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3章
“我没那么多闲工夫玩乐。”长乐径直拒绝他,“你当我来云游呢?既然没有要我帮的,又不见邺王,为你弟弟治好病,我便回鹤州了。”
季临渊倒是不担心,自有贺兰澈会替自己缠住她。这并非他大度,不过是忍受罢了——后来者若想得到,就是要忍。
忍上多年总会有所得,就像他如今濒临领旨册封一样。
自鹤州回来复命后,父王到底对他亲近许多。尤其听说他与药王谷关系密切之后……
虽临安一康复,父王便督促其锻炼身体,但这回临安吐血,父王到底说了一句“今后只要他平安就好”。
这可是前所未有的大突破!
其实若真册封自己为少城主,本就是他自己操办,他只不过想要父亲一句亲口肯定——过了明路的正当,与他夺来的,到底不同。
若想夺,他早就夺了。
于是季临渊对长乐说:“阿澈有时住宫中,有时住府外神机营,近日大军师好似也有些身体欠恙,恐怕他们会请你去瞧瞧。”
这招摇的男人明明狐狸尾巴都藏不住了,还在摇来摇去装大度,长乐直接戳穿他:“长公子不必装作那晚的事从未发生,你的心思我知道。我却有些不懂你,你是想背着弟弟装一辈子,还是另有打算?”
季临渊到底为这些心意感到纠结羞耻,他强辩道:“我……你,我与你、如今也算两情相悦,虽说此事到底有些荒唐,不过这些日子我却想通了……”
他继续道:“那流言虽歪打误撞,天下点评却喜闻乐见。想来这到底也是一桩众望所归的好事。只有一个人比较为难……我知晓你的心意,却不会勉强你。你想呆在哪里都可以,但最好早些做决定——越拖下去,对大家越难办。你不忍伤他,我也不忍。可是长痛不如短痛。”
他这些话颠三倒四,在长乐耳里莫名其妙,倒像是他说给自己打气用的。
季临渊觉得,当日镜无妄那句话点出了关键——什么权谋,自古以来,最稳固的结党靠的都是姻亲或师生关系捆绑,无一例外。何况近日父王听了鹤州之事,知晓长乐为他中掌,了解流言的来龙去脉,也对他下令……叫他有所取舍。
只是阿澈,他到底是最犹豫阿澈。
贺兰澈有赤子之心,心肠纯净,相伴多年,任谁都不会不在意他的情谊。
“所以,你要早些想好自己的心意。”他竟然劝起长乐来。
长乐不吃他这套:“那我选贺兰澈呢?”
?
季临渊:“……”
她继续激他:“我是个重礼数的人。贺兰澈不敢唐突我,早前多次邀我去见他父母。我若去了,你会备上大礼,好好为你兄弟操办婚事吗?”
季临渊哑口无言,半天才气出一句:“你、你怎么回他的?你不是说……”
她能怎么说?当然取决于她见到邺王之后。
“我自然拒绝了他。”她冷而笃定的语气,才让季临渊小舒一口气,暗暗将掐紧的虎口松开。
“我告诉他,我与他只是医师与病人家属的关系。也望你记得他只是你义弟。这些日子在京陵,他处处念你,心里只有邺城,无条件为你打抱不平,我心里为这样赤忱之人感动无比,还望长公子多记得与他的情谊。”
不管能否见到邺王,她仍在为贺兰澈铺路。
念及动身前一晚镜大人对她说的话,以及交给她的东西,更令她直觉邺王与无相陵之事,八九不离十。
“那是自然。”季临渊尾音上扬,眉梢挑得更高,下一句却正色回应,字字清晰,“阿澈于我而言,是断骨连筋的情分。你可知,他从小到大,我都未曾对他说过重话。我还嫌你平日给他的脸色太难看呢。我们需好好与他谈,细细筹谋,如何让他坦然接受,而不伤情……”
长乐:“……”
她觉得他脑补过多,自己不过多看他一眼,他便在心里过完了从成婚到合葬的一生。
又过于自负,硬是坚信流言报,把自己错替的那一掌理解为自己喜欢他到不顾性命。
最后虚伪可笑,既要又要,说一套做一套……
长乐本就对邺城好感寥寥,他又喜欢在太阳底下穿得五光十色。金阙孔雀!玉面狐狸!脑补君!他才应该去写话本,一定比赵鉴锋策划的流言报卖得还火!
……
季临渊则坚信长乐表面清冷,是伪装的“情场高手”,频频当他的面拒绝贺兰澈,实因对自己迷恋至深,甘愿舍命替掌。
又用“投怀送抱”这样的举动魅惑自己,欲拒还迎,欲擒故纵!致使自己也陷入这荒唐情缘之中不得而脱。
若非这些时日对她朝思暮念、难以自持,他断不愿走到将来要与贺兰澈争夺她的境地,因此对贺兰澈愧疚极深。
她就是个毒蜜邪医,真是拿她没有办法……
只是始终想不出,她何时对自己动了心思?她总是含糊其辞,将来还需问个清楚。
一时之间,两个人都陷入了沉默。长乐喝了四五杯茶,季临渊吃了半盘的鲜花饼。
片刻后,长乐道:“长公子,时辰不早,我想休息了。‘愿为你分忧’也不是一句假话,虽没为你问来却月阵,这本图谱却是阴差阳错从镜司秘档得来的京陵布防图,愿能助你一臂之力。”
她将这本镜无妄“亲编”的京陵布防图交给他。
“只是,我到底有些顾虑——邺城若有诚意,多少该让我见见邺王吧?以礼以仪……”
果然!又印证了季临渊的猜想,他终究点头,眼含深情地望着她:“有理,于情于礼,父王实该一见,我为你请秉。”
瞧着他随手翻了翻这本《京陵布防图》,倒是不知他眼底的想法,夜幕昏沉,她室内依旧被几颗大夜明珠照得耀眼。季临渊竟然传来晚膳,用完饭后仍陪她坐着,愣是吃了一块又一块糕点,没话找话。她便催他:“长公子还有事要忙吧?”
