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3章
巨兽咆云,破瓮倾水,一场雷雨。
“殿下,殿下!昨日便未得歇息,今日又奔波整日,何苦非要此刻见二殿下?两夜不眠,恐伤了身子……”晨风大统领深一脚浅一脚地追在季临渊身后,关怀被风雨撕得零碎。
季临渊见手中伞根本挡不住这泼天风雨,索性反手将伞掷回给晨风,自己则大步流星,径直冲入雨幕,奔向那唯一还亮着灯火的宫门。
晨风握着伞呆立殿外,忍不住低声嘟囔:长公子和神医,蜜起来调油……吵起架来也是真凶。
出乎季临渊意料,殿内并未见贺兰澈身影,只有亲弟弟季临安独自卧在病榻,又倔又虚。
见大哥浑身湿透、眉宇凝沉地踏入,季临安才微微动了动。
他今日又拒服药,任由汤药在案头冷透。季临渊亲自端起药碗,见弟弟将脸埋在锦被中,露出的后颈瘦得硌手。
“临安,”他放软声音,从果盘取来蜜渍梅子,“先尝颗梅子,再喝药。”
见弟弟依旧摇头,他便拎起他衣襟,强行捏开牙关,随即将那碗苦涩药汁迅速灌了下去。
“阿澈来过了?”季临渊松开手,气息微促。
还是不与他说话。
季临渊自行环视殿内,得出结论:“他若来过,你断不会拒药。也好——”他顿了顿,“我知会你一声:神医日后便是你们的嫂嫂。此事,绝无更改。”
季临安这才冷笑一声,斜睨过来:“大哥想取的,何曾顾忌过手段?这天下,还有何物、何人是你不能得的?”
季临渊疲惫地揉着眉心,不欲再起争执,免得明日又被罚跪,只撂下一句:“他若来了,你不必多言,叫他来衔烛宫中寻我,我与他之间的事,与你无关。”
巧的是,他刚踏出殿门,便见贺兰澈撑着伞立在台阶下。
季临渊脚步微顿,捏紧了袖口,正不知如何开口。
贺兰澈抬眼望他,眼神诚挚,只抬手指了指殿内,口型似在问:“二哥哥歇下了?”
“刚服了药……”季临渊心中纠结,终究有些不自在,“阿澈,我……”
岂料贺兰澈竟竖起一根食指,抵在唇前,做了个噤声的手势,又对他摆摆手,比了个“那我走了”的手势,挑眉眨眼,未等他说完便转身离去。
倒叫他莫名其妙的。
*
方才,长乐支走季临渊后,轻轻摇醒贺兰澈。他一睁眼,便见她泪眼汪汪地望着自己。
送他走前,长乐握紧他的手:“你能不能……为我,孤立他们所有人。”
她从未打算让贺兰澈知晓所谓的“成婚”,或者说,她压根不觉得那叫“成婚”,而是“猎杀时刻”。
等她料理好这些人,再安抚贺兰澈。
贺兰澈听了却忍不住笑出声:“为什么?要永远孤立吗……”
看来自己不在的这些时日,他们定是发生了很大的矛盾。
“暂时孤立吧,别问为什么。”她泪光盈盈地再三叮咛:“不许和他们说话,也不许听那两兄弟任何言语,莫信宫中任何传闻,只信我一人。否则,你就再也见不到我了。”
见不到她?这可不行。
“好!我们一起孤立他们!”
他同她拉钩,心里却忍不住笑出声。
……
次日醒时,天光放晴,得知贺兰澈已经出宫,长乐才真正松下一口气。
未几,就听说季临渊遭大雨淋透后,病倒了。
西宫那边忙着处罚私自出宫被捉回来的季雨芙,唯独长乐携药箱来探病,亲自为他把脉。
晨风大统领在一旁忿忿:“长公子向来健壮之人,定是连日熬夜耗伤气血,又淋了大雨,这才恶寒发热。”
因怕余震复起,白日叫各宫人尽量候于殿外空旷处。季临渊即便养病,头痛身痛,却仍要在庭院中辟出一处桌案,露天处理政务。
长乐重新假装温顺模样,眉眼低垂坐于他身侧,团扇轻摇自遣,听他瓮声瓮气地排布要务。
待属官各自领命而去,周遭暂得清静*,他才抬眸告知她:“此次震源在晋国越昌府,颇伤了些人。越昌府与邺城相邻,故而邺城仅感震动,灾害轻微。只是你们晋帝怕要下罪己诏了。”
“殿下可有什么打算?”
季临渊摩挲着案上奏折,今晨有督军奏报,天助邺城,正好可趁此时机,将季临安中毒一并发作,与晋国彻底割席,拿下平阳关胜算更大。
这疏议却暂时被他压下了。
“天地无终极,人命若朝霜……”他只吟道。
长乐知道他的意思,近日难得不撒娇不耍疯,和他正经说话:“天灾罕见,殿下在纠结是否该趁人之危。”
“近年京陵势头日盛,非比我们在鹤州时看到的吏治昏聩。五镜司正逐州督行新政,九州已控四州,再拖下去,恐失良机。”季临渊目光投向墙外,“只是……”
他张开臂膀,长乐顺势挪入怀中,“我不懂你们政事,却知邺城若近期出兵,说得顺利些,势如破竹,一路攻下,说得不顺些,只是夺下邻城,扩展疆土,哪种都必遭双重民怨,吃力不讨好……”
“何况,”她搂住他腰侧,“出兵岂不误了我们的婚事?能否再缓些时日?”
