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十五章
仁寿宫西侧殿的小佛堂内。
身着素服的皇太后,手中竟拿着一把锋利的大剪子。
她一边泪如雨下、泣不成声,一边咔擦咔嚓剪着披散下来的半白青丝。
皇太后早已提前将小佛堂内所有宫人内监赶了出去。
这才没有任何人出来阻拦她这番疯狂的举措。
跪在殿外的博陵侯府众人,除了博陵侯本人紧绷着脸,其余人皆满脸茫然无措。
今日他们一大家子十数口人本该跟随帝后前往京城南郊迎夏。
却天未亮就被皇太后急急传召入宫来。
可来了也一直没见着皇太后本尊,反倒在殿外跪了整整一上午。
博陵侯府众人都是养尊处优、锦衣玉食惯了的人。
烈日当空跪了数个时辰,各个儿都汗流浃背,腰酸背痛。
尤其是博陵侯的继室夫人王氏,这两年来不仅儿媳张氏被关押了起来,儿子崔沐霖又多年毫无音讯。
今儿又莫名其妙被罚跪在殿前整整一上午。
原本小门小户出身的王氏,好不容易高嫁享福数十年,临了却轮番遇上各种糟心事。
她极小声抱怨道:“也不知皇太后发什么疯,一大早这般折腾咱们……”
博陵侯闻言恶狠狠地瞪了她一眼。
都是王氏把他最疼爱的幼子崔沐霖惯坏了,才会养成他放浪形骸的性子。
说不定今日这般,也是在外的崔沐霖惹来的祸。
又不知过了多久,皇太后才开口传嫡亲兄长博陵侯入内觐见。
年过六十有余的博陵侯面上泰然自若,背脊却极为僵硬,指甲用力地嵌入掌心。
推开小佛堂的沉香木大门,却见满地狼藉,遍地都是黑白参半的枯萎发丝。
而他那已被尊为皇太后的幼妹,只剩一头极短的碎发。
“三妹这是做什么!?”博陵侯瞳孔一震,瞠目结舌。
皇太后怒目圆睁,厉声反问:“是哀家要问,博陵侯这些年到底做了什么!”
博陵侯闻言只觉浑身血液倒流,整个人晃了晃。
但他仍然心存侥幸,“微臣能做什么?圣上犹在,太后乃帝母,何故擅自剪发?”
*
另一头,帝后的车驾缓缓进入皇宫。
康玉仪担心了一路的事并没有发生。
男人低沉的声音从她颈侧传来:“皇后与朕坐拥天下,承万民尊奉,日后诸多譬如今日这般的庆典,都辛苦皇后来操持了。”
康玉仪郑重地点点头,“是,臣妾定会尽心尽力,为陛下分忧。”
皇帝闻言却轻咳了一声,才道:“嗯,有劳皇后多多替朕‘分忧’了。”
待马车在昭明宫前停下,皇帝搀着身着华服的小女人下了车。
康玉仪眼眸中满是不解:“陛下,这马车怎么不直接停到露华宫前?”
皇帝淡定道:“几个小的许在午歇,朕便命人先过来昭明宫。”
康玉仪觉得很有道理,便乖巧点头称是。
随即她就要告退离开,步行回她的露华宫去。
不料,不堪一握的纤细腰肢被身后的男人牢牢圈住。
“皇后留下陪朕午歇罢?”皇帝闷闷的声音从她头顶传来。
察觉到男人的变化,康玉仪小脸涨红,也不知自己到底怎么惹着这人了。
她明明方才一路上都一动不动的,也没多说什么!
即便周边一众宫人内监都低着头,双眸也恭恭敬敬地盯着地面。
但康玉仪仍然羞躁不已,尤其二人身上还装着极为庄重的朝服。
帝后二人走进昭明宫的正殿内便屏退了所有宫人。
没等康玉仪想出离开的借口,皇帝深邃墨眸直直凝视着她,低声道:“玉儿为朕生下三个孩子着实是受苦了。”
康玉仪闻言心口一紧,眼眶瞬间红了。
能为帝王诞育皇嗣是天底下多少女人渴盼不及的事,眼前的男人却心疼她受苦了。
分明是全天下最需要开枝散叶的一国之君,却愿意虚设后宫,只守着她一人……
她只是一个奴籍出身的婢女,究竟何德何能,竟得到天下之主的全心全意?
想着想着,康玉仪主动往浑身火热的男人身上贴,忽然轻吻了一下他绷紧的薄唇。
也就只有去年皇帝亲征归来,康玉仪看到了他身上大大小小的伤疤后主动亲吻了他的唇。
两人同床共枕的近十年里,仅仅只有那一次是康玉仪主动吻他的唇,以往没有,那次之后也再没有。
偏偏今日她又再次主动亲吻他了……
皇帝眸光微动,只觉整颗心仿佛泡在蜜中。
见身下妻子“偷袭”完就要躲,他当即俯下身来吻住了她。
昔日自律甚严、不近女色,甚至鄙夷嫌恶男女之事的秦王世子,若知晓他将来有一日会对一个女子如此讨好如此急色,定觉难以置信……
皇帝自知身形体重都是她的数倍,故而浑身重量都集中在那支撑着床沿的手臂上,不压着她半分。
就在这时,殿外忽然传来一阵吵吵嚷嚷的声音。
太监特有的尖锐阴柔嗓音响起:“陛下,太后娘娘让您即刻过去仁寿宫一趟!”
皇帝却泰然自若,仿佛早就知道会发生什么。
他俯首亲了亲身下还没缓过来的小女人。
窗外不知何时下起了细雨,哗啦哗啦地拍打雕刻了繁花似锦纹浮雕的大窗,顺着微开的窗缝飘了进来。
自行穿戴好衣物后,皇帝才温声道:“玉儿乖,你先歇歇,朕去处理仁寿宫的事。”
随后,他径直阔步冒着雨朝皇太后所居的仁寿宫而去。
看到博陵侯府之人在殿外乌泱泱跪了一地,皇帝并不感到意外。
进入西侧殿小佛堂里,瞧见皇太后满头参差不齐的短发,他才微微一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