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7章
“症状同前次一样,应当是旧病尚未痊愈,又日夜操劳,导致复发。”
坐在床沿上,苏蕴宜的手搭着裴七郎的脉搏,守在旁边的几个亲卫眼神紧张地等待她的示下。
说来也是际遇神奇,从前为众人所轻视的小女郎,如今的半吊子土郎中,眼下竟也成了这里的主心骨。苏蕴宜只是微微沉吟,一群大男人便跟着提心吊胆。
“……我那儿还有之前他吃剩下的药,再吃几服下去,好好休息几日,也就缓过来了。”
众亲卫顿时松了口气,裴七郎却挣扎欲起身,“北羯之困迫在眉睫,我哪里有时间休息?”
苏蕴宜轻轻一推将他挡了回去,扭头便问:“可有斥候来报军情?”
立时有人出列应喏,“回苏女郎,方才收到消息,北羯军距离京口外城不足三百里,大约两三日就能抵达。”
“两三日……”苏蕴宜想了想,对裴七郎下令,“城池已修得差不多,可来日守城尚需要你全力以赴,在北羯抵达前,你至少今天要休息一日用以养精蓄锐。”
裴七郎不语,只是定定地看着苏蕴宜,苏蕴宜也不甘示弱,两人的目光在半空交锋。
“好吧,就听你的。”最终还是裴七郎率先败下阵来,半阖眼帘,摸索着握住苏蕴宜生出薄茧的手,“不过你要留下来陪我。”
众亲卫顿觉如芒刺背,各自纷纷找借口散去,临走还不忘贴心地为两人关上门。
苏蕴宜又羞又气,甩开他的手背坐过身,“我哪儿有空陪你?我……我也忙得很!”
嘴上虽如此说着,她人却没有动。裴七郎忍俊不禁,从背后圈住她的细腰,下巴抵着她的肩膀轻声道:“你也辛苦了,就当是为了陪我,歇这一日吧。”
经他这一说,这些天来日夜忙碌,被她强行忽略的疲惫霎时如江潮翻涌,苏蕴宜转着酸胀的手腕,哼哼唧唧着说:“看在……看在你身子虚弱的份上,我就勉强……”
她话音尚未落,裴七郎已经掀开被子一角,看着她轻轻拍了拍床铺,眼里头亮晶晶的。
苏蕴宜磨磨唧唧地爬上去躺好,他又将被子抬起、盖好,替她仔细掖上。
两人再度同榻而眠,苏蕴宜心里是有些说不清道不明的紧张的。她背对着裴七郎,身体僵硬,眼珠子滴溜溜乱转,可等了许久,什么都没发生,身后倒是传来裴七郎绵长的、略显沉重的呼吸声。
小心翼翼地翻过身去,苏蕴宜眨巴着眼睛,看见裴七郎近在咫尺,已经睡着了。
见他双眸紧闭,眼睫微颤,鬼使神差地,苏蕴宜伸出一根食指,自上而下缓缓描摹过他的额头、眉眼、鼻梁,直至嘴唇。
他
的嘴唇略微苍白,平时总是上翘的嘴角此刻有些下垂,显出孩童般的无辜。
“裴七郎?”她轻唤。
“裴七?”
“……七郎?”
无人回应,苏蕴宜一颗心反倒跳得愈加厉害。手指犹豫着撤开,苏蕴宜盯着他的嘴唇发怔,莫名的冲动将要破茧而出时,窗棂忽然发出“咄”的一声,像是被什么东西砸中了。
理智回笼,苏蕴宜瞬间翻身而起。挥灭蜡烛,她握紧烛台,小心翼翼地走到窗边,将细长的尖钉对准了窗外,“是谁?”
没有人声响起,只是“咄”了一声,又一颗细小石子被丢中窗棂。
苏蕴宜猛然掀开窗户。
窗户外面确实没有人,人在对面屋子的屋顶上。
那人一身黑衣,高坐屋脊,一条腿漫不经心地支起,手里攥着的小石子,在看见她推窗的瞬间被随手丢开,他站起身,遥遥望着怔愣的苏蕴宜,一双眼眸灿比繁星。
“五娘!”
“陆石……”苏蕴宜眼前一亮,却又下意识地朝熟睡的裴七郎看了眼,压低声音道:“你怎么在那儿?”
陆石朝她身后一瞥,虽然什么都没看见,可他的脸色还是霎时沉了下去,闷闷地道:“你非要跟我隔那么远说话吗?”
干咳一声,苏蕴宜朝左右看了看,“你等着,我现在下去。”
反手关了窗户,苏蕴宜匆匆披上外裳就要出门,临走前脚步蓦地一顿,有些不放心地回过身来,摸了摸裴七郎的额头。
先前吃了一幅药,眼下烧已经退了。苏蕴宜的心松了松,给他掖紧被子,这才往外走去。
她疾步下了楼,避开守卫小心出了侧门,陆石从屋顶上下来,正远远看着她。
“这段日子京口内乱,你没事吧?”
“你怎么瘦了这么多?”
两人的声音同时响起。
“……我有些水土不服,所以瘦了。”苏蕴宜含糊道。
陆石却面无表情地道:“你骗人,我都打听到了,你在给流民们做郎中看病,对不对?”