“到底国事更要紧些。”他为难。
“殿下……”长乐给他吹耳旁风,“如今师父尚未亲口表态站在我们这边,此次震灾,他定会出手相助。若逼得太急,他召我回谷,不许我嫁与你,何谈后业?”
“恕我说句冒犯的话,你父王虽为季洵大将军嫡系,却生在太平年代,从未真正领兵。就闹着最近想出兵。”
“可殿下是实打实自幼于行伍中历练出来的,岂会不知,往后虽不算好时机,近期更不是好时机。待我们大婚之后,药王谷突然搬了过来,士气大涨,吓死他们——再出兵也不迟呀。”
季临渊顿觉这台阶恰到好处,当即朗声而笑,轻咳一声,提笔批复了奏议,命人端到西宫去。
长乐又悄悄松一口气,这一天天的跟他贴贴抱抱,钩心斗角,还要顺手保家卫国,真是太累了。接着还要想办法既不暴露自己,又将消息传给镜大人。
“正好,今日便与你商定婚期。”
他敲敲桌案上的黄历,邀她同阅。
季临渊提道:“礼监择期需取你我生辰八字合婚,方能谋算黄道吉日。”
“什么黄道绿道□□白道的,说了不信这些。”长乐拍开他的手,“我只想和你尽早成婚,越快越好。一月内为佳,若不行,两月也成。最晚不可超过三个月。”
她豪迈极了:“所以,具体大婚的日子,你等我信号吧!”
季临渊失笑:“你果真不筹备婚事,可知大婚需备多少桌宴席,提前多久采办物料、安置宾客?这么多人等你的信号?”
他还是坚持要看黄历,“我们最多能选好日子报给礼监,八字却是父王要问,躲不过去。”
为免他生疑,长乐报了辛夷师兄的生辰,只是将年份改了。
在他怀里,两人依偎着翻看黄历,她忽然指着一页:“九月十八如何?既在两月之内,又是初秋凉爽的时间。”
季临渊蹙眉念道:“宜打扫、安葬、入殓、开光、迁坟……”
“乖,选前一日。”他指尖点在九月十七,“宜结姻缘、搬新房、动火、作灶,这日子更吉。”
……
你宜了,我宜什么?
长乐为了蛊惑他同意,干脆开始蹭他:“十八是双数,比单数吉利。依我的,我们一起和天命对着干!”
她一脸邪气的模样,漆眸微亮,贝齿微启,唇如点朱,美不可言。
“纵是我应允,父王也必不允。”
季临渊忍不住咳嗽起来,觉得喉咙肿痛,疼到不想说话。怕病气染了她,也只是将她按在怀里。
“相信殿下为了我,会解决好的。”她仰起脸笑,手臂缠上他脖颈。
这是对季临渊最有效的杀招,简直百试百灵,已经被她摸透了。
两人又商议婚仪细节,都是没有父母指导的门外汉,鬼主意一个接一个。
淋琊山庄因在半山腰,前有露台临绝壁,后有佳苑安置宾客。
以邺王为首的重要来宾提前一日便住到山庄里去,因而山庄近日要立即着手修缮。
什么婚服、流程、洞房布置的,长乐只是漫不经心地听着,并不上心。
倒是对邺城宾客颇显重视。
直到商议到坐席安排,季临渊笑道:“婚礼宾客还要分‘提前批’与‘第二批’?”
“对啊,这是我的独创,否则如何称得上天下独一无二的婚仪。”
季氏一脉都被安排在主苑的主宾席位上,而晋国请来的宾客,除了镜大人与药王,其余皆被安排在外苑席位。
长乐特意道:“既然要让狐观主与师父示好,不如也让狐观主坐个主宾吧。”
“你那个八大副将唯一幸存的儿子小熊,怕不是也得好好尊之,嗯……就也让他得个主院席位吧,就当鼓震军士之心!”
长乐在大事上很懂礼,他很为此动容。
她又趁机道:“席位便不够了,莫不如就趁这地震之由,找借口将昭天楼一家赶回天水去,一来一回,也要多月,不让他们占席位,咱们心无旁骛的准备婚仪。”
季临渊病中乏力,实在无心力与贺兰澈周旋,竟爽快应下:“我寻机让他们回去,只是阿澈将来知晓后,恐不得大闹一场……”
“木已成舟,管他闹不闹的,不给我们添麻烦就行。”长乐不嫌他生病,索性和他脸贴脸,“那就这么说好了,殿下是世上最好最好的殿下!”
他今日应了长乐诸多要求,看起来也将她哄得高高兴兴,这会儿才和她提到,“我也有桩为难事……父王想遣人来,教你宫廷仪礼……”
长乐还不知道事情的严重性,得意答应下来:“殿下放心,我以后一定不叫你为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