季临渊这才拍袖起身:“我现在便去禀明父王,安排妥当便回你——啊,想起来了,明日是休沐日,公务不多,我先带你熟悉邺城如何?”
毕竟这里是我家,你第一回来邺城,该由我亲自陪着。
这是长公子未说完的后半句。
“有劳长公子。”
季临渊云淡风轻地扬眉点头,风度翩翩地踏着门槛出去,脚后跟才着地,他就招来精御卫,仿佛在处理一件小事:“安排下去吧。”
待彻底背对着她,他唇角才不受控地往上翘,笑意压都压不住,像年轻了好几岁,走路都带风。
路过的侍从向他行礼,都纷纷诧异——矜贵冷肃的长公子近日愁眉不展太久,难得见他像今日这样笑得开心。
可怕!
*
长乐第一晚住在金阙台的宫殿中,将上上下下细细检阅了一番。
此殿名为“栖梧宫”,殿前植梧桐树,春日落英缤纷,秋日可金叶铺地。
书桌上的《邺城风物志》记载,栖梧宫典故取自“凤凰非梧桐不栖”,喻指心上人如凤凰般珍贵,唯有金阙台的梧桐枝可栖。此殿乃先邺王为发妻所建,象征“情有独钟”的高傲深情与“非君不可”的专一真挚……
算起来,原是为季临渊的祖母所修,可惜因阴差阳错,她并未住上。
长乐合上书,又独自擎着烛台,往栖梧宫后殿踱步。
后殿挪来不少新花,装点着一处石洞,她刚一走近,便听见一声小狗叫。循声寻去,竟发现洞内养着一只狮子狗,模样灵动。
和她一样都是新来的。
一名侍女守在洞口,禀道:“长公子吩咐,若神医有兴致,可逗它玩耍,只是切勿带它出殿门——王上不喜欢这类宠犬。”
这只小狮子狗通体雪白,瞳仁明亮,长乐走几步,它便跟着叫几声。她不由自主被小狗吸引,蹲下摸了摸它,喂了些吃食,又牵着它沿殿墙走了两圈,突然悟出不对。
看来季临渊查过她。
她喜欢的颜色、口味,甚至饭后遛动物的习惯……这些连她自己都未必能找人查出的细节,他到底是从何处得知的?
念及此,她心中骤然发寒,连带想起他那可疑的父王,这一切就令人毛骨悚然了。
更令她心痛的是,她无相陵故园中的三只狗、六只猫,已被那个暴戾猛男撕得连渣都不剩,如今正等着他冒头!
“告诉长公子,现在就去,”她最终将小狗推回侍女怀中,甚至没来得及给它取名字,“它掉毛,我不喜欢。以后不要往我这里送任何动物。”
小狗呜呜一声,委屈模样,让她心中不是滋味,却还是未能动摇她的决心。
她转身走向内室,烛火在眼底燃成两簇冷焰。
她又拿出一本册子,是那晚于宫中夜宴,镜大人与林霁交给她的。
想来镜无妄早已开始布局,他必定察觉邺城有异,连备下的东西都如此周全。明面上让乌席雪不再插手邺城之事,实则是在诓骗自己。
不过,她也不介意这些,若此趟仇人为真,便是一场血洗,她为镜司所用,镜司亦可为她所用,总比她孤身一人好。
她如今不想将药王谷、昭天楼、问心山庄卷入其中,倒不在乎与五镜司合力。
册子内容是镜大人碎碎交代时,林霁当场手抄的笔记——因为知晓她背不下来。
只是这册子留在邺城王宫中,到底是个隐患,涉及家仇之事,她绝不含糊,今夜便要强行记诵,于是挑出几个关键词:
“胡人雇佣兵,乌桓突骑。”
“魏武王玺。”
“连弩车。”
很快,当日镜大人滔滔不绝的原话在她脑海中浮现:
“据镜司近年所掌,邺城常规防御时期,守军两千,屯驻军两千,禁卫军一千,需要搞懂他们在极限情况下,可调动的常备军有多少,门阀私兵有多少,防御策略如何……”
“邺城防御重‘塞门刀车’‘滚木礌石’,璋河玉带为护城河,设暗闸可临时蓄水淹没攻城器械……”
“邺城设有‘邸阁’‘司闻曹’‘神机营’,三大重地,不可靠近。”
“据传,昭天楼为邺城所设机枢‘连弩车’,可百矢齐发,威力不可小觑。那贺兰棋为邺城所用,需摸清城墙排布、护城河闸械构造,究竟如何。”
镜无妄的意图很明确:要她伺机探明金阙台地势与邺城近年守备兵力。
两边都把她个只会暗器和投毒的神医,当间谍使唤……
很快,长乐自认已将笔记内容记熟,便将其撕下,一页页焚烧殆尽。她几乎整夜未深度入眠,好处是没有梦魇,坏处则是次日一早精神萎靡。
季临渊又来陪*她用早膳,还带来一个关于邺王的“好消息”。
【作者有话说】
参考自三国演义,其实古代养兵很难的,几千上万的精锐重骑兵已经可以割据一方了。
因此邺城常备守城就是五千个,其实已经很多了。
[比心]
小白和澈子哥后面要升升级[抱抱]如果白姐有什么做得不对的地方,我提前替她磕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