才撒的小谎被当面戳破,苏蕴宜尴尬地避开视线,“其实也……也才做了没几天。”
“没几天?才没几天你人就瘦了一半!”陆石气鼓鼓的,眼睛里泛着红,他一指楼上的方向,“你不是世家贵女么?那姓裴的都这么对你了,你怎么还跟他在一起?不行,你得跟我走!”
手腕被一把攥住,苏蕴宜被迫跟着陆石走了两步,她竭力往回拉扯,“不是的陆石!同他没有干系,是我自己答应下来的!是我不想再当柔弱的贵女了……”
“五娘……”陆石手上的力道一松,他愕然回头看着她。
苏蕴宜也看着他,“你呢?这些时日你在哪里?”
陆石低下头,“我住在我舅舅家。”
想起他之前说过有个舅舅也在京口,苏蕴宜点点头,“你有亲人照拂就好,只是……”她警惕地看了看四周,压低声音道:“北羯人要来的消息你听说了吗?”
陆石的眼眸不动声色地闪烁了一下,“听说了,我舅舅找了门路,想将我送出京口。”
“……也好。”苏蕴宜想了想,正欲叮嘱几句注意安全,却听陆石一字一顿,无比郑重地说:“五娘,你跟我一块儿走吧。”
“我?”苏蕴宜下意识地想要拒绝,陆石却抬手打断了她的话,“五娘,你听我说。”
“其实我不是锦国人,我也是北羯人。”
像是没听明白陆石这句话的意思,苏蕴宜看着他,呆住了。
北……羯人?
“你是北羯人?!”苏蕴宜的目光不住地在陆石脸上寻索,仿佛想从他脸上找到一个否定的答案。都说北羯人高鼻深目,外貌与锦人有所不同,可陆石虽肤白秀挺,却浑然是一副汉人模样。
仿佛是看出了她心中所想,陆石道:“我并非是同你玩笑,我父亲虽是北羯人,母亲却是地道的汉人,她早年离世,我未被父亲寻到接回时,一直由我舅舅抚养——你可晓得我舅舅是谁?”
苏蕴宜蹙眉道:“你舅舅不就是京口城里的?”
“京口城里的,不过是我安插的手下,平日里称作舅舅而已。”陆石面无表情地道:“我真正的舅父,是先宣城郡郡守,王复。”
这个耳熟的名字的脑海中回荡片刻,苏蕴宜骤然想起当初在野外,陆石和裴七郎之间的对话——
“王复忠贞刚烈,一心为国,只因碍了魏氏的眼,他被敌国构陷之时,满朝文武竟无一人为其伸冤,死后更是将其暴尸荒野。”
“王郡守精忠报国,却不得好死,是大锦愧对于他。”
愕然抬头,苏蕴宜惊道:“王郡守是你舅舅?!那你此来江左是为了……”
“为了替他入殓祭奠。”陆石的语气骤然低沉,眼中流露一丝哀切。
正思索着该如何安慰,苏蕴宜就见陆石闭了闭眼,迅速收敛了情绪,又看向自己,“如今我诸事已了,打算回返北羯。五娘,你跟我一起走吧,我并非穷困潦倒之人,家中资财并不逊于你家,不会叫你吃苦的。”
苏蕴宜下意识地便摇头,“不成!不成!我怎能去北羯?”
“为何不成?你不必担心族类有异,北羯国内,羯汉结合的情况甚是常见,我母亲就是汉人……”说着说着,忽而一顿,陆石小心翼翼地问:“还是,你嫌弃我的一半羯人血脉?可是五娘,你说过你不恨北羯人的……”
“我……我说的明明是我不知道!”
苏蕴宜心乱如麻,她想起从流民口中听来的那些关于北羯人残忍嗜血的事迹,又看看面前垂头丧气,像只落水小狗儿一般委屈巴巴看着自己的陆石。
传闻终归是别人的,可面前的人却是切实存在的。
苏蕴宜心头一软,犹豫着拽了下陆石的衣袖,“我没有嫌弃你。”
“真哒?”陆石睁大了眼睛猝然抬头。
“……真的。”
“那就好!”一把抓起苏蕴宜的手腕,陆石期盼地看着她,“你跟我走吧,五娘,我带你离开这里!”
陆石的眼里熠熠生辉,可在苏蕴宜长久的沉默中,那光芒渐渐黯淡。
“你如果不愿跟我去北羯,那也没关系……我送你回吴郡吧。”对上苏蕴宜惊诧的眼神,他苦笑了一下,“你不乐意的事,我不会勉强。只是五娘,我不能眼睁睁看你陷在这座危城里。”
“此来京口的北羯将领正是大皇子石安国,其人颇为勇武善战,又生性嗜杀,曾攻破并屠灭数座锦国城池。倘若京口陷落他手,你一个美貌小女郎留在此地会有什么下场,你难道想不到吗?”
“不要管那姓裴的了,他是男人,如果战胜,他自然名利双收,便是战败,也能青史留名。可你呢?你顶多是他功劳簿上的一笔点缀,却要冒这么大的风险,值得吗?”
“五娘,明日此时,我在南城门等你。无论你来不来,我都等你。”