“家族荣耀,如宿命之碑。吾为邺王,当为子孙万代谋。手段狠厉何妨?只为那不灭万世光!”
【十年前的笔迹】
“邺室兴衰,系于吾身。宿命令吾担家族传承之责,纵亲子离心,亦不可退半分!”
“为求秘术,灭门无相陵,却自伤筋骨,困于轮椅……此乃宿命之惩?然吾心未改,誓破此桎梏!”
【五年前的笔迹】
“宿命弄人!吾虽贵为邺王,亦有无奈。次子具王相之命却孱弱,长子代行权柄却非得吾心。所求秘术,更陷吾于此境……”
“困坐轮椅,观邺城风云。宿命似已铸牢笼,然吾偏要破笼而出,教这命运知晓——吾非可欺之辈!”
宿命,宿命,宿命。
疯子,疯子,疯子……
原来大家都是疯子。
原来大家都是疯子!
他笑着,又回到了佛堂。
*
这次,季临渊坐在蒲团旁边,陪疯子父亲接着絮语。
他又说道:“临渊,你可知为何孤给你取名‘临渊’?”
“如临深渊,如履薄冰,这才是上位者的常态,也是你出生时,最适合形容孤那段时期的心境。”
这心境,他懂,明明都已经坐上了高位,可是也许有一天会跌下来的恐慌一直像阴云一样笼罩着。
“可你弟弟不一样,他出生时便是天命王相!归墟判词,星象所言,是上天注定赐予吾邺城的栋梁,果真,孤自那年起,得诸国合盟,昭天楼相助,从此富甲一方,粮草可支十年之战……唉,你不懂,你不懂……”
他不想听季临安,便引导他,“再说说我母亲吧。”
他只记得母亲那段时间“操劳成疾”,夜间多梦易惊,精神恍惚,常于内宫养病。父王常派人送补脑羹,母族同情,常送供物。
父王瞳色有一瞬滞凝。
“其实,我时常梦见她披头散发来索命,哭着问为何……”
“为何?”父王自己又笑一声,“还敢问我为何?”
他似乎已经被药性催疯向儿子求证:
“你还记得你有一回生辰,你母亲跟你说的话吗?”
季临渊是真的都不记得了,母亲在他心里从小就是淡影。
在世时,很少见。去世后,也很少想念。
“她叫你,叫你一生,平安快乐就好。”
“她还,叫你看淡得失,叫你……可你身为季氏之子,魏国后人,如何能?”
“她最疼你,与你相处最久。”
“你长得最像她。”
“因而,我怕你,我看着你,就想起她。”
他盯着儿子因剧痛扭曲的脸,喉间溢出近乎温柔的叹息。
“你母亲临终前喊着你的名字……”
“叫你看淡得失,叫你,少熬夜,多吃蔬果……”
父亲昏沉,癫狂,都忘记自己说过这句。
“因为你母亲最喜欢你,她一定对你种了许多于晋国有利的种子。”
“人是可以伪装的,那炀帝装得可好?渊儿,你素来城府不浅,我怕你。”
“如今你是少城主,也罢,往后你便担起来吧。父亲……再不逼你们了……”
“这些话,我都告诉你,就当还债……”
他又去磕头。
曾经不可一世,如今却卑微如尘。
……
季临渊已经泪流满面。
最后竟然大笑不止。
反正季临安都知道了。贺兰澈也不理自己了。
他已是少城主了。
长乐……没有了。
还问过他,要不要弃暗投明?
“养育之恩。”
“养育之恩……”
他抚着金玺,俯身凑近,大滴大滴的眼泪砸在父亲肩上。
满腔怒,伶仃身,挤出艰难字句。
“您葬送了我的以前,又葬送了我的以后。”
而后,他委屈地伏在父王膝上,失声痛哭。
哭了许久。
这也是他唯一一回示弱,父王竟然抚了抚他的头。
最后他抬起脸,狠狠摁住心口,不知道在笑谁。
“那儿子……今日……也告诉您,一个秘密。”
他疯癫的盯死他——
确保父王那涣散的瞳孔短暂聚拢。
能真的听清。
“其实,临安的毒,是我下的,一直都是我。”
“从头到尾,都是我。”
“至上一回,还是我。
“也不是晋国人。”
“他每每好转,您就要传位与他,我便让他继续病着。他不会死,也永远好不起来——”
他亲手将父亲捆起来,以后也都要锁起来了。
没有美德,也再不听话。
“天命王相?!全都是……父王您的,天命妄想。”
【作者有话说】
可惜金骏马不会托梦,不知道他弃暗投明[猫爪]
[抱抱]
本章50个红包,连载期间都有效,想看大家讨论剧情。
[猫爪]
大哥就是最大黑莲花呀,手握他的IF线番外,觉得不过瘾。
……干脆单独开一本!
《大哥非要她嫁不可》欢迎移步专栏看新预收。已经火速拟出大纲了。
[好运莲莲]
不会影响本书正常主线。从今以后开始,我们要,开饭了
白姐变成[黄心]姐了。有些人的裤衩,非脱不可!
[黄心]
欢迎澈党迎接:夫人掉马甲后我拼尽全力无法抵抗
【开饭】恨不相逢在海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